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離後，我父親的案⼦被⼈翻出來，我因此被貶⾝份，發配燕州。
就此，我這前夫一路青雲直上，官至首輔。
五年後，我回京，本覺時過境遷，橋歸橋，路歸路。
誰知道⾸輔大人居然堂⽽皇之地來堵⼈了。
1.
從貞寧郡主到燕州⼀介庶⼈，一晃已過了五年。
郡主二字，說起來貴重，隻因太後憐我父親戰S，⺟親又鬱鬱寡歡⽽去，留我⼀個小孩⼦孤苦⽆依。
便封我為郡主，把我養在⾝邊，對我也十分疼愛。
及笄時，她老⼈家就給我定了樁婚事，把我指給當時的探花郎裴彧。
其實依裴彧當年的勁頭，許他⼀個公主也不為過。
讓我這個沒有家世背景的⼈做他妻子，
隻是太後覺得他能護住我，也是先帝為了牽制他的手段而已。
以至於，後來他輔佐太⼦登基之後，⽴馬求了聖旨要與我和離。
甚⾄不惜提起了當年我爹的案子。
夫妻兩年，難為他日日與我演情投意合。
其實，我本不願再踏足京城一步，隻是昔日好友喜得貴子，一再來信相邀，怎麼也不好拂了魯國公府的面子。
當初我落獄時，宋韻一個閨閣大小姐不顧家人反對，四處為我奔走，為這情誼我怎麼都得來一趟。
本來事情都已經過去，我心底也歸於平靜了，隻是臨近京城，總會生出幾分悵然。
阿絮一覺睡醒了，便撩開車簾，哈著氣開口：「這雪又下起來，京城哪裡都不如燕州好，冷得人心裡發悶。」
她是我在燕州開茶坊時的伙計，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
我也攏緊衣服附和道：「是很冷，我們待兩天就走。」
「娘子為何不多住些時日？您在這裡長大，就不想去以前熟悉的地方逛逛？」
我淡然一笑：「走了五年了，熟悉的地方也陌生了，沒什麼好逛的。茶坊好不容易有起色，不好關太久。」
再者僱馬車和車夫也不便宜，再拖幾日到了年關，價錢便是一天一個樣了。
我正想著事，馬車猛然停了下來，車夫驚懼的聲音響起：「這麼晚了，不知道那位貴人出城呢，這麼大個陣仗怎麼走這邊小門……」
馬車門豁然打開，車夫縮著脖子站在外頭，冷風夾著雪灌了進來：「娘子，咱得下來避一避貴人，要退讓一旁，讓貴人先過去。」
我心下也是一驚，這麼晚還出城的，也隻有世家子弟了吧，這確實開罪不起。
按理說這些貴人都走城東正門的，我不欲多生事端，連忙拉著阿絮下車，想行禮退讓。
誰知，前方華貴氣派的馬車也在往一旁退去，城門的守衛上前，恭謹對我行了禮：「虞娘子安好，首輔大人請您先進城。」
「誰？」
我心頭跳了一下，腳下虛浮一陣，幸好阿絮拉著我，不至於跌下馬車。
隔著風雪，我依稀辨認出馬車上的徽印，是裴家的沒錯，我倏地退回馬車內。
他來幹嘛？就算官至首輔了也不放心我嗎？怕我回京對他不利，特來震懾？我現在隻是一個平民百姓，他也如此忌憚嗎？
我手腳冰涼，渾身僵直，一時間心裡被恐懼填滿，產生了想調頭回燕州的念頭。
詔獄的陰冷與殘酷我不想再體驗一次。
雪越來越大，馬車再次往前，
與一旁威嚴肅穆的馬車擦肩而過，我們進城了，那隊車馬也沒有動。
我緊攥著手，平息五年的恨意破開了口子，如藤蔓四處蔓延。
阿絮來掰我的手：「別掐了，手都掐紅了。」
我如夢初醒般松開手，對她安撫一笑：「沒事，待會兒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可是我看這街上冷清得很。」
我撩開車簾子，街道旁比之前冷清不少。
到魯國公府時，宋韻已經等候多時了。
見我到了，一臉著急快步過來，等不上敘舊一把拉住我的手：「裴彧那個瘋子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她是個急性子，拉著我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最後長舒一口氣：「皇後生辰將至，全城戒嚴，各個城門都有重兵把守，沒有令牌是進不來的。我本來去接你，卻被裴彧的人趕了回來，他現在真是越來越瘋了……」
阿韻說起話來就沒完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好了，不說別人了，外面冷先進去。」
五年前我在詔獄病入膏肓時，也是這麼拉著她的手。
她涕不成聲地告訴我太後去了，留下一道懿旨，讓陛下放我出詔獄。
我接過懿旨，上面字字誅心：「此生漫漫，亦算完滿，唯虞貞，讓哀家寢食難安。望陛下念哀家親緣淺薄，放這小女一條生路，貶她為庶人，將她發配燕州，了此餘生。」
她膝下無兒女，陛下雖有孝心，也跟她不親近。她守了一輩子規矩，勤懇了一輩子，最後卻為我去求陛下。
我攥著懿旨淚如雨下，阿韻說太後去時精神恍惚，直愣愣地看著堂前書案，說貞兒讀書累了，要給她端碗甜漿喝。
我與太後都是皇城中的孤女，她獨自走過半生又護住了我。
其實我對爹娘沒什麼記憶，我爹一直駐守邊關，
當年明明是皇子一味衝鋒落了圈套，卻給了我爹一個押送糧草不利的罪名。
即便如此，他還是S在了戰場上，不久我娘也病逝了，聽太後說，當年我剛學會走路。
如今他們又用我爹不存在的罪名來壓我。
罪狀下來時，我棄了最後一絲執拗，認罪伏法，被發配到燕州。
2.
晚上跟阿韻聊了許久，我又夢到了以前的事。
洞房花燭夜，我蓋著蓋頭十分忐忑，京中貴女眾多，我並不出眾，更沒有好的家世，日後在官途上也不能給他助力。
這樁婚事完全是太後替我強求來的。
門開了，腳步聲漸近，我屏住呼吸，蓋頭掀開，映入眼簾一張恣意風流的臉。
以前遠遠看著探花郎，他總是冷著一張臉，沒想到他笑起來這麼好看。
裴彧笑意深深，
他在袖子裡搗鼓一會兒，摸出兩串葡萄來：「這葡萄是別處進貢的，我特意拿來給你嘗嘗，雖然你在宮裡也能吃到這些……但是我拿的總歸不一樣。」
他臉頰微紅，不住撓頭，我穿著嫁衣，捧著兩串葡萄與他相視而笑。
夏夜裡蟬鳴聲聲，我們坐在窗邊吃葡萄，晚風微冷，他想了想，從對面坐到我左手邊來，為我擋住了侵襲的風。
葡萄清甜的滋味入了嘴，身側的人時不時轉過頭來對我笑。
那個人笑得太過美好，如春澗映寒月，潺潺流到人心裡去。
那時，我覺得我們是世間再普通不過的小夫妻，他誠心待我，我亦坦然對他，日子總會過得下去。
事到如今，再回頭去看看，那些恰到好處的撩撥，處心積慮的示好，甚至那些攝人心魄的笑，裡面有幾分真心呢？
一夢黃粱，醒來驚出滿身的冷汗，我猛地坐起來，心裡很不踏實。
醒了就再睡不著了，生怕一閉眼自己又身處詔獄，不見天日。
3.
魯國公府的百日宴很是熱鬧，我坐在角落裡看宋韻忙個不停。
阿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菜，就等著開席。
「娘子，咱今天下午就走啊，不能吃了晚膳走嗎？到了燕州可就吃不上這些了。」
「早點走好，僱車馬便宜。」
這話是搪塞阿絮的，實際上我是怕多留一天，就多生事端。
我現在隻是一介庶民，再遭受不了任何變故。
不知什麼人到了，廳內原本鬧哄哄的賓客突然靜了下來，緊接著府門口爆發激烈的爭吵，聽著是宋韻的聲音。
「我可沒給你發請帖，魯國公府更是請不起你這尊大佛，
你端的什麼心思收一收，不要怪我不給首輔大人臉面！」
我攥緊了袖子裡的手，宋韻話音剛落，穿著黑色大氅、一臉肅穆的裴彧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聽宋韻罵他，銳利的目光直直射過來，釘在我身上。
宋韻越說越激動，魯國公不得不去拉住自己的女兒，請裴彧入席，滿堂賓客紛紛起身見禮。
見他進來，我猛地低下頭，整個人都僵直了，甚至一雙手都在輕顫，往日種種一股腦湧來。
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想起我落獄那天被人押著遊街，正巧遇到裴彧和長公主共騎一匹馬招搖過市。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好像從未認識過一樣。
冷汗從背後冒出來，隻聽得魯國公急切邀他入席。
半晌，我餘光瞄到了大氅的衣擺在一旁搖曳，他就直愣愣在我身旁坐下了，理所當然得好像他本來就該坐這裡。
阿絮怔怔的，嘴裡的東西都沒咽下去，目光在我和他之間來回穿梭。
他身邊的僕從上前替他解了大氅，一股熟悉的蘭香飄了過來，把人拉回久遠的回憶裡。
「阿貞，劉大人今天又在炫耀她娘子給他做的香包，你能不能給我做一個。」
「那我做一個蘭花的吧。」
「那我也給你做根簪子，你可要天天戴著。」
「好呀！」
這些支離破碎的回憶在腦中閃過，我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諷刺一笑，SS掐住自己的手，讓自己別再想了，還是想想該怎麼脫身的好。
我往阿絮那邊坐了坐，想離他遠一點，同桌的人扯起了話頭。
「喲！裴大人的香包真別致，這蘭花栩栩如生的。」
旁邊的人淺笑一聲，
回答多了幾分溫和：「我娘子做的。」
此話一出，那個人臉色一僵，眾所周知首輔大人隻有一位妻子，還是他當年親自去請的和離聖旨。
之後再沒有過別人，現在這樣說起，倒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盯著面前的茶盞一動不動，就當不關自己的事。
那個扯話的人面子掛不住，又看向我：「這位娘子看著眼生，是京城哪位官家的娘子啊？」
即便不轉頭，我也能感覺到旁邊灼熱的視線。
「有勞您問起，我隻是宋家旁系的親戚，家在燕州。」
「喲！那地方可遠，好容易來一趟京城，可要好好玩些日子。」
我莞爾一笑：「不好停留太久，家裡還有人在等著。」
京城的官家娘子都是人精，她略作驚訝隨即誇贊：「瞧娘子通身氣度，想必夫君在燕州也是位高權重，
官途順遂。」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皆因一旁首輔大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仍舊不卑不亢地回道：「隻是會做點生意的平民百姓，我也不願他做什麼官，兩個人在一塊好好過日子就行。」
其實沒有這麼一個人，說這些我隻想讓裴彧明白，過去的浮華仇恨我都已經放下，不會再對他造成什麼威脅。
五年了，我一直在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希望他能放過我。
我話音剛落，身旁的人就將茶盞重重落在桌子上，滾燙的茶水濺到他手上，也不知道疼似的。
席間眾人也面面相覷，沒人再敢闲聊，誰都不知道這位大人今天發什麼魔怔。
4
宴席散場，我便拉著阿絮躲去後院，讓她先收拾行李。
我去和阿韻說離開的事，此事宜早不宜遲。
阿韻氣得不行：「都怪那個裴彧！
當初我就說他配不上你，一個庶出，家底也薄，沒想到後面為了上位去巴結長公主，聽說長公主倒臺的時候，他也沒去看一眼，此人冷心薄情，隻想往上爬而已。」
我垂眸微嘆：「過去種種我早已不介懷，現在就怕他有意為難我，我還是想早些走。」
話說到這份上，阿韻也不好挽留，她給了我出城的腰牌，就給我張羅一大堆東西，吃穿用度什麼都有。
回我自己房間時，走得太快，意外撞到了剛剛席間說話的夫人，我踉跄了一下，忙扶住她。
她賠笑一聲也扶了我一下，直到看到我裡衣袖擺上的蘭花，她眼中笑意退散，深深看我一眼。
我忙把袖子翻下來，這下有嘴都說不清了，不得不走了。
傍晚，我與阿絮坐上了返程的馬車，雪又開始下了，越來越大，似乎有意阻攔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