第8章
直到最後一面旌旗消失在塵土中,我才允許眼淚落下。
回府的馬車上,翠竹憂心忡忡:「小姐,王爺這一走,那些小人怕是要作亂了。」
我擦幹眼淚,挺直腰背:「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忠勇伯府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果然,蕭衍離京不過十日,流言便如野草般瘋長。
有人說看到我與周景私下相會,有人說靖王出徵前就已後悔訂婚,更有甚者,說我用妖術迷惑了王爺。
翠竹氣得直跺腳:「簡直荒謬!」
「明明是周世子硬闖咱們府上,怎麼倒成了小姐的不是?」
我搖搖頭,繼續臨帖練字:「清者自清。」
嘴上這麼說,我心裡卻明白這些謠言背後必有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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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很快收到密報,林月柔近日頻繁出入各家貴府,每每不經意提及我與周景的舊情。
又過了幾日,一個更令人意外的消息傳來府上。
周景病倒了,據說是高燒不退,藥石罔效。
「小姐,周府派人來,說周世子昏迷中一直喚您的名字,想請您去看看。」翠竹不情不願地通報。
我放下筆,沉思片刻:「備轎。」
翠竹瞪大眼睛:「小姐!您真要去?現在謠言已經夠多了。」
我站起身:「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一則,周景與我畢竟十年情誼,看他一場也是應當。二則,我要當面對他說清楚,斷了那些謠言根源。」
周府比記憶中冷清許多,門房見是我,又驚又喜,連忙引我入內。
穿過熟悉的回廊,來到周景的院子,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周景的貼身小廝福安紅著眼眶迎上來:「雲舒小姐!您可算來了,少爺他...」
我抬手制止:「先帶我去看看。」
周景的臥房門窗緊閉,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他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唇幹裂,確實病得不輕。
聽到動靜,他艱難地睜開眼,看清是我後,眼中驟然亮起光彩。
「雲舒...」他聲音嘶啞,掙扎著要起身。
我示意他躺好,在床邊椅子上坐下:「聽說你病了。」
他激動地抓住我的手:「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雲舒,我錯了,我全都知道了,月柔她...」
我輕輕抽回手:「周景,我今日來,一是看你病情,二是想當面告訴你,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與靖王情投意合,不日將完婚,請你放下吧。
」
他如遭雷擊,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不,還是因為月柔嗎?月柔是有些問題可是這不能影響我們整整十年的感情...雲舒,我隻是把她當作妹妹...」
看著他試圖辯解的模樣,我不禁嘆了口氣,他也知道林月柔有問題,可他還是選擇維護。
我平靜道:「我知道林月柔是什麼人。」
「但即使沒有她,我們也走不到最後,你需要的是一位依附你、順從你的妻子,而我不是。」
我頓了頓:「我想做我自己。」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的熱度漸漸冷卻:「是靖王讓你變成這樣的嗎?」
我搖搖頭:「不,是我自己決定要改變的,蕭衍隻是欣賞真實的我。」
提到蕭衍的名字,我嘴角不自覺上揚。
周景看在眼裡,痛苦地閉上眼:「我明白了,
雲舒,你心裡已經沒有我了。」
我起身告辭:「好好養病,願你早日覓得良配。」
走出房門,我長舒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多年的重擔。
正要離開,假山後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是林月柔。
她雙眼通紅,臉上淚痕未幹,顯然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她咬牙切齒:「沈雲舒,你已得到靖王,為何還要來招惹景哥哥?」
我冷冷地看著她:「林月柔,別再演戲了,你的計劃失敗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猙獰:「你以為贏了?等著瞧吧,靖王他...」
林月柔突然住口,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
我心頭一凜:「靖王怎樣?」
她迅速換上假笑:「沒什麼,隻是戰場上刀劍無眼。」
「啊!誰在那!」她突然驚叫一聲,
指著我的身後。
我本能地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再轉身時,林月柔已經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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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後,我立即召來蕭衍留下的暗衛,命他們查探邊境軍情,特別是靖王安危。
五日後,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傳來。
靖王率軍追擊叛軍時遭遇埋伏,身中毒箭,傷勢嚴重!
翠竹慌慌張張衝進書房:「小姐!王爺他傷得不輕,聽說箭上淬了毒,軍醫都束手無策。」
我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猛地站起身:「備馬,我要去邊境。」
翠竹驚呼:「小姐!那太危險了!再說,未婚女子獨自遠行,傳出去如何是好。」
我迅速收拾行裝:「管不了那麼多了。」
「蕭衍性命攸關,我豈能坐視不理?
」
父親得知我的決定,竟未阻攔,反而派了府中精銳護衛隨行。
「帶上為父的令牌,沿途驛站會提供方便,你外祖父留下的醫書和解毒方子也帶上,或許用得上。」
我感激地接過:「父親...」
他拍拍我的肩,眼中滿是驕傲:「去吧,我沈家的女兒,不是那等隻會哭哭啼啼的弱質女流。」
母親則紅著眼眶塞給我一個護身符:「一定要平安回來。」
臨行前夜,我翻出外祖父留下的醫書,仔細研讀解毒之法。
外祖父曾是御醫,留下不少珍貴藥方。
我連夜配了幾副解毒散,小心包好。
黎明時分,我帶領一隊輕騎悄然離開沈府,向西北疾馳。
我一身男裝,策馬揚鞭,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希望蕭衍一定要等我。
行至城郊,
忽見一隊人馬攔在路中。
為首的竟是林月柔的父親林大人!
林大人皮笑肉不笑地問:「沈小姐這是要去哪兒啊?一個閨閣女子獨自遠行,不太妥當吧?」
我握緊韁繩,心知不妙。
林大人是兵部侍郎,若他存心阻攔,恐怕無法前往。
就在這時,另一隊人馬從側翼S出,為首的赫然是靖王府長史趙嚴。
「林大人好興致,一大早來郊外踏青?」
趙嚴拱手一禮,語氣卻冷硬如鐵:「奉王爺之命,護送王妃前往邊境,林大人可有異議?」
林大人臉色變了變,最終勉強笑道:「豈敢豈敢,隻是擔心沈小姐安危罷了,既然有趙長史護送,下官就放心了。」
兩隊人馬對峙片刻,林大人終於悻悻退開。
我們趁機策馬而過,很快將林家隊伍甩在身後。
我松了口氣:「多謝趙長史及時相救,隻是王爺怎會提前安排?」
趙嚴神秘一笑:「王爺料定他一旦離京,必有人對您不利,臨行前特意囑咐屬下暗中保護,今早聽聞您出城,屬下立刻帶人趕來。」
我心頭一暖,蕭衍身在戰場,卻仍不忘為我籌謀。
這樣的男人,值得我冒險奔赴千裡。
回頭望去,京城已隱沒在晨霧中。
前方路途遙遠,危機四伏,但想到蕭衍可能正命懸一線,我便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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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大營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我裹緊鬥篷,跟著引路士兵穿過重重營帳,濃重的血腥味和呻吟聲不斷鑽入鼻腔和耳膜。
「王妃,就是這裡。」士兵掀開一座大帳的簾子。
帳內昏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是角落裡一盞油燈。
蕭衍躺在簡易床榻上,面色灰白,嘴唇泛紫,胸口的繃帶滲著黑血。
一位年邁的軍醫正在為他施針,額頭上布滿汗珠。
「王爺中的是北疆特有的狼毒,老朽隻能暫時壓制。」軍醫看到我,連忙行禮。
我顧不上客套,直接上前為蕭衍診脈。
他的手腕滾燙,脈搏微弱紊亂,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
我從行囊中取出配好的解毒散:「準備熱水,幹淨布巾,另外把這藥大火煎成濃汁。」
軍醫接過藥包聞了聞,眼睛一亮:「這是七葉一枝花?老朽隻在醫書上見過記載!」
「快去。」我無暇解釋,開始檢查蕭衍的傷口。
箭傷在左胸靠近肩膀處,周圍皮膚已經發黑,毒素顯然已侵入血脈。
我取出銀針,按照外祖父醫書上的方法,
開始為他放血排毒。
「雲...舒...」蕭衍突然睜開眼,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強忍淚水,手上動作不停:「別說話,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卻在半途無力垂下,再次陷入昏迷。
整整三天三夜,我不眠不休地守在蕭衍榻前,換藥施針,喂水喂藥。
期間他的高燒反復,有兩次甚至停止了呼吸,全靠我不懈搶救才轉危為安。
到第四天黎明,他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脈搏也趨於平穩。
「王妃妙手回春,老朽佩服!」軍醫為蕭衍把脈後,激動得胡子直顫。
我長舒一口氣,這才感到渾身像散了架般疼痛。
正要起身,一陣眩暈襲來,險些栽倒。
一旁軍醫連忙扶住我,「王妃!
您三天沒合眼了,再不休息,王爺好了您卻要倒下了!」
我勉強點點頭,撐著身子來到旁邊的矮榻上休息。
剛合上眼,就沉入了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睜眼一看,蕭衍已經坐起身,正與幾位將領低聲交談。
雖然臉色仍顯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我顧不上禮節,直接衝到他榻前:「王爺!您怎麼能起身?傷口會裂開的!」
將領們識趣地退下。
蕭衍握住我的手,眼中滿是溫柔:「多虧你及時趕到,否則我這條命恐怕撿不回來了。」
我急忙制止,喉頭發緊:「別胡說,你答應過要平安回來的。」
他輕輕將我拉入懷中,在我耳邊低語:「有你在,我怎麼舍得S?」
這個擁抱溫暖而有力,
我能感受到他逐漸恢復的生機。
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連日來的恐懼和疲憊終於化作淚水奔湧而出。
他輕撫我的後背:「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我抬起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眸子,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
蕭衍休息期間,我並未闲著。
邊境戰事頻繁,傷兵營人滿為患,條件極其惡劣。
我利用外祖父的醫書和自己所學,開始整頓傷兵營。
我指著剛畫好的營區圖對軍醫解釋:「這些傷兵按傷勢輕重分區安置,重傷者靠近醫帳,輕傷者在外圍,另設分離區,防止疫病傳播。」
軍醫們起初對我這個閨閣女子的指手畫腳不以為然,但當我親自為傷兵清洗包扎,稍有成效後,他們漸漸改變了態度。
「王妃的法子真靈!
」
一位年輕軍醫興奮地報告:「按您說的用沸水煮過的布條包扎,傷口化膿的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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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傷愈後,第一時間來傷兵營視察。
看到整潔有序的營區,分類清晰的藥材,以及傷兵們明顯好轉的氣色,他眼中滿是驚訝和驕傲。
他當著眾將士的面鄭重說道:「沈雲舒,你救了不止我一條命。」
那一刻,所有傷兵和醫者齊刷刷向我行禮,眼中滿是敬意。
我胸口發熱,突然明白蕭衍為何總說「大周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才。」
被需要的感覺,真好。
然而,戰事並未結束。
北疆叛軍雖暫時退卻,但邊境仍不安寧。
更令人擔憂的是,軍中似乎有奸細。
一天夜裡,蕭衍在帳中對我坦言:「伏擊我的那支箭,
是從我軍陣營射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