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沒多久,婚期到了。
我從林家出閣,林乘風扭捏著要背我上花轎,我冷漠地繞開他,自己走了過去。
他丟了臉面,氣得發抖,一張臉神色變幻莫測,十分可笑。
林蝶雲欲為林乘風說話,才張嘴,就被我身邊的女侍衛警告:
「太子殿下有令,今日不想聽到任何人說太子妃的不好,否則後果自負。」
楚翊的本質還是那個冷情冷性的皇子,想打了打,想罰了罰。
隻是這一次,我和林蝶雲的位置掉了個個兒,我成了楚翊護著的那個人。
林蝶雲倍感屈辱,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憋了回去,帶著假笑看我上了花轎。
轎子繞城一圈,充分展示了聘禮和陪嫁,
長長的隊伍絡繹不絕,真正的紅妝十裡,數不清的東西抬入太子府,無數人為了這件事情忙裡忙外,這是一場匆忙卻絕不含糊的婚儀。
36
入夜後,楚翊來到我房中,他掀開蓋頭,入目的依舊是一把匕首。
他打掉匕首,我卻拔下頭上的簪子再次對準了他,他閃身避過,我再次刺了上去,金簪刺中他胳膊,他推開我,捂著胳膊後退,鮮紅的血滲透紅衣,讓紅色暗了一塊。
我們的喜袍是宮中最好的那一批繡娘趕工繡制出來的,繁復華美,精致細膩,他偷偷試過很多次,他是真的很期待這一天。
可惜,即便他是太子也不能所有事都順遂心意。
他大概感到絕望,眼底的難過濃鬱得化不開,他站在離我很遠的另一邊,像一隻孤獨的獸。
「枝枝,非要我S嗎?」
我沒有說話,
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我其實不太擅長安慰人,除了宋獨鶴,沒有人好好安慰過我,我沒有習得這樣的技能,宋獨鶴消失後,我都是學著自己哄好自己。
人總要自己學著長大。
「說那麼多沒用,楚翊,你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是一路人。」
楚翊眼中含了薄霧,聲音倦怠而悲涼。
「是,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我想一起走過一段路也是好的,我從來就沒有奢求過和你天長地久,隻是想和你一起好好的,安安安靜靜的走一段路……」
他身子搖搖晃晃,眼眸忽然變得迷茫,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了點燃的燻香,他苦笑一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從墜橋那一刻,還是大婚?林枝,我好後悔啊……」
他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眼睛不甘心的闔上,無奈地暈了過去。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男女力量懸殊,就算楚翊讓著我,我也不可能打得過他。
真正的算計是燻香裡的迷藥,隻要我拖延足夠的時間,楚翊就會暈過去。
至於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其實,沒有真正的計劃,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但要說完全沒有計劃,也不是的。
我考慮過各種方案的可能性,會有一個大概的評估。
從墜橋活下來那一刻,我就想著要隨楚翊回宮去,我要像一顆刺一樣,從內部瓦解他們,挑撥離間,讓他們離心離德。
後來,也的確如我所願。
趙貴妃和楚翊分道揚鑣,趙家人和楚翊離心離德。
所以,這次婚儀,趙家和趙貴妃都不太上心,倒是方便了我動手腳。
婚儀的籌備,明面上我並不感興趣,其實,時刻準備著接手,以便安插人手,劫持楚翊。
可我不能表現的有興趣,我越抗拒,楚翊越著急,他知道我是孔方慈的得意弟子,精通庶務,故意讓管事報錯賬,激起我的好勝之心,至於那些被我趕走的管事,他沒讓他們吃虧,都另做了安排。
他甚至也調查過我提拔的那些人手,發現並沒有什麼問題,畢竟我隻是自己有一點才華,本質上依舊無權無勢。
他不知道的是從落入宮人所的那一刻起,宋獨鶴的人就聯系上了我,信物並不是什麼平安扣,而是玉珠子,我送給楚凝的玉珠子,宋獨鶴從小帶到大的玉珠子。
他們原本想將我劫走,但我否定了那個S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計劃,而是堅持了自己的計劃:
借著大婚需要採購大量物品的工夫,讓宋獨鶴的人伺機混入城中等待時機,
其餘人則借著送嫁的機會進入太子府。
林相給我的嫁妝是一百零八抬,但我準備了兩份嫁妝單子,一份是與林府核對的,另一份是今天唱名用的,唱名用的那份嫁妝單子很長很長,足夠我將人光明正大的帶入太子府。
今天這一出計劃並不完美,細細思索有很多瑕疵。
但我也不需要完美的計劃,夠用就行了。
37
很快,外面的侍衛被打暈,宋獨鶴的人將楚翊帶走,我跟隨其後,帶著楚翊上了馬車,直奔皇宮。
我離開的時候,太子府已經大亂,火從四面八方燃燒了起來,有人在救火,有人在逃命,還有人和刺客廝S在一起。
我帶著楚翊直奔皇宮,以太子被刺客刺傷,急需救治為由,叫開了宮門,而宮門打開的那一刻,無數人從暗夜中湧出S進宮內……
這是注定混亂的一天。
萬幸結果是好的。
正德帝得到的消息太過混亂,剛開始他以為是太子造反,勃然大怒。
但他已經犯過一次S了兒子的錯,所以這一次,並不想S了楚翊,隻想將他活捉,想將他好好的抓住教訓一番,故而守衛束手束腳,反擊困難。
等知道是先太子造反,他懵了很久,不確定是不是自己S而復生的兒子,猶豫之下,再一次失去先機。
等到最後,是楚凝帶著人一馬當先踢開了勤政殿的大門。
那一刻,正德帝是失望的。
他真的以為是先太子造反。
他竟然真的幻想過先太子沒S。
楚凝將趙貴妃的頭顱狠狠地摔在正德帝的腳下,正德帝隻是面無表情得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你哥哥呢?」
「他不想見你!
」
「他還活著?」
「哼!」
楚凝扭過頭去,不搭理他。
在楚凝的身後,一個人被輪椅推了進來。
他長發豎起,頭戴金冠,插著一根金簪,長長的流蘇晃晃悠悠,讓人的心也跟著顫了幾顫,他臉上帶著金色面具,看起來威嚴又華貴,身穿玉色衣衫,尊貴無比,氣勢無雙,隻推著輪椅的手指是扭曲的,以及一雙腿無力的擺放在腳踏上,令人惋惜遺憾。
他是個殘廢。
正德帝眼角湿潤,他站起來,顫抖著叫出了先太子的名字。
「宸兒……」
輪椅上的人氣勢沉靜,他並不理會神情激動顯然極其後悔的正德帝,而是嗓音嘶啞道:
「父皇,禪位吧!虧欠母後的,您該還了。」
正德帝有所遲疑,
已經有侍衛將楚翊拖了進來,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沒一會兒,後宮正德帝的其他子女也全部被押了過來,一個個整整齊齊地跪在大殿之中。
正德帝被逼著寫下了禪位詔書,他寫完後軟軟地依靠在扶手上,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身體所有的力氣。
他看著輪椅上的人道,「宸兒,讓父皇再看看你。」
輪椅上的人緩緩摘下了面具,正德帝瞪大眼睛,驚得一下站起,他面色漲紅,顫抖著手指指著輪椅上的人。
「你,你……」
他隻來得及發出這一個字,就被人捉住灌下了一瓶藥,他使勁摳著嗓子,狼狽地滾落下來,毫無帝王尊嚴。
因為藥物,他臉色紅得嚇人,一雙眸子充斥著血絲,不敢置信地盯著輪椅上的人,使勁憋出了「亂!臣!賊子」幾個字,
吐了一口血,便暈了過去。
他被關入冷宮,醒來後瘋了。
他有時說自己是英明神武的帝王,二十五歲登基,三十歲平北疆,四十歲定南荒,八方皆服,諸國來拜。
他有時又抱著一塊裹了紅布的石頭喜氣洋洋,說自己喜得麟兒,將封他為太子,定要讓他繼承大統,綿延國祚。
他有時哭宋皇後,有時罵趙貴妃。
更多的時候,他瘋瘋癲癲,大哭大叫地指著老天,說天道不公,為何讓他活到現在……
孔方慈有一次忽然很感慨地說,若正德帝在四十歲那年駕崩,千古名君中當有他一席之地,可惜……
可惜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後來太過膨脹,幹得都是昏庸之事。
38
「楚宸」登基為帝,
大召有了第一位帶著面具的帝王。
眾臣並不信服,但他有禪位詔書,還有楚凝在一旁口口聲聲叫他哥哥,大部分臣子就此便屈服了。
也有人不服,非要楚宸揭開面具,但那面具下是一張布滿疤痕的臉,與先太子的確有幾分相像,對於先太子之事也對答如流,是以所有疑慮都被打消了。
楚宸終於名正言順地坐上皇位。
他整頓朝政,為宋皇後和宋國公平反,查明當年邊疆S良冒功之事,讓沉冤昭雪,又抄了趙貴妃一族,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
至於林孺誠,有多人參奏他貪汙受賄,其中許多人是當年參與編撰《宋皇後傳》的文人。
林家被抄家流放,林孺誠遣人來求我救命,但我看也未曾看那封書信就將它撕了,扔了。
我走在長長的宮巷,紅牆綠瓦,青磚锃亮,一派輝煌氣象,
我如今走在這天下最威嚴尊貴的地方,已經沒有半分局促,人人見了我都要恭恭敬敬的行禮,叫我一聲林姑娘。
可我手腕上還帶著那個假金镯子。
我還記得那天的雨,雨珠那麼大,被趕出府的那個女孩那麼絕望。
那天如果沒有人出現拉她一把,她大概會孤獨地S在那個雨天,即便僥幸不S,她也會自暴自棄的自我放逐,或許會成為乞兒,或許會被人拐賣進煙花之地,或許會成為流民,漫無目的的流浪,找不到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後來她有了家,可她的恩人落了獄,她的家轉眼間又被人拆散了。
現在她好不容易為自己報了仇,怎麼會去同情兇手,現在不過是輪到他們嘗一嘗沒有家的滋味,他們又哭什麼。
不過,我還是在流放那日,去看了看他們的慘狀。
當年,我沒有在城門等到被流放的宋獨鶴,
但這一日,卻很輕易的等到了披頭散發,帶著枷鎖,穿著囚服的趙家和林家人。
曾經高高在上可隨手奪人性命的趙璞混在一眾犯人中,他身上受了刑,渾身血跡,滿身髒汙,好像一下子褪去光輝,變成了一個很普通的人。
他抬起頭,瞧見我,嘶吼著朝我衝了過來,又被獄卒拽住,掙扎著憤怒地質問我。
「表兄他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如此坑害他?你可知他為你做了什麼?」
「他寧願與母親反目,與趙家決裂也要娶你為妻,甚至不願委屈你為妾,可你卻親手將他從天上推入了地獄,你有沒有心?有沒有心?」
「我好恨,我當初就該一劍S了你,若時光倒流,我定然要S了你,S了你。」
他滿腔憤怒傾瀉而出,一雙眼眸如欲噬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若沒有人控制,
他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扭斷我的脖頸,砸碎我的腦袋。
可我隻是平靜而淡漠的對他說,「若真能光陰回溯,我會選擇與你們永不相見,永不相識,後悔的,不是隻有你一個。」
我會回到認識他們,認識宋獨鶴之前。
我會悄悄的離開,去拜師,去學藝,去好好的生活。
這樣我與他們不相識便不生恨,宋獨鶴不會因我而被揭穿身份,他會走自己定好的那一條路,或許依然難走,但至少是他所期待的。
他會少一些遺憾,少一些磋磨,他會還是那個幹淨明媚的少年,會為自己一步步達成目標而歡喜。
他會早一點認識楚凝,或許會努力想辦法成為楚凝的太傅,會好好的養育她。
他會建立自己的勢力,會為百姓做很多很多好事,會成為一個賢臣。
無論怎樣,
他都會有無數可能,而不是命運半路急轉,不知所蹤。
39
趙璞被押送差役拉走。
驀地,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掙扎著求我最後一件事,求我放過林蝶雲。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聲音越來越遠,但我還是聽到了一些。
他說,林蝶雲不是生來就壞,她隻是太害怕了,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林家親女,為了獲得父母寵愛,她拼了命地學,一刻也不敢放松,為自己闖下了京城第一貴女的名頭。
可第一貴女不是那麼好當的,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庶務經營,人情世故也得清楚明白,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豬晚,就為了讓自己一直優秀,一直有價值。
她甚至主動去勾引他,希望尋一個門第高貴的夫君,她以為他是她千辛萬苦勾引來的,卻不知道,是他一早就被她吸引,
主動給了她勾搭的機會。
若沒有這場宮變,他們也會成親,會有一段美好的姻緣。
可天不遂人願,不,是天遂人願,才會是我站在這裡目送他們淪為階下囚,走上三千裡流放之路,生S未卜。
沒多久,我等到了林家。
林孺誠已被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