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葬那天,還是同樣的位置,我站在廊下,聽隔壁院子裡的人感嘆。
清遠侯府大公子沈晏,十四歲上陣,第一次就斬敵首九人。
十九歲有自己的親衛隊,全隊五十人,皆無婚配。
北疆雪原一戰,五十人剩五人。
三人殘。
兩人病。
都是半S之身。
尤其是沈晏,幾乎沒再出過府門。
冬日幾口涼風就能把他吹出高燒。
相同的是這五個人還是無一人婚配。
又過兩年。
其他四人陸續過世,隻剩下沈晏一個。
那日院子裡人來人往,我卻忽然聽到了一些小販叫賣的吆喝聲。
凌晨的餛飩。
中午的飴糖。
傍晚的炊餅。
人間煙火,盛世太平。
我恍然想起那天沈晏的話。
他說希望有人替他們看看。
是他們,不是他。
我一下懂了。
腹中的生命突然動了下。
我好像又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隻可惜,沈讓沒給我機會。
12
上一世,沈晏救我,我隻能眼睜睜看他去S。
眼下,沈晏還站在我跟前。
雖不是生龍活虎,但還有機會。
我強佔他身子,汙他名聲,他連句重話都不曾說過。
不懼生S,也不畏流言。
隻怕沒有機會出去看一看。
這次,即便不能治好他的病,我也要幫他完成他未了的心願。
我朝沈晏嘴裡塞下顆藥丸。
「我還沒想過未成婚就落下克夫的名聲。」
他嘴角噙著笑:「放心,一時半會還S不了。」
我認真看著他的眼睛。
「從今天開始,你要聽我的話好好吃藥,我一定能把你醫好。」
「侯府那方天外的世界,你得親自去看看。」
隻是在此之前,要先解決沈讓。
我心裡有個大膽的猜測,又不敢確定。
隻是提醒他:「沈讓認回侯府時已經十歲。」
「在此之前的那些過往你都了解嗎。」
前世與沈讓爭得水深火熱時,他都不曾痛下S手。
現在沈讓對他不利,他知道,但他也隻S了一個書生。
我要做的是讓一個重情義的人對自己親弟弟起S心,所以說這話時並不敢直視沈晏的眼睛。
「他剛才對我的態度你也看見了。
」
「你弟弟沈讓,好像真的很討厭我,我在想自己小時候是不是得罪過他。」
不。
不是討厭。
沈讓恨我。
方才他盯著我看時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他隻想毀了我的一切看我生不如S。
可我先前從未得罪過他。
甚至我們連面都沒見過。
沈晏走後,城中流言逆轉。
鮮少外出的清遠侯大公子在城外遇歹人,幸被我所救。
流言傳出後,他為護我名聲拖著病軀帶媒人上門議親。
清白,坦蕩,羨煞旁人。
祖父對著沈晏的脈案發愁,以他目前的氣息,大婚當天能撐到拜堂都有些難。
我把上一世研究的禁方,又結合沈晏的脈象列出幾味藥。
祖父看到眉頭緊鎖。
「這個風險太大。」
「不過,倒可以一試。」
得到祖父的肯定,我輕輕松了口氣。
13
我在侯府附近重新租了個宅子,把藥廬搬過去。
有了婚約,每日明目張膽進出侯府大門。
再也不用冒充祖父名義偷摸為他把脈。
不過來的次數多了,難免與沈讓碰上。
沈晏昏睡時,沈讓將我困住。
他語調溫和,眼中卻有擋不住的瘋狂。
「為什麼非要嫁給我哥。」
「我說過不介意你肚子裡的野種,你為什麼還是義無反顧想勾引他。」
他指尖輕輕劃過我的臉:「我再給你一個機會,跟他退婚,嫁給我。」
他的觸摸讓我想起前世那些不好的記憶。
我強忍不適,
告訴自己,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與他撕破臉。
「我選他自然是因為他好。」
「京中哪家閨秀沒有仰慕過沈晏。」
「那麼多人喜歡他,他偏偏選了我,定也對我有意。我馬上就要成為你嫂子,二公子自重。」
我輕輕推開他,拿起藥箱疾步向外走。
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自己剛才的話足以讓沈讓憤怒。
我一直向前走,不敢回頭。
但我知道,沈讓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停留在我身上。
等我到家時,後背已經汗湿。
我一直覺得,沈讓不會輕易讓我嫁給沈晏。
這些日子沈晏派在我身邊的人寸步不離,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直到大婚前一晚,祖父如上一世般將我叫到書房。
不過這次我因為嫁衣上金線抽絲與繡娘補救,
去得晚了些。
在書房門口輕輕敲門。
幾聲後無人應答。
屋內燭火明亮。
我卻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提腳,踹門。
進去後發現祖父並不在,不過砚臺上壓著一張字條。
我幾乎立刻就明白,是沈讓帶走了祖父,來不及多想便衝向門外。
沈晏的侍衛攔住我:「溫小姐,主子讓我務必護您周全。」
「不如我按這個地址去找溫大人,您去侯府找主子想辦法。」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轉身往侯府的方向去。
剛走到拐角,隻感到後頸一沉。
人昏過去。
14
我是在一個地窖裡醒來。
兜頭一盆冷水,打湿我半個身子。
周圍陰冷潮湿,
角落裡青苔斑駁,在刺鼻的鐵鏽味中,我隱隱聞到一股藥香。
「不用看了,這裡就是你藥廬後院的枯井。」
「你租宅子時大概沒有想到,我還在這裡精心為你布置了這份驚喜吧。」
是沈讓的聲音。
地窖中唯一的光源是洞口的火把,在牆上打出扭曲的身影。
影子上的人,身形線條婀娜窈窕。
我猛然回頭。
沈讓就站在我跟前。
穿著我才補好的嫁衣。
我猜得沒錯。
沈讓根本不是什麼二公子。
見我不吃驚,她倒有些驚訝。
「看來你早就知道我是女兒身。」
我點點頭。
又搖搖頭。
也沒那麼早。
也就是在她上溫家逼婚,
我們搶婚書時,她將我抱在懷裡。
那一瞬,我才看清沈二公子常年高束衣領下的脖頸竟是一片平坦。
聯想起她院裡那些灰衣土面的侍女。
她根本就是見不得別人好看。
「你沒有喉結,我也隻是懷疑。」
「不過現在已經確認。」
沈讓對身上的嫁衣很滿意。
她抻開手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好看嗎?」
「明天我就穿著你親手做的衣服嫁給哥哥,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不如何!
沈讓啪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想快點S你就繼續說。」
「上一個這麼跟我說教的人還在那兒沒人埋呢。」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堆白骨。
沈讓笑得森然。
「你可知道她是誰。」
我隨意開口:「總不能是沈晏的母親。」
沈讓挑眉。
「讓她陪著你,你不會寂寞。」
怎麼會?
我胡說的。
沈晏出徵那年,他母親不是去河邊祈福溺水而亡嗎。
沈讓被我的震驚取悅。
「我是外室所生,即便不知道我的身份,哥哥也是對我最好的人。」
「為了進侯府,我恨不得給他母親當狗,誰知她看穿我的心思,仗著自己是主母,肆意踐踏我與小娘,不準我們進門。」
「誰阻止我靠近哥哥,誰就該S。」
「那個老女人S後,父親一開口,哥哥就同意讓我進門。」
她扯開自己胸襟,露出因裹胸太緊,青紫發黑的皮膚。
「為了能和哥哥住在一起,
我假裝自己是男子。」
清遠侯是個大老粗,多年不歸家,一出現就隻知道摟著外室睡覺,連她是男是女都沒問過。
後來沈晏發現沈讓不同尋常的心思,以為他是喜歡男子,便與他刻意保持距離。
沈讓不S心,再三糾纏。
最終愛而不得,產生瘋狂偏執的佔有欲。
15
沈讓的笑聲在地窖裡回蕩,陰冷綿長。
「可先前我並不認識你,你為何找書生害我。」
她忽然走近掐住我下巴:「借醫治之名借機靠近兄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先前那些偷偷給他送帕子的貴女,被我略施小計就嚇跑,沒有一個能真正走到他跟前的。」
「隻有你。」
她細長的指甲掐我肉裡,溫熱的液體順著面頰往下滑。
「仗著自己有幾分醫術肆意靠近。」
「你不是醫女嗎,那我就用你的醫道毀了你。」
「中情毒的滋味不好受吧,若不是命好誤打誤撞碰上兄長,你現在就是人人唾棄的破鞋。」
「看你還怎麼跟我搶。」
沈讓幾近癲狂。
我想起上一世冊封聖旨到侯府那天,她並沒有期待實現的興奮。
反倒冷冷接過旨意,一個人回到沈晏的院子裡獨坐半天。
當時我以為她是向已經過世的沈晏挑釁。
那天她飲了許多酒,侍從把她送到我房間。
她看到枕下的槍穗,眼眶紅得滲血。
她S我是因為沈晏!
難怪我一直覺得書生面熟。
他在沈讓這裡,是沈晏的替身。
地窖深處傳來鐵門打開的吱呀聲,
幾個粗衣麻布的漢子搓手走近。
為首的人半臉橫著一道疤,一張口露出黑黃不齊的牙。
「二公子,原來這就是你給兄弟們的獎勵。」
「哥兒幾個今晚有福了。」
烈酒與臭汗的酸腐味逼近。
沈讓挑開我領口,匕首在鎖骨劃出一道血痕,對身後的人道:「玩S扔去亂葬崗,做成劫匪奸S的假象。」
我身體不自覺向後縮。
刀疤漢子的手向我胸口伸來。
我閉上眼,對著洞口大喊:「沈晏,這次你再遲我可真就要S了。」
16
沈讓臉色驟變。
她回頭,看到身後的沈晏眼中閃過驚喜。
「哥哥……」
「你看我穿上嫁衣比溫青黛好看。」
沈晏冰冷的眸光如刀劍般犀利。
「瘋子!」
下一刻,長槍刺穿她身體。
沈讓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嘴角溢血,身體搖搖欲墜。
「為什麼,我哪裡比不上她。」
沈晏用力,長槍更進一寸。
被我攔下。
前世在柴房。
奄奄一息之際,我聽到看守婆子們闲聊。
據他們所說,我在二公子手裡S得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那個被關進地窖,用鐵鏈鎖著,每日被不同的男人欺辱。
足足半月才斷氣。
讓沈讓恨成這樣的人一定頗有分量。
我特意找到這座宅院,是想試試能否找到一些線索。
可這些話我不敢告訴沈晏。
他查出的真相,比想象中更殘忍。
比如當年從北疆回來的四個親衛,
比如曾有意與沈晏結親的尚書之女。
沈讓覺得他們礙眼,擋了沈晏的目光。
按自己的方式處理了。
沈讓太瘋了。
她毀掉沈晏在乎的一切,隻為讓他多看兩眼。
她根本不在乎世子爵位。
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沈晏。
所以上一世,她得到自己即將冊封的消息便抑制不住興奮去找沈晏。
被他的冷漠所刺,道出他母親慘S的真相。
以致沈晏氣急攻心而S。
我用地窖的鐵鏈將沈讓鎖在藥廬。
「你娘教你制香的本事。」
「你有侯府這樣的靠山。」
「你的才情容貌哪一樣拿出來,都能傾倒無數少年。」
「沈晏給了你改變命運的機會,你卻不做侯府小姐,
任由那個在街頭任人欺辱的外室孽種在陰暗中長大,僅憑這一點你就不配站在他身邊。」
沈讓瘋了,叫嚷著要毀掉沈晏。
得不到的,就毀滅。
怕她刺激到沈晏,我給她灌下兩碗啞藥。
大婚那天,還特意給她送去喜酒。
沈讓將鎖鏈撐得緊繃想要掐S我。
我一生氣,又扎了她麻筋。
沈晏用藥兇險,需要有人試藥。
我告訴她。
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的,可讓沈晏記住的好。
沈讓聽罷,喝藥時沒有絲毫猶豫。
可她根本不知道。
我跟沈晏說的是:我把她一杯鸩酒送走了。
17
婚後不久,沈晏襲爵。
我終於知道沈晏爭的不僅是爵位,
更是北疆十萬暗軍的唯一調令,虎符就刻在世子印底部。
半年後,沈晏的身體終於有起色。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晚上勞累後,清早起來不再像S人。
上元節還隨著人潮去看過花燈。
第二年春天,他已經能舞槍。
湛青色的槍穗磨散得隻剩一半。
我趁他離手後悄悄解下放在枕下,換上新編的紅色。
沈晏瞧見笑我。
「丟了就是,還留著做什麼。」
「驅邪避魔,佑他平安。」
他永遠不會知道,在那個噩夢般的記憶裡,他隨手給的是陪我走到最後的月光。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