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戲班多數姐妹們笑得合不攏嘴:「該!誰讓她總罵咱們交不出賄賂銀子,逼著咱們收拾砌末!」
連帶著秋菊的地位也大不如前,被和我交好的姐妹們輪流替代。
而我搖身變為「何姑姑」,頂替阮芝成為戲班的新教習。
9
回到北苑的房間,冷佳傲似乎等我很久了。
「今日回來得甚晚。」
我趕忙報喜:「沒有『太子師父』,何來『韻瑤姑姑』?」
轉而正色道,「今日商隊頭目程文狸點了我,以後……會更晚。」
「是嗎?恭喜你。」聲音冷冰冰的。
到底是太子,有些脾氣也難免。
我半開玩笑,「您這語氣不像恭喜,倒像是在吊唁……」
他打斷我:「你知道教坊司女伶被貴胄、富商包下,
意味著什麼嗎?」
我平視著冷佳傲,口吻坦然:「自然知道。可商隊跟外界聯絡頻繁,韻瑤也該找機會報恩了。」
「我從未想過要你報恩!」冷佳傲青筋暴起。
我隻輕輕打斷,「將門規矩: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罷了,」他有些煩躁,「好歹出身將門,他若敢輕薄於你,狠狠打回去!」
「得嘞!到時候韻瑤就說自己是奉旨還擊。」逗笑了冷佳傲。
程文狸果然說話算話,一連幾個傍晚都來教坊司傳我唱戲。
半個月過去,我和他彼此相熟。
回房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冷佳傲似乎在賭氣,從隔日等我晚歸,演變成不再和我說話了。
漸漸地,我的水袖和紅纓槍隔三岔五就會「不翼而飛」。
冷宮的房間就這麼大地方,
一旦打開那扇通往地道的雜物櫃門,本以為「丟失」的東西卻又好端端地放在密道入口處。
不禁啞然失笑——
堂堂太子,怎的幼稚至此?
10
「老子想叫何娘子單獨伺候……」
這天晚上,程文狸下了大手筆重賞曲公公。
「明白!明白!您請好!」眼瞅著金瓜子到手,曲公公忙不迭地把我推進裡間。
那一晚,我頭一次夜不歸宿。
任憑身體縮小成一團,依偎在程文狸的臂彎裡,睡了個進宮以來前所未有的踏實覺。
誰知翌日天還未亮,就聽見地板下方傳來咚咚響聲。
「誰?!」程文狸警覺起身,反手護我在身後;我亦按住他的劍柄,準備隨時迎戰。
半晌,
床底下鑽出個灰撲撲的男子。
饒是戴了儺面,我一眼便認出這是冷佳傲。
我拽了拽程文狸,故作嬌媚:「程公子,還不見過太子殿下?」
「狗屁程公子!好你個何韻瑤!最近你夜夜晚歸,如今倒是直接夜不歸宿了?!」冷佳傲近乎暴怒。
「太子怎知韻瑤夜夜晚歸?總不至於每晚趴在地道門口偷聽吧?」
想想冷佳傲強撐睡意躲在門背後鼠鼠祟祟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笑!」冷佳傲憑著最後一絲理智壓低聲音,手卻SS攥住我的手臂,「姓程的欺負你沒有?幾次了?」
我抬眼示意程文狸退後,「程公子從未欺辱韻瑤。」
「韻瑤別怕,你我到底有過婚約,小爺我今日豁出去了!」
「殿下冷靜。程公子是你我能聯系到外部的唯一媒介。
」
「那是小爺我的事,搭進四娘你的清白算什麼?!」
「即便程領隊是女兒身?」
「那便……女,女的?!」
11
程文狸苦憋笑久矣。
「一別經年,四妹妹眼光不減當年。」
「四妹妹?」冷佳傲茫然。
我替冷佳傲摘下儺面,挽起程文狸的胳膊,正式介紹:
「程文狸,原名『何問理』,是程姨娘在馬背上生下的孩子,也是韻瑤一輩何家子弟中武藝最強的中郎將;
「七年前跟程姨娘在邊關之戰遭遇重創,姨娘歿了,他們找不到大姐姐,就以為大姐姐也去了;
「其實大姐姐養好傷便改名換姓,女扮男裝混進了皇家商隊,又混成了領隊。」
冷佳傲立刻反應過來,
我的大姐曾在重傷期間得娘親精心照拂,與我和娘親甚是親近。
「所以,你當初特意點了武戲……失敬失敬!」
大姐起初隻打聽到我成了罪臣之女進了教坊司,但時隔多年,並不確定能否認出我來。
程文狸眼中閃著淚花:「太子殿下關照四妹妹的事,末將知曉,感激不盡!
「也多虧殿下歪打正著讓四妹妹撿回了衛阿母的絕活兒……那一招一式,幾乎一樣……總算教我們姊妹得以相認……」
大姐程文狸此番冒險趕來郢都,就是為了告訴我——
我爹還活著!
12
「他老人家此番傷勢有些重,在我管轄的商隊秘密將養了好些日子;
傷勢好轉才重新集結殘餘兵馬,正抄近道趕來郢都。」
我拉住冷佳傲,「聽見了嗎?等爹帶著殘部趕來郢都,何家就有望沉冤得雪。一旦何家脫罪,我爹和大姐一定會替你向聖上求情!」
「沒用的,沒用的……」冷佳傲喃喃。
原來,分明他冷無道才是賊喊捉賊、昏庸無道!
聖上冷無道見西羌攻勢兇猛,早暗派使者和西羌王約定——
隻要保證無論何時都讓他冷無道稱帝,聖上便將大樊國第二尊貴的「太子」送往西羌為質子,且保西羌戰無不勝,以示誠意。
至於聖上本就視為蝼蟻的樊國殘餘婦孺百姓,自然聽憑西羌部落處置。
這「太子」的頭銜自然落到了最不受待見的冷佳傲頭上。
雙方一拍即合,
冷無道當即斷供給徵西大將軍何庸的糧草。
直接導致爹爹的兵馬在彈盡糧絕的處境下屢戰屢敗。
冷佳傲一得到消息就開始籌備地道。
「我總得提前為自己謀條逃生的路。我自幼愛聽戲,更擅長三門彩,這密道便從東宮連接冷宮,直通教坊司……
「哪怕我始終不願相信……父皇視我為棄子……」
直到他在冠禮表演的女伶名單裡找到了我。
第二日便去找聖上冷無道對峙,「父皇!兒臣是您的親兒子,何家更是滿門忠烈!我們如何對不起您了?天下百姓為御敵前僕後繼,又如何對不起您了?」
如此,他先被聖上罰跪了一宿,又被幽禁冷宮,等著隨時獻祭給西羌王。
我上前握緊他的手。
「冷佳傲,你體恤忠良、心系百姓,就該是樊國未來的新帝。隻要有我、大姐和爹爹在世一天,我們就有機會。你放心。」
轉身看向程文狸,「想來大姐也無異議?」
程文狸盯了冷佳傲半天——
她自幼跟爹徵戰,還跟娘親學了好幾招,常年的艱苦歷練把她的眼神雕琢得無比鋒利。
逼得這位太子爺下意識退了一步。
「大大、大……姐,我、我保證會對四娘好……」
大姐置若罔聞,若有所思:
「妹妹覺得,太子殿下有幾分像誰?」
13
幾個月後,從教坊司傳出去的消息嚇得滿宮人心惶惶——
西羌兵馬已經駐扎在郢都城門外了。
聖上冷無道終於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派樊國使者前去西羌王的營帳詢問:
「請西羌貴賓放心,太子早已幽禁許久,眼下絕無反抗之力。什麼時候把太子送出來給遠道而來的西羌貴賓祭天祈福?」
哪知西羌王的親信拎著樊國使者的頭顱就堂而皇之地丟在了宮外。
是個人都看得出,西羌王是有逼冷無道退位禪讓的意思呢!
大姐程文狸把消息告訴我時,神情輕蔑極了:「爹的援兵倒是已經在郢都附近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趕在郢都全城傾覆之前抵達!」
大姐的擔心不無道理——
饒是這般「盛況」之下,聖上的萬壽節依舊大操大辦,極盡奢靡。
教坊司內還有零星貴胄嫖客在。
我便輕啟朱唇,搔首弄姿的同時貼近程文狸的面頰:
「好在這些日子我借口排練儺戲,
挪進來了十幾名身形上能男扮女裝的傷員進來養著。」
隻是辛苦了冷佳傲,「纡尊降貴」地神出鬼沒,扛起了照料傷員的重任。
他倒是滿不在乎:
「當初小爺我稍加懂事,冷無道便以生母出身過於卑微會連累我的理由賜S了她。我從小生病受傷都沒人管,醫術無師自通。保不齊跟太醫院院判有一拼。」
鬼師父的鬼點子是真多。
帶著儺面的殘部傷員都躲在密道裡養傷。
大姐笑得爽朗:「韻瑤姑姑辦事就是比旁人利索!」
14
萬壽節當日,郢都皇宮張燈結彩,絲竹貫耳。
戲班全員站在大殿偏門時刻待命。
其中幾名罪臣女眷小聲交換意見:
「樊國眼瞅著就亡了,瞧瞧咱們聖上,端坐於龍椅接受著百官朝賀,
何等氣派!」
「不知道的還以為西羌兵馬早已被驅逐出境了!」
我微微提高音量:「瞎說什麼大實話?」
秋菊正愁抓不住我的把柄,當下一躍而起:「好你個何韻瑤!大喜的日子帶頭詛咒聖上!我這就去告訴曲公公,罷免你!」
秋菊過去從來都是阮芝的狗腿子、戲班的「攪屎棍」。
聽說她祖父貪了相當一部分國庫,被抄家時還在娘胎裡;自打出生便在這戲班裡浸淫。
如今她珍視已久的「臺柱子」之位被我奪走,她巴結已久的阮芝又被我拉下馬。
秋菊恨不得把我S了,每日借口為我奉茶,等待我喝下她加入的致啞藥粉……
我悄悄倒掉卻不處置她,隻因秋菊另有他用。
「秋菊,隨我去殿外說。」
我抬眼示意,
戲班裡幾個受過我點撥的原將門女眷便蜂擁而上。
混亂之中,我一記手刀打斷了譚秋菊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姐妹們,秋菊久不登臺,緊張得妝都哭花了,我帶她出去補補,你們先練著。」
待曲公公來喚我和秋菊登臺時,我帶人粉墨登場。
15
她乖順了許多,指尖劃過我左手掌心的劍繭,無聲收緊。
鑼鼓聲響,我拉回思緒,抬腕起勢。
面目一顰一笑,折扇一開一合,水袖一起一落。
戲幕落,喝彩響徹一片。
「不愧是前後兩位臺柱子!」
才卸了臺,曲公公便分給我一大筆賞錢。
「不過,你倆別叫人看出笑意來,」曲聞達驟然壓低聲音,「太子殿下在冷宮自盡了,屍首都燒焦了,隻剩副儺面。
」
他們看到的,實則是被程文狸通過地道迅速搬運回冷宮的、身量容貌肖似太子的譚秋菊的屍首。
能與我天衣無縫搭戲的人,隻有冷佳傲。
面上卻哀戚:「聖上可曾傷心?」
「傷心?聖上嫌晦氣還來不及,連忙叫奴才們處理呢!」曲公公撇嘴,「倒是西羌王已帶人到宮門,聖上竟允他們帶刀獻舞!還問起你來,說今夜必點『教坊司何姑姑』的《驚夢》……」
我垂眸掩住眼底寒光——
他們一定想不到,今夜的百人儺戲,才是重頭戲!
16
戲班後臺隻剩下我們倆時,冷佳傲親手為我重新理妝。
他認真為我描眉畫眼:「四娘別大意,不是戴上儺面就叫儺戲。」
「有多不一樣?
比武戲還難?」我興致盎然。
「不是同一種難度。比方說,儺戲是會利用面具變臉的。」
許是要緩衝這一天的緊張情緒,冷佳傲突然戴上儺面,一邊清唱「乘赤豹兮從文狸」,一邊給我表演變臉戲法。
我抿嘴而笑:「幼時娘親教過我和大姐何謂理——」
「乘赤豹兮從文狸」源自《山鬼》,是郢都先輩寫下的經典。
大姐那時就笑稱:「四妹妹靈動如山鬼,我便做那陪伴在側Ṫŭ̀⁺的文狸吧。」
後來,她當真更名為「程文狸」了。
忽覺如鲠在喉。
倘若天下太平,我、爹娘、大姐,還有那些沒見過幾面的姨娘兄姊們,此刻想必正歡聚一堂。
以己度人,在這烽煙四起的王朝,多少王侯將相、黎民百姓,源源不斷地用血淚和白骨築就看似豪情實則悲情的高臺……
「四娘,
你還好嗎?」
冷佳傲雙手溫熱,隻消搭在我的肩頭,就能讓我鼓足勇氣迎接即將面臨的惡戰。
我又豈能在這節骨眼上說喪氣話?
「國泰,方能民安。」握緊他的指關節,隨後展顏相迎,「況且儺戲有趣得很!等戰火結束,又得勞煩恩師賜教了,鬼師父。」
我倆相視而笑。
直到阮芝帶領戲班姐妹們手捧一堆砌末款款而至。
「時間緊迫,姑娘們加班加點才趕出這麼些來。兩位瞧瞧,可還夠用?」
17
我和冷佳傲接過,逐一檢查。
「夠用,多謝阮芝姑姑。」
阮芝並非十惡不赦之人。
她的兄長阮應豪當年隨我爹駐守邊關時,多次違反軍規、欺男霸女。
面對我爹再三懲戒,阮應豪反倒趁西羌探子示好之際投奔敵營。
氣得我爹一紙訴狀告到御前;冷無道彼時看中何庸,未經審問便抄了阮家,阮芝也就成了罪臣女眷,進了教坊司。
可阮芝並不知曉緣由,以為她家破人亡都是因為我爹娘,而後特意留我在戲班,處處刁難。
偏巧阮芝整理砌末時,偶然從一堆破衣爛衫中翻出藏於舊戲服夾層的兄長與西羌的密信——
【……既然西羌王願意賜我骠騎將軍之位,我便投身西羌,獻上布防圖。
【此外,家中還有一小妹,名阮芝,若是西羌王肯賞臉收下,哪怕做賤妾也榮幸之至。】
面前的阮芝面容柔和,話語擲地有聲。
「韻瑤,別謝我。是我錯了,我雖自幼厭惡習武,卻始終銘記阮家祖訓:不可叛國!
「也是你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阻止我自盡,
給予我改頭換面的機會。
「待我還清阮應豪犯下的罪孽,再由你來決定如何了結你我之間的私人恩怨Ṫú⁺。」
我握緊阮芝的手:
「既『覺今是而昨非』,便是『實迷途其未遠』。
「佳傲到底是男子,照料傷患不夠細致,更沒有巧手做出這麼些儺戲服飾來。辛苦你了,阮芝姑姑。」
程文狸忽然匆匆闖入:
「失算了!原以為今日萬壽節,西羌王最多帶一隊精銳進宮,咱們何家軍殘部精銳還能利用戲法近身解決。不承想,西羌王直接帶全軍攻進金鑾殿了!」
攻進金鑾殿了?!
我失聲喊出:「爹爹呢?爹爹帶人埋伏在宮外的兵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