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哭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這話,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抬起淚眼,他沒了上次的冷漠,漆黑的眸子全神貫注地望著我,裡面倒映著我脆弱易碎的臉龐。
「小侯爺,她們欺負我。」
「我也沒辦法,我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青樓了。」
「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去生活,很潔身自好,但是他們都看不起我。」
梁漠遞出了他的帕子,抬手擦了我的眼淚。
「你叫什麼名字?」
我恍惚了一瞬間,告訴他:
「溫涼,我叫溫涼。」
我不是浸月姑娘,這是青樓給我貼的標籤。
我叫溫涼。
聽隔壁家的奶奶說,我被娘從水缸中救出來的時候,身體都已經發涼了,我爹就隨口給我取名為「涼」。
很多年後我才後知後覺,我的人生就像我的名字,一生都在冷暖之間掙扎。
「我知道了溫姑娘,不哭了,先回去吧。」
隨後,他的披風披在了我的肩頭。
屬於他的清冷木質香味湧入我的鼻腔。
我乖順地低下頭,隱藏起了自己嘴角的笑容,心髒因欣喜跳動得飛快。
我知道,我的欲擒故縱終於成功了。
9
離開青樓的那天,我帶走了鶯娘。
花媽媽倚靠在門邊,輕輕搖晃著青蘿扇子,目送我們離開。
「你是個有本事的,這麼快攀上了高枝。走吧,以後好好過日子。」
「媽媽是看著你長大的,以過來人的身份再送你最後一句話:出了這門,你的命就跟我們的不一樣了,但唯獨一樣東西你千萬別碰,那就是感情。
」
我和鶯娘被安置在別院裡,看著寬敞明亮的宅子,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放肆地哭、放肆地笑。
我們自由了,我們不是賤籍了。
再也不會有男人黏膩凝視的眼光,再也不用去男人堆裡放棄自己的尊嚴。
我們即將擁有新的人生。
相遇是假的,柔弱也是假的。但我和鶯娘對梁漠的感激是真的。
我或許對他存在著利用的心態,但他也的確像個蓋世英雄一般從天而降,將我解救出了泥潭。
鶯娘脫下了紅裙,卸下了紅妝,樸實得就像普通人家的女子。
她笑起來,臉上是沒有任何心事的溫和笑意。
她說女人不能一直被男人養著。
她給我做飯菜,研究美食,說過段時間就去外面租個攤子賣餛飩,賺幹淨錢。她變得忙碌起來,
跑前跑後,整個人都煥發著勃勃生機的氣息。
10
梁漠開始頻繁來到別院。
他下朝歸來,我就像鳥兒一樣撲入他的懷裡,他穩穩地接住我,將我公主抱起。
我穿上了舞服,給他跳了一支舞。
藍色的衣裙像流水般垂落,我足間輕點,裙擺旋轉,就像一朵在深水中幽然綻放的藍蓮。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我雪白的肌膚上,我一步步走向他。
梁漠擁抱住了我,親吻我。
我們倒在床上,他望向我的眼神有迷亂,有灼熱。滾燙的氣息噴灑在我耳側,帶著粗重的喘息。
情到深處,我喊他:
「漠哥哥……」
他行動微微停滯,表情恍惚,手指陷入我的青絲中。
接著動作突然變得更加粗暴,
把我口中呢喃的話一一撞碎。
我愛上了這種感情,因為那時我能完完全全佔有他。
第二天我醒來,他早已不見人影,我悵然若失地坐在床上。
鏡子中的我雙頰微紅,眼波流轉間多了一層水光潋滟的柔媚。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微燙的臉頰,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
我成了梁漠的女人。
沒過多久,他府裡的嬤嬤上門,給我端來Ţų⁾了一碗避子湯。
我一飲而盡。
有點苦,有點澀。
我算是梁漠的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跟他現在算是什麼關系,或許是他的外室?
他還未娶妻,我的身份太過低下,可我也從來沒有妄想過要登堂入室。
或許等他正式娶妻後,以他對我的感情,我能成為他的側夫人。
我會孝敬主母,晨昏定省,謹守本分。
可為什麼一想到他日後會跟另一個女人結合,我心裡酸澀得想發瘋。
如果可以,日後我想和他生兩個孩子,我會好好疼愛他們。
梁漠是一個好父親,他會教育孩子弓箭騎射,我會教育孩子們琴棋書畫。
我的孩子們會有幸福的家庭,絕不會像我的童年一樣坎坷。
我幻想著,清醒地放任自己墜入愛情的深淵沉淪。
11
梁漠對我很好,早已不復第一次見面的冷漠。
我越來越依賴他,期待他踏足別院。
他會送來精巧的首飾,我坐在梳妝臺前,他就貼在我身後,為我挽發梳妝。
我們去騎馬,他有力的臂膀環過我,將我牢牢護在胸前,我們就在郊外的草場肆意馳騁、喊笑,天地間仿佛隻剩下我們兩人彼此依靠。
我覺得我被梁漠捧在了手心。
他精心呵ŧũₙ護著我,仿佛我是他的摯愛,他的珍寶。
夜裡,他用寬厚的大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用指腹摩挲我的臉頰,說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他說他最幸運的事情,就是那天停下腳步,為我擦去了委屈的眼淚。
我依偎在他懷裡,怔怔地聽著,心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酸脹感填滿。
這是我從來沒有ťū₎體會過的感覺。
我緊緊攥著這種感覺,近乎貪婪地享受他帶給我的溫暖。
12
燈會那天,街上流光溢彩,梁漠摟著我的腰,將我籠罩在他的鬥篷下。
他護著我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高大的身影隔開了喧囂。
街邊的商販望見我們,殷勤地遞上花燈,笑得不見牙齒:
「二位貴人留步。
瞧瞧您們小夫妻,郎才女貌,簡直就像神仙眷侶。」
「買盞花燈吧,保管您二位情比燈長,亮亮堂堂,白頭到老!」
商販的吉祥話不要錢似的冒出來。
他竟然把我們認成了新婚夫妻。
我壓抑住內心隱秘的欣喜,攥緊了心口的衣袖,走上前挑選了一盞兔子花燈。
梁漠說我長得像小兔子,溫和聽話。
我給他跳舞的時候,就像是月亮上的玉兔仙子下凡。
可不知為何突然人群湧動,我跟梁漠差點被人群衝散了,還好他攥緊了我的手。
「漠哥哥!」
那不是我的聲音。
我聽到一個活潑輕快的女子聲音喊著他的名字。
我的呼喚被噎在了嗓子眼。
梁漠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慌亂,他松開了我的手。
我順著他的目光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我被淹沒在了人群中。
那天半夜,我狼狽地一個人走回了家,鶯娘吃驚地走上前,問我:
「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窘迫,小侯爺呢?」
我回想那一瞬間看到的那個巧笑倩兮的姑娘,沉默地搖搖頭。
13
那天之後,梁漠再也沒來過這裡,甚至忘了派人給我帶一個口信。
鶯娘出去打聽,說是雲州巡撫白大人任期滿,帶著妻女回到了京城。白大人在雲州立了大功,朝廷新任命他為戶部侍郎。
京城人都知道,白小姐年幼時曾救過小侯爺,他們兩小無猜,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
我呆坐在床上,做著女紅,納著鞋底,為梁漠制作新鞋子。
心裡空落落的。
白小姐和小侯爺,聽起來十分般配。
針頭不小心戳破了我的指尖,鮮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似是意料之中,但我心裡為什麼會這麼難過,好像整個人都被撕裂了一般,難受得喘不過氣。
我對自己說,溫涼,不要難過,這是早晚的事情。梁漠早晚是要娶正妻的,這隻這一天來得太突然,所以我還沒有調整好心態。
我呆滯地望向前方,鏡子中的我臉色蒼白,憔悴不堪,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我換了身衣裙,出門跟蹤了梁漠,千方百計見到了所謂的白小姐。
她就像是一朵被嬌養的牡丹花,眉眼間滿是平和溫柔,倒映不出人間半點疾苦。
在看清她臉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的姑娘,居然是白珍。
14
她跟小時候沒什麼兩樣,
眉眼間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年幼的時候,我最愛找白珍玩。
我們年歲相仿,興趣相當,村裡有人打趣我們就如同田埂間並生的兩株花。
隻不過現在她成了牡丹花,我成了蒲公英。
在我沒日沒夜幹著農活和家裡的雜務時,她被家人捧在手心。
在我被爹一頓頓毒打的時候,她爹正握著她的小手教她讀書識字。
我知道我跟她不能比,但我沒想到她的運氣會這麼好。
就在我和娘被賣掉的那年,她父親考上了狀元,隨後官運亨通,一路高升。
白珍也水漲船高,成了大官的女兒。
太荒謬了,太可笑了。
我寧可這個人不是白珍,而是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名門貴女。
為什麼偏偏是白珍,為什麼偏偏是她ƭųₓ。
我們生長在同一個村裡,擁有同樣秀才身份的父親。
我感覺自己有什麼東西碎了,是我的嫉妒心,是我醜陋的想法。
我走到了她面前,定定地望著她。
她隻是疑惑地望著我,跟我進行了短暫的對視,神情中滿是陌生。
白珍不認識我了。
她竟然已經完完全全忘了我。
站在白珍面前之前,我一直在心裡預設,她見到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她會不會驚訝地瞪大眼睛:
「溫涼,怎麼你也在京城?」
或許她會欣喜地遇到童年玩伴:
「溫涼,好久不見啊。」
但都沒有,她已經完完全全忘了我。
她隻是對我這個擋了路的陌生人輕輕一瞥。
原來隻有我記得。
這讓我更難以接受。
痛苦的記憶總是被時間沉澱,歷久彌新。
好像隻有我被困在了過去,一遍遍回憶兒時。其他人早已忘掉了這一切,快快樂樂地活在現實中。
15
梁漠出現在我面前,把我拉扯到無人處,眼神中滿是審視。
「你來這邊做什麼?」
我突然就很想哭。
我能來這邊做什麼?
他發現我出現在了白珍面前,害怕了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低眉順眼地說:
「我想你了。」
他打量著我,眼神中有防備。
「以後不要出現在白小姐面前,她以後要當五皇子妃,不是你能得罪的人。」
說話間眉眼閃過一絲苦澀。
我驚訝地望著他。
我欣喜白珍不是他未來的妻子,又痛恨他居然深愛著白珍。
梁漠的神情分明告訴我,他對白珍愛而不得。
原來像梁漠一樣的人,面對自己真正愛的人,也會膽怯。
我以為的救世主,不過是白珍的裙下之臣,被她棄之如敝屣。
我擁抱他,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口。
「你什麼時候來我這邊,我給你做了一身新衣裳。」
他堅定地拒絕了我。
「這段時間先不過來了。」
他是多麼遵守男德,明明不能擁有白珍,卻還是在她在時守身如玉,像極了話本子裡的溫柔男配,時刻站在女主身後默默守護。
那我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