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天,他極力地忍著疼痛,一副渾不在乎的樣子。
可夜晚,我聽到過他隱忍的呻吟,聲音小而沉悶,若非夜太寂靜,幾乎無法察覺。
有一天,我終於聽不下去,開始想著如何復仇。
我早就已經受夠了生活的窩囊氣,小時候做別人的女兒事事委屈自己,後來進了相府依舊受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宋獨鶴將我養得很好,養硬了我的骨頭和脾氣。
我可以受氣,但我不想他受氣。
我借著擺攤賣豆腐腦的機會,了解了那個叫做趙智的趙國公府門房的兒子。
他有一群狐朋狗友,經常一起出去玩樂。
可最近他們之間出現了一些嫌隙,趙智和另一個混子看上了同一個私娼,兩人發生了口角。
我故意在另一個人上門和私娼相會時,讓人攔住趙智告訴他此事。
趙智有些上頭,衝進私娼館和那人打了起來,那人被他打得憤恨離去。
趙智一直到很晚才出來,他大概高興,喝得醉醺醺的,在巷子口被我絆了一跤。
他大怒著爬起來喝罵。
我卻捂著腿哭道:「公子可否拉小女子一把,我被人打斷了腿,動彈不得……求公子救命。」
18
很多人都說過,我的聲音很好聽。
我有一把好嗓子。
幼時,我的養父曾經開玩笑地說等我長大了將我賣給唱曲兒的,定然值不少錢。
我害怕被賣,能少說話就少說話,後來,他說我是個啞巴,不會來事兒,便將此事給忘了。
其實,我知道自己的嗓音很好聽,在相府時,楚家有戲班子,我遠遠地聽過,那些曲兒我聽三遍就能唱出來,
我知道自己是有天賦的,可他們說那是下賤行當,沒有千金小姐會去學,我因此又閉了嘴。
但那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我想給自己增加一些贏的籌碼,說話時拿腔捏調,用足了平生演技。
趙智果然被吸引。
他嘖嘖一聲,嬉笑著俯下身來,一臉淫邪。
我害羞地扭過頭去,手上的匕首卻幹脆利落地一刀割開他的喉嚨。
他捂著脖子不敢置信地跪倒在地,我將刀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轉身離去。
我本來沒想真的弄傷自己,但絆倒趙智那一下,意外被他真的踩中了腿。
第二天,我在院子裡浣洗衣服,聽到隔壁嬸子大聲地喧哗,說銅古街S了人,又說S人的是一個和人爭奪私娼的混混,兩人鬧了矛盾打了起來,捅S了人。
那把刀是我從混混家偷來的,沒有人知道。
這件事情沒有牽連到任何人,可該S的人卻都S了,我很高興。
宋獨鶴吃飯的時候,卻沉著臉。
「你昨天回來得很晚,回來後,去廚房燒了東西,早起又洗衣服,枝枝,你幹了什麼?」
我沒覺得自己做錯。
我將事情一五一十講了。
我希望他誇我,因為我終於靠自己的腦子做成了一件事情,我沒有讓人欺負到我們。
可宋獨鶴有些失望。
「枝枝,你就沒想過失手了怎麼辦?你以身入局,若不能全身而退,我該怎麼辦?我難道不會為你復仇嗎?我無權無勢能救得了你嗎?」
我心裡再次湧起細碎而甜蜜的疼痛。
有人比我更珍視我的性命。
這麼好的宋獨鶴,我真的沒辦法放下他。
末了,
宋獨鶴道:「若有下次,你等我腿好,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那時心裡雖暖,但其實並不太理解。
但此時此刻,我終於體會到了宋獨鶴的懊惱。
楚凝她以身犯險,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錯了。
偏偏我沒有想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她,反而讓她用我告訴她的事情,將我懟了回來。
我和楚凝陷入了冷戰。
她對我拿起公主架子,每天仰著腦袋,見到我就故意冷哼。
而我想晾一晾她,同時也在思考以身入局又該如何全身而退。
我想不明白,心裡紛亂。
恰逢有個小宮女說知道一點兒宋獨鶴的消息,我便去了,當做散散心。
其實在宮中這段時日,宋獨鶴的事情,我早已聽了個七七八八。
那些宮女太監樂意用自己知道的消息換我一點兒打賞。
有些話是重復的,但隻要有人說,我就聽,我想,若有萬一呢,若這一次,我聽到的是不一樣的信息呢。
那小宮女說的其實並無新意,但我還是給了她賞錢,讓她打聽到新的消息再來告訴我。
她們私底下都說那個S在詔獄裡的宋獨鶴是我的未婚夫,我是來為未婚夫收屍骨的,我聽了有點兒想笑,又有點兒遺憾。
我和宋獨鶴是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棵樹,看得見,彼此致意,卻恪守著邊界,從未有過逾矩之處,更沒有表達過心意。
趙璞出現,我並不意外。
楚凝的玉寧宮有趙貴妃的眼線。
趙貴妃被禁足,若他不來找我反而是怪事。
而這半年來,楚凝身邊唯一的變數便是我,因為我的存在,楚凝變了許多,趙璞大概回過味兒來,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他是真的來道歉還玉珠子,還是故意離間,都不重要。
他的目的達到了。
我一進玉寧宮就被侍女摁住。
19
楚凝坐在寶座上看著我,小小年紀已經頗有氣勢。
「你和趙璞剛才在花園裡做什麼?他給了你什麼?你是不是想背叛我?」
我一點也不怕楚凝。
我說過,她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女孩子。
我有對付她的辦法。
我掙開兩邊的侍女,口中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柔聲道:「公主,好疼啊!」
楚凝瞪大眼睛,沒好氣地道:「你別裝。」
我露出自己的手腕,上面有清晰的手指印。
我小聲道:「殿下您看,趙璞為了攔住我,把我手腕都捏疼了,殿下能給我吹吹嗎?」
楚凝微微紅了小臉。
「本宮在審問你!」
「真的很疼。」我垂下眼睫。
楚凝糾結了一下,跳下椅子,向我走來,認真地拉起我的手,在我手腕上吹了幾下。
「還疼嗎?」
「不疼了,殿下吹過就一點兒也不疼了,殿下對我真好。」
楚凝稚嫩的小臉上湧起一抹驕傲,「那當然,你是本宮的人,本宮自然護著你。」
但很快,她就又變了臉,惡狠狠道:「你最好別背叛我,不然……不然……不然我會讓你S得很難看!」
我忍不住笑,也忍不住難過。
她很快就要品嘗到背叛的滋味了。
趙璞在離間我和公主,而我何嘗不是在利用這次機會,揪出趙貴妃的內奸。
我輕輕抱住楚凝,
柔聲道:
「不會的,殿下,我不會背叛你,我隻會好好地愛你,隻會願你歲歲安寧,平安喜樂。不過,我想知道,究竟是誰沒有弄清楚事情原委,就到殿下面前說我的壞話,是誰在挑撥我和殿下的關系。」
楚凝看向她身後的婢女蘭沁。
蘭沁慌張了一下,就站出來主動道:「我看到趙世子和姑娘拉拉扯扯,便誤會了,請姑娘恕罪。」
我沒有理會她,而是看向另一個婢女芳汀。
芳汀的臉色一下變得雪白,張口道:「姑娘是懷疑我嗎?」
我很篤定地回答。
「不是懷疑,而是確定。」
早幾天前,我就察覺了不對勁。
我在宮裡打聽宋獨鶴的事情已經有一段時間,該知道的消息已經知道得差不多,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再來找我,怎麼偏偏這一次又有小宮女來說有新消息。
而不久前,趙璞曾試圖和我說話,被我假裝沒看見避過了。
偏這麼巧,今日我前腳剛和小宮女說完話,後腳趙璞就出現。
至於為什麼懷疑到芳汀的頭上,是因為芳汀在我走後沒多久就去見了蘭沁。
前幾日蘭沁做錯事被公主申斥,她心裡急需討好公主。芳汀知道蘭沁霸道、善妒,知道她一向很討厭我們這些跟在公主身邊的伴讀,覺得自從我們來了,公主對她便不再倚重。
她隻要稍微暗示蘭沁,蘭沁就會自己急著去抓我的把柄,她自己則完美隱身。
若計劃成功,她則能不動聲色地栽贓我,離間我和公主。
若計策未成功,受罰的也隻有急於求成的蘭沁,和她沒有一點兒關系。
芳汀矢口否認。
五公主幹脆利落地命人搜芳汀的房間。
芳汀嚇得急忙求饒。
可遲了。
很快從她的房間裡搜出了不屬於宮女該有的金錠、首飾等物。
芳汀無話可說。
五公主容色復雜,她蹲下來看著芳汀。
「你以前說過我母後救過你的命。」
芳汀苦笑一聲,容色慘淡。
「公主,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皇後去了,人人都要依附趙貴妃,奴婢也不能幸免。您是公主都過得那麼難,更何況我們這些皇後宮中的舊人呢?」
芳汀被拖了下去,杖責二十,交給宮人司處置。
蘭沁杖責十,被趕出玉寧宮。
她紅著眼睛,無比後悔。
她哭著說,自己隻是著急,從未想過背叛五公主,她隻希望五公主多重視她。
可楚凝卻格外冷靜,她看著哭得無比傷心的蘭沁,忽然看透了一些東西。
「可你希望我的身邊隻有你。」
那不是真心,是控制。
20
這一天的楚凝很難過。
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安安靜靜地待著,仿佛被抽幹了力氣。
她始終記得:
芳汀以前給她送過飯,宮女的飯是有定額的,給了她,自己就沒了,可芳汀寧願餓肚子也將飯送給她。
蘭沁則為她縫過衣裳,她沒有冬衣,蘭沁將自己份例的衣服改小給她穿,還塞了厚厚的棉花,寧願自己凍著。
她靠著她們才活下來,對她們無比信任,她想帶她們一起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她發現,有些人在路上走著走著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