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面露悽然:「我和你結發十三載,膝下唯有一女,周姨娘入府三年多,也無所出?」
一直以來他身邊的女人一碗碗的湯藥下去,他聞著舌根子都發苦。
身邊的女人肚子都不爭氣,他在外面偷偷睡過的女人呢?
他心裡算計著。
當年我們離開了沈府,在去漠北的途中才有了子嗣。
想到這裡沈超凡面色緩和了些:「我知道你這些年受苦了,可是母親……」
他臉上露出了痛苦又掙扎的表情。
前些天我告訴他,懷疑這些年他沒有子嗣是老女人暗中搞鬼。
他怒目瞪著我,卻在我說出沈蓉蓉不是他的女兒後,沈超凡漸漸變了臉色。
「我們從漠北回來,
你每天都要去老太太院裡請安,那杯茶隻給你備著。」
懷疑就像野草,一旦種下種子,就會瘋長。
今日他心神不寧打翻茶碗沾了茶水帶回東院。
招來自己的心腹管事,把這截袖子交給了他,陰著一張臉叮囑道:「絕不可為外人所知。」
管事正色應了,沈超凡卻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幾歲,看上去臉色蠟黃。
我盯著案幾上的祥雲紋一言不發,他到底對繼母有些情分,把東西交給自己的心腹,生怕我橫插一手。
自己的枕邊人我還能不清楚?
生性多疑,索性隻動動嘴皮子,旁的一概不沾手,至於最後查出了什麼,也就跟我沒有半點關系了。
……
定了定神:「若查出來了,你打算如何?」
沈超凡臉色陰鬱,
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件事自然是不能保密的。
沈超凡剛提了一句,老女人就坐也坐不穩了,她把手上的佛珠扯斷了。
「我還沒老糊塗呢!」
兩個人狗咬狗。
今日你給我下個毒,明日我給你制造一起意外。
等兩人終於想明白了。
一個被斷線的佛珠絆倒了,重重的摔在地上,在也不能起來,餘生隻能躺在床榻上流著口水,她中風了。
一個乘坐的馬車突然發瘋,衝向人群,被錦衣衛當場砍斷了車轅,摔斷了雙腿,成了殘疾,皇上仁慈賞賜黃金安撫家屬,而他成了癱子。
我特意把他們放在一個院子裡休養。
方便他們互相鼓勵,互相刺激。
老太太指著沈蓉蓉,就是想讓沈超凡看看她對他的子嗣有多上心。
誰知沈超凡絲毫不為所動,還憤恨地喊了三聲:「滾,滾,滾!」
沈蓉蓉面不改色,站在一旁看著他。
老女人磕磕絆絆中難掩悲痛:「你……你······究竟是······怎麼了?」
沈超凡咬牙切齒地回道:「拜你所賜,我這輩子都不能有自己的親生骨肉了!」
嬤嬤走到門前,聽到這一句險些摔了手裡的茶碗,她震驚慌亂的表情被沈超凡盡收眼底。
沈超凡愈發篤定,掃了眼雨過天青色的茶碗,冷笑一聲:「你的香茶都加了好料,我怕是消受不起了。」
其中的幽冷恨意絲毫不加遮掩,
明明是酷暑六月天,老太太覺得骨頭縫裡都滲進了冷風。
大爺現在看她此番作態隻覺厭惡。
老太太拍打著雙手哭訴:「咱們母子怎麼就生分到了這個地步!」
是啊,怎麼就生分到了這個地步。
大爺心裡狠狠一痛,隻留下一句就側身再也不願意看她一眼了:「你這毒婦怎會不知。」
多年母子,兩個人最後就成了仇人。
老太太想不通,這藥她已經停了很久了,沈超凡究竟是如何知曉的?
我第一次知曉她給沈超凡用了藥,是當年的從無意中發現老嬤嬤偷偷藏起來的藥方。
後來老女人和沈蓉蓉說是我害了他的子嗣,我才猜到她把藥都給大爺用了。
可有一點毋庸置疑,沈超凡深信自己被下了藥,視她如仇人。
她慢慢地癱軟下來,
久久說不出話。
周婉柔冷眼看著正院變成了一座S牢,她不願意回到周家,依舊安安靜靜地在沈府裡做她的表小姐。
在這裡我會給她吃穿,她不用依附男人身上做隻菟絲花,僅此而已。
我看了眼沈蓉蓉:「剛剛是你喊王嬤嬤進去的。」
嬤嬤原本在沒有給大爺泡茶,是沈蓉蓉告訴她大爺動怒跟老太太吵起來了。
嬤嬤才借著送茶的名頭進去想緩和一下氣氛。
乍一聽到他的滿腔怨憤,嬤嬤沒能穩住面上的表情,在他面前露了馬腳。
更加坐實了母子二人之間的仇恨。
9
檐上青瓦暈開了點點灰痕,外頭不聲不響地下起雨。
……
我看著沈蓉蓉安安靜靜不說話的樣子,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那日。
那一日的雨下得比今日大多了。
我是趁著雨天偷偷出府找郎中給我診斷。
半路上身邊的嬤嬤告訴我人尋到了。
若不是雷雨天,回去給老女人稟告消息的人絆住了腳步。
此時這丫頭應該已經在府裡了。
等嬤嬤把人帶上來,小丫頭跪下來,不卑不亢,她小小年紀竟問了句:「太太悔過嗎?我娘她後悔了。」
我嘆了口氣:「她希望你能活得好。」
父母之愛子,必為其計深遠。
當娘的人,又怎麼舍得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裡。
沈蓉蓉到底還是個孩子,她腦子裡亂糟糟的,我在她情緒性的表達裡拼湊出事情的原委。
她娘是繼母安插在繼子身邊的一顆棋子。
她要把繼子養歪,奈何被家裡老爺看得緊。
本來她娘到了年紀就要發出去嫁人。
結果卻被老女人告知要是不成事,就要被發賣到勾欄院裡。
所以她娘給大爺用了暖情酒,破了身子。
等大爺婚事近了,她娘卻哭著求老女人放自己出府。
她早就定下親事了,和未婚夫自小相識情分非同一般,知道了這件事也不嫌棄仍然願意娶她。
老女人見她心意已決,同意把她送到莊子上。
目的是去母留子,給她留下對抗沈家父子的籌碼。
她娘這些年雖然過得清苦,但夫妻情深,又有小女兒承歡膝下,日子也還算過得去。
可惜她找了她娘很多年。
她娘東躲西藏,本來身體就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沈家四處尋找讓她有些恍惚,一不小心失足墜落山崖。
「你想替你娘報仇嗎?
」她怔怔地點頭。
不知道我為何會幫她報仇。
我苦笑著:「我也有個小女兒。若是你們姊妹日後能互相幫扶,我就放心了。」
看得出來沈蓉蓉有些不安。
我耐心地解釋道:「你不必擔心,你就當從來沒有見過我,安心進府做沈家的大姑娘。」
沈蓉蓉抬眸看我,眼睛閃著不可置信。
「就這麼簡單?」
我點點頭:「就這麼簡單。」
沈蓉蓉伸手和我拉鉤:「夫人,你不能後悔。幫我給我娘報仇。」
「不會後悔。」
我正愁怎麼快速在老女人身邊安插眼線。
天助我也。
10
老女人徹底病了。
她恍惚回到了年少時光。
那時她也是個靈動的美人,
又有一手好活計,想求娶她的年輕後生能排過一條街去。
可是爹娘為了彩禮,把她許給了沈家做續弦,據說前頭的原配還留下了個半大的小子。
她那年也才十七,花一樣的年紀卻要給人家做後娘。
她怎麼也不願意,爹娘好話歹話都說了一籮筐,鐵了心要把她嫁到沈家。
她拗不過父母之命,戰戰兢兢地做了沈家老爺的續弦。
她知道後娘難當,一開始是出了十二分的心力去照顧沈家大郎的,隻盼著那人能知道她的好。
沈老爺對原配妻子情深義重,對兒子也看得很緊,唯獨對她態度平平。
她心裡苦,也隻能安慰自己日子總要過下去,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誰知道沈老爺根本就沒有讓她懷孕的想法。
現在她是對繼子很好,可以後有了孩子難免會為自己的子嗣打算,
沈老爺就是老狐狸,心裡有盤算,她想懷上孩子自然是千難萬難。
大概是上天也體恤她,她進門的第四年終於懷上了一胎,她把這一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或許是這樣的態度讓沈老爺不安,對於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沈老爺並沒有表現出怎樣的驚喜。
她心裡忐忑,孕中多思慮,孩子便養得不太穩當,一次逛園子時被沈超凡衝出來撞了一下,摔倒在地竟直接落了胎。
沈老爺來看她,嘴裡安慰著,卻掩蓋不掉眉宇間流露出來的輕快。
她恨得牙痒痒,隻能忍著,繼續做一個柔順的妻子,盡職的繼母。
沈老爺對沈超凡十分看重,精心替他挑選了一位門當戶對的妻子。
他對兒媳很滿意,沒過多久就讓她把管家權移交給兒媳。
兒媳出身好,對繼婆婆也並不十分親近,
婆媳之間的梁子在許多年前就結下了。
她熬著熬著終於把沈超凡熬S了,這時候她看著新婚的梁雲舒日子過得真是舒心,她難免嫉妒。
越想越嫉妒,越想越恨。
她躺在床上,半邊身子都動彈不得。
沈超凡就躺在她對面,哈哈,很好。
一張胡子邋遢的臉上,房間裡滿是苦藥湯子味兒。
她突然想起來,她把一碗碗的苦藥湯子喝下去,做小伏低哄著沈老爺陪她睡,可沈老爺明明知道那些都被他換了。沈家人都是狐狸,精於算計。
一晃三十三年,她也活成了狐狸樣兒。
11
想不到在沈家的日子越來越清淨了。
沈家能說上話的就隻剩下兩個姑娘了。
大姑娘沈蓉蓉沉靜安穩,二姑娘沈靜瑜活潑跳脫。
兩個姑娘好似兩朵花兒,
各有各的美。
瑜姐兒說起蓉姐兒的婚事也不知害羞。
在蓉姐兒身後追著問:「姐姐,你倒是說句話啊,阿娘和我都看好的人家,姐姐若是不想嫁過去,那我們就永遠都在一起。」
沈蓉蓉很忙的,她每日忙著算賬,忙著管莊子,還有商鋪。
可靜瑜一點忙都幫不上,躲在一旁偷偷看話本子。
每日看完了話本子,定會替她姐姐籌謀姐夫。
「娘,你看看找個這樣的人做姐夫,是不是姐姐就能不那麼忙了?」
我瞥了她一眼,「你姐姐能看得上嗎?」
靜瑜嘟囔著,也是也是,很難配得上我姐姐。
她又一頭鑽進話本子裡找姐夫去了。
我知道,蓉蓉就像一朵木芙蓉,拒霜傲寒,一日三變。
可我知道,這個世上,
蓉蓉也有軟肋的,她嘴上嫌我把靜瑜養廢了,卻又心甘情願地為妹妹去打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