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就近站在樓道邊聊天。
這是個很老的小區,樓道狹窄,牆皮破損掉落,扶手上泛起斑斑鏽跡。
顧庭昭環顧一圈,輕聲問我:「這些年,是……過得不太好嗎?」
大抵他是覺得這房子太破了。
可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城市,我能買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學區房老破小,已經很不容易了。
現在的日子其實挺好的。
白天我去上班,裴曦去幼兒園念書。
傍晚我接他回家,我做飯,他就給我打打下手。
放假的話,我媽會把他接到鄉下小住,小孩子需要親近大自然。
最難熬的時候,是和顧庭昭剛分手時。
我懷孕三個月,早孕反應劇烈,吃什麼都泛惡心,經常抱著垃圾桶嘔吐不止。
可能懷孕會多思多慮,
加上分手的戒斷反應,整個人都恍恍惚惚。
看見路邊的流浪貓想哭,看見風將花吹落了想哭,看見售貨機裡的橙汁時也想哭。
後來裴曦出生,養小孩實在費錢費力。
我要忙著照顧他,還要想辦法掙錢,也就沒那麼多時間去傷春悲秋了。
我笑了笑,攏著衣袖輕聲回答:「挺好的。」
「你別看這房子外表很破,裡面我翻新了一遍,住起來很舒服的。」
他偏頭看向了我,晚風吹亂他額前的碎發,他低聲說:「舒意,這幾年,我過得不太好。」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不敢讓自己歇下片刻。」
說著,他挽起衣袖,襯衫袖口下藏著一條紅繩。
是我念大學時圖好玩給他編的。
當初戴上的時候,我還诓他:「紅繩連姻緣,
戴上後就不許脫下了。」
買的線不是很好,繩子已經褪色了,可他依然沒有脫下。
心底某處忽然莫名抽痛起來。
晚風吹來,掃起地上的落葉,將一片泛黃的枯葉吹到我的發上。
他伸出手,像過往無數次一樣,彎腰為我取下那片葉子。
動作熟稔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手在我發上停頓片刻後,移到了我的耳畔,將那縷碎發绾好。
在破舊的樓道間,溫熱的指腹劃過我的耳垂。
風把桂花香帶到了這逼仄的空間裡,他緩緩彎下腰來,聲音帶著一點輕顫:
「舒意,我很想你。」
額頭幾乎就要貼上我的。
樓梯突然響起了「噔噔噔」的腳步聲,是裴曦邁著個小短腿從屋裡下來。
人還沒到,
稚嫩的嗓音先傳了過來。
「媽媽,我在家看見你早就到了,怎麼還不回來?」
在顧庭昭錯愕的目光中,他一頭扎進了我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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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兒子像母的原因,裴曦和我長得很像。
倒是不太像顧庭昭。
顧庭昭看著他,半晌終於回過神來,不確定地問我:「是……你的孩子?」
「嗯,我的。」
片刻後,他輕輕頷首。
「當初分手的時候,你就說家裡催婚,現在過去五年,是該結婚生子了。」
「你先生呢?他對你好嗎?」
我知道他誤會了,但我沒有解釋。
大學是愛情裡的烏託邦,出社會後,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況他還要聯姻。
解釋得多了,
難免給彼此留下幻想的空間。
我點了點頭:「挺好的,日子還算穩定。」
他便沒再說話,隻是低頭望著裴曦。
裴曦也看著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很大,禮貌地和他打招呼:
「叔叔好。」
他啞然失笑,眼神愈發柔和,蹲下身與裴曦平齊。
「你長得和你媽媽真像。」
「寶寶,你今年幾歲了?」
裴曦四歲多了,如果如實說出年齡,便相當於承認他是顧庭昭的孩子。
我不想再和他牽扯太多。
於是,搶在裴曦開口之前,我替他回答:「三歲了。」
裴曦沒有反駁我,隻是看我的目光裡透著不解。
顧庭昭也沒再問,他回了一趟車裡。
再過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紅包:「寶寶,
這個給你。」
裴曦不會亂收別人的東西,躲在了我的身後。
他隻好把紅包遞給我:「就當作為你的朋友,給孩子的見面禮。」
紅包鼓鼓的,幾乎要塞不下,我沒有要。
他也不強求,隻是看著我們母子,面色平靜,可掩在衣袖下的手卻緊緊攥著紅繩。
「舒意,當初是我對不住你,在談戀愛前就給你框定了分手的結局,一邊提醒你要清醒又一邊拉你沉淪,對此我很抱歉。」
「分開時意氣用事,話也說得難聽。其實我們……」他沉默片刻,告訴我:「還算朋友。如果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可以隨時找我。」
「電話號碼還是原來那個,一直沒變。」
最難熬的時候,我都沒有聯系過他,更何況如今?
但我隻是禮貌地頷首:「謝謝。
」
他沒再多說,摸了摸裴曦的頭後回到車上。
車開走了,那個紅包卻留在了窗臺邊,是執意要我收下的意思。
等人走後,裴曦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吐了出來。
「媽媽,我不是三歲,你剛給我過完四歲生日。」
我牽著他的手回家:「對不起呀,媽媽記錯了。」
「沒關系,這次我原諒媽媽啦。」
裴曦剛從鄉下回來,眉飛色舞地和我說了不少趣事。
和顧庭昭的短暫重逢就像一個小插曲,日子又回到了過去。
隻是我再也沒有踏足蘇樾的酒吧。
這天應酬回家有些晚,胃炎又犯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客廳的燈閃了兩下忽然滅了,房子出現電路故障。
平時喊的電工師傅回了老家,我隻好發朋友圈求助誰會修理電路。
等了很久也沒人回復,胃疼得厲害,我便把這件事暫時擱置。
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裴曦倒了杯熱水給我。
自從和顧庭昭相遇以後,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和他的點滴。
想起往常每次胃疼,他都會給我揉肚子。
他的掌心很暖,順時針揉著我的小腹,再像哄小孩一樣給我念故事聽,一個夜晚便這樣悄悄過去。
讓人懷念到心裡發酸。
門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費力起身,從貓眼往外看去,意外發現顧庭昭竟然站在門口。
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
隔著一扇門,低聲告訴我:「來幫忙修電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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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顧庭昭會修理電路,更沒想到他會出現。
「你怎麼知道我家電線短路了?
」我忍不住問。
「你發的朋友圈被顧蘇樾看見,他跑來告訴我的。」
原來蘇樾姓顧,我還以為他就姓蘇呢。
「那……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
「那天開車後沒有走遠,在陽臺看見了你和孩子的身影。」
他還拎著工具箱,揉著眉心問我:「不打算讓我進去嗎?」
人都到門口了,自然沒有趕走的道理。
屋裡一片漆黑,我打著個手電筒將他帶到電表前。
手電筒的光束照在他的臉上,襯得他下颌線條硬朗分明,睫毛濃密,卷出漂亮的弧度。
黑暗能放大人的感官,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混著橙子和葡萄柚的淡香。
「舒意,幫我把鉗子拿過來。」
我翻找工具箱,聽他的話給他遞各種工具。
男人天生擅長這些,沒一會兒就修理好了:「你開個燈看看。」
我正準備走,不期然被地上的工具箱絆倒,差點跌掉在地。
是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單手摟著我的腰,讓我穩住身形。
手電筒掉在地上,質量很差,滾了兩圈就壞了,連最後一點光亮也不見蹤影。
視覺徹底屏蔽,被他按住的腰熱得像要發燙。
明明以前有過無數次這樣親密的接觸,可偏偏這一次,讓我差點腿軟。
「謝謝。」我飛快起身,和他拉開距離。
他沒有說話,沉默地看著我扶著牆壁打開開關。
燈亮後,在黑暗裡湧動的情緒在這一剎那消失。
裴曦剛剛出去,找宋方儀的女兒玩。
屋裡隻剩我們兩人。
他沒有走的意思,
平靜地環顧一圈房子:「是你喜歡的原木簡約風。」
我很喜歡看家居博主的視頻,讀大學的時候就拉著顧庭昭和我一起看,規劃未來的家。
大四那年的規劃裡,家裡有他。
「裝修費了我不少力氣呢。」
他看向我,反問:「你先生呢?他沒有幫你嗎?」
「家裡的電線短路了,他也不會修理嗎?」
說一個謊,就意味著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
我隻能解釋:「他出差了,不在家裡。」
顧庭昭不置可否,依然沒有走的意思。
腹部又湧起了一波疼痛,我實在撐不住,捂著小腹坐在沙發上。
他微微一怔:「胃炎又犯了?吃藥了嗎?」
「吃了,但藥效沒這麼快,還是疼。」
他坐在我的身邊,
像過往一樣,隔著薄薄的衣服將掌心貼在我的腹部。
順時針輕輕按揉,似有電流竄過,掌心的熱意讓我因疼痛而緊繃的小腹逐漸放松。
「舒意,你瘦了。」
語氣熟稔,一如五年前。
我按住了他的手,給他下了逐客令:「這樣不合適。」
「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他目光沉沉地籠著我,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隻是反問:
「你還打算騙我到什麼時候?」
「舒意,你現在是單身,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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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哪裡露出了破綻。
「那天回去後,我盤問了顧蘇樾和你認識的前因後果,他說你想花五千包他。」
「以你的性子,如果有家室,即便喝醉了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望著我,
語氣篤定:「所以,你現在已經離婚了。」
「既然這樣,那我做這些就沒什麼不合適的。」
身子忽然一輕,他將我側抱到他的腿上。
一隻手扶住我的腰,另一隻手繼續為我揉按。
距離被無限拉近,他的懷抱幾乎要將我裹住,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
「舒意,你還喜歡我對嗎?」
他驀的捉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感受到了嗎?因為你,它現在跳得很快。」
「何必找顧蘇樾做替身呢?我就在這裡,放不下我的話,可以直接來找我。」
他這幾年應該是去鍛煉了,掌下不僅有躍動的心髒,還有緊實的胸肌。
他伸出手,順著我的脊骨一節節往下,直至尾骨。
腕上的紅繩摩挲著我的肌膚,
我忍不住繃緊身子,倒抽一口涼氣。
「這條手鏈和你的西裝襯衫不搭,戴出去沒人笑話嗎?」我問他。
「我說這是我的寶貝,沒人敢笑。」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我能等到它的主人,現在總算等到了。」
「所以,重新開始好嗎?」
他的語氣真摯,拉住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
我看著他,想哭又想笑。
顧庭昭不知道,那天從酒吧回來之後,我就給蘇樾打了一通電話。
我問他是不是早知道我就是他哥的前任。
他噙著笑回答我:「是啊。」
「那你明知他有未婚妻,為什麼還要讓我和他再見?」
蘇樾沉默片刻,難得正經地告訴我:「因為我想看他反抗。」
「在家裡,
我哥是最乖的孩子,從小到大沒有行差踏錯半步,所有人提到他都贊不絕口。唯一一次偏離軌道,就是因為你。」
「你不知道,他大四畢業之後,家裡的氣氛有多凝滯。裴舒意這個名字,全家無人不知。他不肯和聯姻對象接觸,固執地說要和你結婚。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反抗。」
「後來你們分手,他聽從家裡安排訂婚,一心撲在事業上,又成了那個挑不出缺點的哥哥。」
蘇樾喝了不少酒,嗓音有些沙啞:「有他作表率,我還有我的弟弟,都要踏上他走過的路。」
「可我從小叛逆,不想這樣。我想讓我哥和家裡抗衡,隻有他撕開一條路,我和弟弟後面的路才會好走很多。」
「舒意姐,我哥還喜歡你。隻要你說一句答應,他會決然推掉聯姻和你在一起,哪怕頭破血流也不會放棄。我想看看,我哥能反抗到什麼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