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後，一股腦送去了二奢店，換成現金。
那天同學聚會發生的事，終究是傳了出去——
有人春秋筆法，將喬濯和沈知微的往事寫成長文，匿名投稿給了營銷號。
8.
彼時，我正在本市的一家機構定制假肢。
一旁的閨蜜宋昕看了眼手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伸手，「什麼好東西？給我也看看。」
「別看了，」她收起手機，笑著說，「就是些假八卦，沒什麼意思。」
我知道她是好意。
可大數據是不會心軟的。
我趁著測量間隙，在微信跟律師溝通離婚協議內容時，一條通知彈了出來。
【在愛情裡，什麼是極致的 BE？】
我點開。
熟悉的營銷號音色，熟悉的男主角，陌生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裡。
沈知微和喬濯兩情相悅。
那隻用我的右腿換來的愛馬仕，象徵了純愛。
而我拿到的角色，是對喬濯糾纏不清的惡毒青梅。
隻因失去了一條腿，就用同情和內疚捆綁喬濯，逼他跟我結婚。
我打開評論區。
滿屏的遺憾，穿插著幾句對我的惡評。
有網友已經扒到了喬濯和沈知微的信息，百度百科截圖，發到評論區。
【原型好像是這兩位！】
這條評論已經被頂到熱一。
相應的，我的信息也被扒出。
宋昕在一旁急得跳腳，「蘇蘇，這是衝你來的！這是在引導網暴你啊！」
我笑笑安撫她，
編輯一行字，點擊評論。
【男生給校花買愛馬仕的三十萬，是青梅的車禍賠償金。】
9.
本市定制的假肢，我很滿意。
工作人員專業又熱心，每一點細節都跟我細細對過，幾番保證，一定會給我最完美的右腿。
原來，想要一具合適的假肢，這樣容易。
籤完合同，宋昕推著我去一家私房菜館，吃完去看脫口秀。
這是我們早就定好的行程。
隻是我沒想到。
會在門店門口遇到喬濯。
以及，沈知微。
看到我的輪椅，他眼中疑惑一閃而過，「蘇蘇，你怎麼……」
「哎呀，蘇蘇！」沈知微嗔怪著打斷他，「你是不是還在跟喬濯賭氣呢？連假肢都不用了……」
喬濯神色微變。
想來，他也很認同這個說法。
宋昕翻了個白眼，推著我轉身，「真晦氣，一出門就能踩到屎。」
我輕拍她的手背，「別被瘋狗壞了心情。」
隻是，身後的喬濯，並沒有把我們的話放在心上。
他快步走來，一把拉住我的輪椅。
「蘇蘇，知微來這裡，是想跟你道歉的。」
道歉？
好新鮮。
我抬起眼，想聽聽他到底又想放什麼屁。
「網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也派人處理了，蘇蘇，我知道你心裡不高興，但你也不能發泄一樣留那麼一條評論……你讓我和知微如何自處？」
哦。
還是在興師問罪。
我忍不住笑了：「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
喬濯一瞬語噎，語氣更緩了些。
「是事實，可知微她跟你不一樣……她是……」
話音未落。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突然撞入我耳中。
馬路對面，有輛失控的車子衝過護欄，直直向我們而來。
喬濯臉色一變，下意識奔向幾米開外的沈知微，將她護在懷中。
刺眼的白光，驚恐的叫聲。
將我帶回十年前那個雨夜。
我的心跳似乎停了。
直到劇烈的撞擊聲在幾米之外重現，宋昕止不住地大喘氣，握緊我顫抖的手。
「沒事了，沒事了。」
「蘇蘇，別害怕。」
我才從回憶中抽離。
我沒事。
宋昕救了我。
此時，喬濯好似才想起我這個人一般。
「蘇蘇！」
迎接他的，是宋昕發了狠的一個耳光。
「喬濯，你還能算個人嗎！」
喬濯臉色一寸一寸變得慘白，指尖顫抖著靠近，被我側頭躲過。
「蘇蘇，我……」
「我知道，」我平靜打斷他，「沈知微跟我不一樣。」
他神色一滯。
「她是世界知名舞者，我隻是一個殘疾人，怎麼能一樣呢？」
「雖然她站的位置根本不會被撞到，但萬一呢，萬一她被嚇到摔了一跤，以後可就不能跳舞了，」我呼出一口氣，「我就不一樣了，本來就少一條右腿，就算再出一次車禍被截肢，也可以坐輪椅的嘛。」
「再者，我這樣的拖油瓶，若真能僥幸S了，
你也算有個解脫，是不是？」
「蘇蘇，我從未這樣想過……」
他嗓音啞得厲害，眼睛也紅了。
我不懂。
生S關頭將我拋下，現在又做出這麼一副樣子，在給誰看呢？
「喬濯，我好害怕……」
身後，沈知微怯生生開口。
生平第一次，喬濯沒有為她轉身。
他隻是固執地跪在我面前，乞求一般，去牽我的手。
「我知道錯了，蘇蘇，我不會再跟她有一點聯系，也不會再讓你傷心了。」
「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發自內心地笑了。
「喬濯，你這幅糾纏不清的樣子，看起來很惡心。」
「離婚協議書，我明天發給你。
」
「如果你真的感到愧疚，那就淨身出戶吧。」
「有關你的一切，除了錢，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10.
這頓飯，終究沒吃成。
喬濯一番話，讓沈知微慌了神了。
她急切地拉住喬濯的袖子，美目盈盈含淚，「喬濯，你剛剛在說什麼？什麼叫……不跟我聯系了？」
喬濯沉默地看著她，看她的眼神，像是曾經看我的眼神。
空洞，淡漠。
「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沈知微一怔。
「知微，」喬濯說，「就在剛剛，我發現自己對你，不過是年少時的一種執念。」
「什麼意思？」
喬濯輕輕閉上眼。
「我恨自己的出身，
恨自己的貧窮，也不甘心，就那樣一輩子窮困潦倒，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拼盡全力，隻能勉強溫飽。」
「我想過好日子，想做Ţū₊人上人，想得到我未曾擁有的一切，金錢，權勢，從不曾給過我一個正眼的女人……」
「可剛剛，我突然發現，我這一輩子，最珍重的人有且隻有一個，就是林蘇。」
「我真的很後怕，我不敢想象有一天會失去她。」
「所以知微，」喬濯輕輕推開她的手，「我們到此為止吧，我會給你一筆錢，你……」
隻是。
沈知微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
她破防了。
再沒了往日的優雅姿態，手ŧų₇裡的鑽扣喜馬拉雅變成了武器，不停地往喬濯身上砸。
「林蘇她們說得沒錯！
喬濯！你真就不是人！」
「你耽誤了我十年，現在說這麼幾句屁話，就想要跟我撇清關系嗎？！」
「你把我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把我當雞嗎！」
「我告訴你，你休想甩開我！」
……
11.
我看到這場鬧劇時。
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視頻被推成了全網熱搜。
宋昕大喊痛快：「不是，這是哪位熱心群眾拍下來的？我真想去給他送個錦旗！就該這樣，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對狗男女的真面目！」
而我看著手機裡，喬濯發來的一條條微信，心中毫無波瀾。
離婚協議擬好了。
我把文件發了過去。
對面一直正在輸入中。
過了許久，
喬濯回復：【蘇蘇，我們這麼多年感情，真的沒有回旋餘地了嗎？】
宋昕湊過來，恰巧看到這條微信，輕嗤出聲。
「現在開始裝深情了，給誰看？」
說完，她又有些緊張的盯著我。
「林蘇，你不能因為他的花言巧語心軟吧？」
「怎麼可能？」
這些年，我錯得夠多了。
總不至於一錯再錯。
「唉，我真覺得，就這麼輕飄飄把婚離了，太便宜他了。」宋昕嘆道，「我記得那時候，你剛剛……」
宋昕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其實那年，我在實習之餘，意外遇到了一個模特經紀人。
她說我有種野性又堅韌的美感，給我開出了無比優渥的薪資，
要挖我去做服裝模特。
籤下合同那晚，我興衝衝地想去告訴喬濯這個好消息。
結果遇到車禍。
我的人生劇本，就此改寫。
這些年，宋昕從來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這些。
怕刺激到我。
也就是現在喝多了酒，才有些口無遮攔。
「蘇蘇，」宋昕雙手捧起我的臉，一字一頓，「你不恨他嗎？我想到他對你做的一切，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剐。」
我垂眸。
怎麼會不恨呢？
在知道那三十萬的去向時，我真的有想過跟他同歸於盡。
可我一路艱難困苦，終於走到衣食無憂的今天。
我不想，也舍不得因為一個渣男，毀掉我已有的一切。
人生沒有回頭路。
S了喬濯，
我的腿也不會長回來。
我隻好，也隻能向前。
12.
許是我太久沒有回復。
喬濯再次發來消息。
【好，我答應你。】
【離婚可以，但我要跟你當面談。】
我並不想見他。
但離婚這件事，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
我們約在了一周後，民政局。
再見面時，我已經用上了新的假肢。
健步如飛。
喬濯目光緊隨著我，笑得很難看。
「蘇蘇，你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是的。
不一樣。
過去他為我帶回來的假肢，每一具都不合適。
我每時每刻都需要調整它，而每一剛調整到適合我的狀態，他又去國外了。
而後，又是同樣的流程。
調整，適應。
調整，適應。
我永遠走不好，走不快，走不穩。
我也曾試探著說過，假肢的問題。
可他在聽到的一瞬間，就滿臉無奈。
「蘇蘇，我已經很累了，如果你真的不喜歡，那就算了吧。」
我不想給他徒增煩惱，也不想他認為自己一片真心枉付，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證件呢，都帶了嗎？」
我問。
他笑容凝滯在臉上，扯了扯唇：「也不用那麼著急吧，我們先去旁邊的咖啡館坐坐，仔細聊聊。」
說完，他像是怕我不願意一般，繼續補充：「你不是想要我淨身出戶嗎？新協議，不需要看看嗎？」
13.
「蘇蘇，
你瘦了。」
他說。
我低頭，攪動那杯咖啡。
是我最最討厭的冰美式。
「蘇蘇，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喬濯問，神色懇切，「這些天，我想了很多。」
「我是愛你的，也是隻愛你的。」
「我對沈知微隻是一種執念，拋開沈知微的事情，這些年，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我不喜歡冰美式。」
我把那杯美式，推到他面前。
「這輩子吃了太多苦了，我的味蕾隻喜歡甜，可你每次為我點咖啡，都是冰美式。」
「我沒有說過嗎？我說過的，但你從來不記得。」
「喜歡美式的人是誰呢？喬濯，不用我提醒你吧。」
「我海鮮過敏，可你總喜歡給我剝蝦。」
「我的假肢不舒服，
你總覺得是我嬌氣，非ṭū⁻要帶我去徒步。」
「喬濯，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真的對我好嗎？或者說，你對我的好，真的是我需要的嗎？」
他啞口無言。
等到終於組織好語言，想要說些什麼時。
沈知微卻闖了進來。
她氣勢洶洶走到我們面前，看我的眼神裡滿是敵意：「不是要離婚嗎？怎麼還喝起咖啡來了，林蘇，你不會是後悔了吧？」
喬濯露出了我最熟悉的厭煩表情。
「誰讓你來這裡的？我不是給過你錢了嗎？我們早就沒關系了！」
「沒關系？」沈知微冷笑，重重地把一張紙拍在咖啡桌上，「你想得倒美！我懷孕了，孩子是你的，喬濯，你要負責！」
說完，她挑釁般開口。
「林蘇，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
我豎起大拇指，「那很有本事了。」
「你怎麼會懷孕？！」喬濯驚愕地捏住沈知微手腕，「我們不是……」
他慌亂地看我。
「蘇蘇，不是你想的那樣……」
「喬濯，我累了。」我懶得再聽他狡辯，「離婚協議書快點籤了吧，你們的表演欲再強，我也不想做觀眾了。」
他伸到半空的手緩緩落下。
頹然閉眼。
「好，我們離婚。」
「我跟你離婚。」
14.
拿到離婚證那天，B 市彩霞漫天。
喬濯選擇了淨身出戶。
公司的股權，也都轉移到了我的名下。
對此，我沒有任何意見。
這是他欠我的。
「蘇蘇，如果能回到十年前，我一定不會拿那三十萬，也一定不會去找沈知微。」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離開前，他在我身後喃喃開口。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如果能回到十年前。
我也不會再把他當成生命中的一切。
為他失去自我，失去右腿。
可惜啊，世上沒有如果。
15.
再次看到有關於喬濯和沈知微的消息，是在熱搜上。
離婚後，喬濯開了一個自媒體賬號，編輯了一段長文。
洋洋灑灑，將他與我，他與沈知微，三十萬與愛馬仕。
一五一十，全部寫進了長文裡。
長文的最後，他寫：
【蘇蘇，我最愛的人。
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諒解，
隻求你餘生喜樂，安康。
別再遇到我這樣的爛人。】
隻是，網友並不買賬。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
曾經鋪天蓋地營銷的極致 BE，如今，成了二人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證據。
沈知微的微博也被扒了出來。
有沈知微的身邊人出來指證，將當年往事，一一還原。
原來，當年的事，是被沈知微美化過的。
不管是所謂的隨手點個贊，還是對三十萬毫不知情，都是假的。
那條寥寥評論的包包安利貼下面，她主動留言：【如果有人能送我這隻包包的話，我會感動到想嫁給他的！】
而那一夜，我痛到昏迷過去時，病房裡的實習護士看不過眼，給我的緊急聯系人發過短信。
明確地說明，如果再不能進行手術，
我會被截肢。
隻是那條短信，被沈知微刪掉了。
評論區義憤填膺。
【靠，這究竟是什麼品種的渣男賤女？我恨我的耳光穿不過屏幕！】
【這個世道是瘋了嗎？為什麼要讓這種惡人功成名就？他們走到今天，是不是踩著別人的血肉上位的？】
我退出界面。
宋昕正坐在我家沙發上追劇，笑得前仰後合。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找到沈知微，讓她成功去做我們離婚催化劑的？」
「簡單啊，」宋昕打開朋友圈，「發了幾條僅大學同學可見的朋友圈，隨便放了些愛馬仕的圖，說你和喬濯鬧離婚，喬濯追妻，反倒便宜我了。」
「然後又隨便透露一下，你哪一天哪個時間段辦大事沒空陪我。」
「那群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一定會有人轉發給沈知微看的，我聰明吧？」
我忍俊不禁。
「聰明，你最聰明了。」
「那是。」
宋昕刷著短視頻，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天。
下一瞬，我收到一條匿名短信。
隻有三個字。
【對不起。】
沒等我反應。
身側的宋昕突然猛晃了我一下，「快看這個群裡發的，我靠，沈知微知道喬濯淨身出戶，整個人都瘋了，喝酒醉駕，差點撞S喬濯！」
「蘇蘇，有知情人說，沈知微下了S手，喬濯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兩條腿都被截肢了，今天才做完手術……」
我一怔。
垂眼，落下一滴晶瑩的淚。
是誰說天道不公呢？
明明，公平得很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