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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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的出生,便是最好的時機。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滿心滿眼期待的左擁右抱。


 


如何變成他的作繭自縛。


 


10


 


容娘發動那日,整個侯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即便我身處這偏僻的廢院,也能聽到前院傳來的喧囂人聲。


 


我能想象得到。


 


柳修文此刻一定在房外焦急地踱步。


 


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期待和緊張。


 


他幻想著,等孩子那一聲啼哭響起,我的病就能痊愈。


 


他便能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從此順風順水。


 


他甚至會想,等我病好了,他要如何加倍地對我好。


 


來償還他心中那點可笑的愧疚。


 


最差的結果,便是我沒能好又如何,總歸是一切已成事實。


 


他左不過再痛哭幾場,

在我面前演上一段時日。


 


他便能賢妻美妾在懷,畢竟,他都有孩子了。


 


而房內的容娘,大概正一邊痛苦地尖叫,一邊在心中盤算著。


 


等生下這個侯府的功臣。


 


她要如何將我這個病秧子徹底踩在腳下,成為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至於那些下人,想必也是一派世態炎涼。


 


有的在同情我,有的早已迫不及待地去巴結新貴。


 


真是一出熱鬧的好戲。


 


可惜,他們都在做美夢。


 


這美夢,做了這般久,也該醒了。


 


「小姐,水備好了。」


 


雲珠低聲稟報。


 


我轉身,走入內室。


 


霧氣氤氲的浴桶中,灑滿了花瓣。


 


我褪下衣衫,緩緩沉入溫熱的水中。


 


這是我三年來,

第一次如此暢快地沐浴。


 


一個時辰後,我坐在了梳妝鏡前。


 


我親手為自己描眉畫唇,上挑的眼線凌厲,正紅的唇脂妖冶。


 


鏡中的女子,面色依舊帶著幾分長年病態的蒼白。


 


但這蒼白,卻成了最極致的底色,襯得我這雙眼眸亮得驚人。


 


我的臉上再無半分病氣,隻有徹骨的寒意和即將手刃仇敵的無上快感。


 


雲珠為我插上最後一支赤金銜珠的釵。


 


端詳著鏡中的我,由衷地贊嘆。


 


「小姐,您真美。」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是啊……」


 


我輕聲說道。


 


「用一個男人的心血和性命來裝扮,能不美嗎?」


 


就在這時。


 


前院的方向,猛然傳來一聲響亮至極的嬰兒啼哭。


 


那哭聲穿透了層層院牆,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中。


 


緊接著,便是我那夫君欣喜若狂的吶喊。


 


「快!快把孩子抱出來!為夫人衝喜!」


 


我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華美的裙擺。


 


柳修文,報應來了。


 


11


 


我不請自來地來到了靜心苑。


 


院子裡的人個個都繁忙得很。


 


產婆滿臉喜色,連手上的血都來不及擦幹淨。


 


就抱著一個襁褓衝了出來。


 


「恭喜侯爺!賀喜侯爺!是個小公子,身子壯實得很!」


 


柳修文激動得渾身發抖,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那個孩子。


 


「好!好!

我的兒!」


 


他抱著孩子,轉身就要衝向我所在的廢院。


 


「菀菀有救了!菀菀有救了!」


 


難為他還記得他生下這個孩子的目的。


 


抬頭的一瞬。


 


他瞧見了站在門口的我。


 


他臉上的笑意不是假的。


 


「菀菀!瞧!」


 


我沒理他。


 


外頭亂成一片,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我的步伐很穩,高高的發髻一絲不亂,裙擺拂過沾染了塵土的石板路。


 


悄然無聲。


 


每一步,都像踩在柳修文的心尖上。


 


「菀菀?」他抱著孩子,後知後覺地看著我,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的病……你怎麼……」


 


「這法子……竟這般靈驗?


 


他看到我紅潤的臉色,看到我挺直的脊背,看到了我眼中再無半分病弱。


 


隻有他從未見過的,冷下來的神色。


 


我沒了半分病態。


 


反倒是他,臉色雖盈著喜色,卻仍是憔悴萬分。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我甚至還對他笑了笑。


 


「夫君,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的聲音不大,他足以聽得清。


 


他臉上滿是慌亂。


 


忍不住低聲咳了幾聲,卻吐出了幾口鮮血。


 


「怎會……怎會如此……」


 


他猛地回過神,SS盯著我:


 


「菀菀,你在說什麼……你在同我開玩笑對不對?」


 


「我們很快就能恢復從前了……」


 


「豎子還做什麼美夢!


 


是我爹。


 


他身披玄鐵鎧甲,腰佩長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柳修文一眼,隻是將心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可惜了。」


 


父親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憐惜。


 


「為了他這味藥引,菀兒,這段日子,你受苦了。」


 


柳修文徹底懵了,他抱著那個還在啼哭的嬰兒。


 


像是抱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國公爺……嶽父大人……這是什麼意思?藥引?什麼藥引?」


 


我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夫君,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抬起眼,一字一句。


 


「容娘和那個孩子不是我的藥引,你才是。」


 


「我中的毒,

叫『同心蠱』,普天之下,唯一的解藥,便是下蠱之人的至親,在背叛我後,取其心頭血為引。」


 


「而那蠱,是你的好母親給我種下的。」


 


「可你那好母親沒了解全貌。


 


這蠱會反撲。


 


想來你吐血,有一段時日了吧。


 


瞧瞧,果真反撲了。


 


你那娘,待你可真好!」


 


「若早知我那婆母當初厭惡極了我,還不如當初我從未嫁給過你!」


 


「還有……」


 


「你對我的每一分愧疚,對那容娘的每一分寵愛,都在為我『喂養』蠱蟲。如今……」


 


我看著他慘白如紙的臉,緩緩說出最後的結論。


 


「解藥,終於成了。」


 


12


 


柳修文如遭雷擊。


 


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懷中的嬰兒因為他劇烈的動作而哭得更加大聲。


 


「不……不可能……」


 


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嘴角還有幾絲鮮血,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哀求和恐懼。


 


「菀菀,我愛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愛你……」


 


「至於蠱,我壓根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語無倫次。


 


「愛我?」


 


我重復著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借運這法子有多離譜,你不會不知,可你都未同我商量便將那容娘領回了府上。」


 


「至於那大師,若你還頭腦清醒便知是那容娘使了銀子故意讓他這麼說的。」


 


「可你偏偏信了,

難道不是你意志不堅定,背叛了我後,又貪圖容娘的身子,恰好遇到的大師,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柳修文臉色慘白。


 


「你……你都知曉了?」


 


「可是,菀菀,我心裡最愛的仍舊是你啊!」


 


我冷哼一聲。


 


「你敢說你同容娘沒有半分私心?」


 


「你的愛,是讓我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住我的院子,穿我的衣服,花我的嫁妝?」


 


「或者是讓我含淚籤下平妻文書,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也多虧了你母親下的蠱,我不用去親自分辨,體內的蠱蟲都在無時無刻提醒著我,你……早就背叛了我!」


 


我向他走近一步,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嬰兒粉嫩的臉頰。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好奇地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我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溫度。


 


「你想左擁右抱,也該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收回手,直視著他手足無措的眼眸。


 


「柳修文,你的愛太廉價,太自私。不過……」


 


我話鋒一轉,唇邊蕩起一抹笑。


 


「也正是你這麼做了,我才狠下心解了我身上的蠱。」


 


柳修文還想張口辯解些什麼,說些什麼來挽回。


 


但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我不再給他任何機會。


 


紅袖翻飛間,一柄鋒利的匕首自我袖中滑出,穩穩落入我的掌心。


 


那是父親送我的及笄禮物,鋒利無比。


 


用來取心頭血最好。


 


柳修文一步步後退。


 


眼底萬分驚恐。


 


「不!我可是朝廷命官!你這是在犯法!」


 


「你……你還弑夫!陛下一定不會徇私枉法!」


 


我步步緊逼。


 


直到匕首精準無誤地深深刺入他的心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刀身流下,沾湿了我的手指。


 


我貼近他的耳邊,溫柔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輕聲說道:


 


「那些就不需要你考慮了。」


 


「你背叛了我,還能有此功效,也不枉你傷我的那份感情了。」


 


「一開始,你就該知曉的,我啊,向來眼裡進不得沙子。」


 


「蠱已反噬,你也活不了幾日了,我這般也算是給了你解脫。」


 


我猛地拔出匕首。


 


一股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我身上的衣襟處。


 


柳修文的身子軟了下去,

他懷中的嬰兒被一旁的親兵穩穩接住。


 


他倒在冰冷的石板上,眼中還殘留著無盡的悔恨和不甘。


 


他該是明白的。


 


從始至終,我就一直同他說過。


 


若背叛我,必不得好S。


 


他也親口說過的,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我忽而感到心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我喉頭一甜,猛地側過頭,一口烏黑的濁氣被我重重吐出,消散在空氣中。


 


盤踞在我體內三年的「同心蠱」,被徹底拔除了。


 


我抬眸,看向一側的爹爹:


 


忍不住流下淚:


 


「爹爹,我的病,真好了。」


 


13


 


院子裡沒了吵鬧聲。


 


容娘扶著門框,

從房裡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她發髻散亂,臉色慘白。


 


當她的目光觸及倒在血泊中的柳修文,以及他心口那個猙獰的血洞時。


 


頓時明白了一切。


 


她從頭到尾的計謀,終究無法得逞了。


 


隨即,她兩眼一翻,軟軟地昏了過去。


 


我冷眼看著,心中毫無波瀾。


 


她和她的那個孩子,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縱使柳修文搖擺不定,貪心不足。


 


她容娘也不是什麼好人。


 


她是下定了決心要從那地方爬出來的,她在風月場所待慣了,見慣了男人。


 


柳修文於她而言算是最好的人選了。


 


後宅幹淨,耳根子軟。


 


她便下了狠心,在柳修文酒裡下藥,兩人有了一夜。


 


她又得知柳修文處處為我尋方子,

她便計上心來。


 


買通了所謂的大師。


 


才有了這一切的事情。


 


父親的親兵上前,將昏過去的容娘和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一同控制了起來。父親疼惜我。


 


她們今後的路,總歸不會好過。


 


畢竟,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侯府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


 


柳家與外敵勾結、先頭的侯夫人毒害國公之女的罪證。


 


一樁樁,一件件,被我父親整理好證據,呈了上去。


 


幕後主使柳修文畏罪自S。


 


父親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披風,走過來,輕輕裹在了我的身上,遮住了那滿身的血色與寒意。


 


「菀菀,都結束了。」


 


「你這丫頭!一開始就這般何至於多受了這三年的罪!」


 


他的聲音裡,

有心疼,有釋然。


 


我搖搖頭。


 


「這三年就當女兒走了彎路,眼下剛上正道不是?」


 


「爹爹!那我們回家?」


 


13


 


日子過得飛快。


 


又一個春日裡,春暖花開。


 


鎮國公府後院的海棠開得正好,紛紛揚揚,落了一地,渾似胭脂。


 


我換下繁復的華服,隻著一身素雅的青衣,坐在院子裡,悠闲地品著新上的春茶。


 


暖陽照在身上,好似能洗滌人的心靈,讓人心生溫暖。


 


我的面色早已恢復紅潤,神採飛揚,再無半分昔日的病態。


 


斷了情,絕了愛,我終於獲得了新生。


 


雲珠為我添上茶水,笑著說起京中的一些趣聞。


 


「小姐,您都不知道,現在外頭傳得多熱鬧呢。都說您有天人之姿,

如今又恢復康健,好幾位皇子和世家公子都遣了媒人來向國公爺打探,想上門提親呢。」


 


我放下茶杯,聽著這些話,心中不起一絲漣漪。


 


我抬眼,看著這滿園爛漫的春色,看著那些自由自在追逐嬉戲的蝴蝶,許久,淡淡一笑。


 


「情愛是世間最烈的毒,也是最苦的藥。」


 


「過去那三年,苦澀極了,我早就膩了。」


 


前路漫漫,天地廣闊。


 


我隻是寧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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