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點名要我。
他說可以用五座城池，換宮裡最⾦貴的雲妃娘娘。
我在京城⼀時⻛頭無兩，人們都說我被世上最有權勢的兩個人爭搶，是名副其實的傾國傾城。
我聽說後隻有低頭苦笑。
皇上允了，我坐著一頂小轎出了宮，出了城，出了關。
裴溯⻅到我的第一眼就紅著眼掐住我的脖子。
我知道，他真的想要我的命。
1
裴溯眼睛充⾎掐住我的脖頸，⽤力到我的腳甚⾄微微離地。
肺中已經排空最後⼀絲空氣，我能想象我的臉應該已經快由紅轉紫。
可我沒有掙扎，隻是淡淡地提了唇角。
我是真心的笑。
我這⼀生沒有⼀步是⾃己選擇的。
至少現在。
我可以選擇從容地S。
⽣理性的淚⽔滴落在裴溯⼿上。
他像是被燙醒般松開了手，背過⾝去。
我失去了依仗，無力地跌落在地上。
裴溯的聲⾳帶著恨意。
「想S？沒這麼容易。」
他轉過⾝來，冷漠地看著我。
「我要讓你。」
「生不如S。」
說完，拂袖而去。
我坐在原地，看著地毯上繡著的海棠花紋有些微微出神。
應該是巧合吧。
我從前最愛海棠，裴溯每次來見我，必帶一枝海棠。
隻是現在，我不喜歡海棠了。
我不再喜歡花。
⼀朵朵嬌豔的花最美麗時被⼈摘下。
精心照料，
⽇夜呵護，都是為了它的盛開。
最終零落成泥碾作塵。
我沒把裴溯的話當回事。
生不如S。
我低頭笑了笑。
不會比從前更差了。
2
我原本被安置在一處偏院。
雖然我不知道裴溯住處，但我猜測應該並不近。
他來見我穿得隆重，可衣物卻微微發皺，馬車的顛簸連衣服也沒有饒過。
可我這天醒來，卻見到裴溯坐在一旁端看軍報。
環顧一周，原本空蕩的房間此刻綴滿了裴溯的物品。
劍掛在房壁上，折子整齊地疊在書桌。
我疑惑地將眼神投向裴溯。
裴溯沒抬頭，卻也懂了我無聲的質問。
「怎麼？這地方你呆得我呆不得？」
「本來就是我的地兒。
」
強詞奪理。
我微微嘆了口氣，移開視線。
「哦對了。」
裴溯敲敲桌子，從房外走進一名婢女。
本是一個普通婢女。
但我卻幾近失態。
她，長得跟我從小到大的貼身婢女萍兒很是相似。
可萍兒……萍兒早就S了。
「小姐好，奴婢名為綠枝。」
來人恭恭敬敬行了禮，起身走到一旁。
「從今以後，就由她監視你。」
裴溯將頭重新埋進軍報中，沒再抬頭。
我看了綠枝許久，沒懂裴溯想做什麼。
想半天也不懂，於是又重新躺下。
不想了。
春寒料峭，反而裴溯來了後屋子暖和起來。
越發不想起床了。
3
裴溯除了處理文件公務，還要時常跟將領們討論戰事。
他不是常常呆在屋子裡的。
整個偏院種滿了海棠，正中還有一座秋千。
他不在的時候，我就坐在秋千上發呆。
我不看海棠，唯獨看天。
看雲朵，看日月。
看鳥成群遷徙，看星星布滿夜空。
「小姐，有些冷了，回去吧。」
綠枝給我披上冬裘，站在一旁開口。
她是個很好的陪伴者，一整天未曾打擾，隻有剛剛才開了口。
我不願讓她為難，起身回屋。
炭火蹦出火星子，屋內確實比外面暖和得多。
卻實在又讓人燥熱。
脫了外衣，隻著裡層單衣。
屋裡好暖和，人在外面原本是憊懶的。
進屋後，四肢舒展，反而想動了。
興致起。
我在屋內起舞。
跳的是拓枝舞，我少時最擅長的舞。
從屋內到屋外。
旋轉起來，天地打成一副濃墨的線條畫。
許久未見的景色，仿佛回到了當年。
那時，我最愛跳舞。
而裴溯作為我的青梅竹馬，總是在一旁舞劍，錚鳴聲相陪。
我們於襁褓中訂下婚約，少時一起長大。
我從沒有認為。
我會不是他的妻。
是我太愚蠢。
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那天參加宮廷夜宴，我給了一個衣衫破敗的少年一些點心。
從那以後，
我每每進宮，他都會尋找時機與我搭話。
我不好拒絕，隻能保持距離客氣應對。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不受寵的七皇子，皇帝一夜荒唐寵幸最低等的勞者庫宮女生下的孩子。
生母難產而S，而他也被視為皇帝荒唐的恥辱，放在冷宮自生自滅。
我無意攪擾皇家秘事，得知這件事後便盡可能的不入宮。
況且我年紀也快到了。
隻等裴溯那年武試取得功名，順利達到繼承國公府的資格。
我們便擇日完婚。
可宮牆內風雲變幻，成年的皇子相繼S亡。
那不受寵的七皇子，竟然成了唯一的太子人選。
我輾轉難眠，怕事情橫生枝節。
跟裴溯商量提前婚期。
兩家本就備好了婚儀，提前也不算倉促。
4
可婚禮前夜，重兵圍府，七皇子南宮薄背對著我坐在堂前。
我的族人跪了一地。
一旁倒了些侍從，鮮血在地面匯成涓涓細流。
其中就有萍兒。
見我回府，族人們跪行上前扯著我的裙擺，讓我救救他們。
除了父親跪在前面，不發一言。
南宮薄偏頭：「沈大人，你不去求求你的好女兒嗎？」
「你們全家，可要S了。」
父親還是沒說話，隻是俯下身朝著南宮薄磕了一個頭。
母親用絕望又祈求的眼神看著我。
弟弟則惶恐地依偎在母親懷中。
還是來了。
這一天還是來了。
父親從小教我聖賢書。
仁義禮智信。
吃了家裡的供奉就要承擔維護家族的責任。
況且，這是我招致的禍端。
父親的背不該因我而佝偻。
我邁步上前，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願一生追隨殿下。」
5
第二天。
紅綢裝點的國公府沒有迎來少夫人。
冷清的宮闱抬進一頂小轎。
我成了七皇子妃。
我最避之不及的宮廷成為了我終生圍困之地。
我不敢想裴溯得知這件事的神情。
攀附權貴，貪慕虛榮。
他恐怕不會信這些。
他會覺得我是有苦衷，會千方百計想盡辦法救我。
可我最怕他這樣。
爬到這一步的南宮薄，手段狠戾，堪稱陰狠閻羅。
從前仰視的，得不到的，現在統統都要據為己有。
可骨子裡的自卑不會放過他。
從前傷過他的，礙眼的，除掉他們就像拂去塵埃。
裴溯最好就那樣想。
忘了我，重新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
這樣，祈禱南宮薄也會忘了他。
6
可合宮晚宴。
裴溯帶著新訂婚的女子上前祝詞時，我的嫉妒還是快要溢出來。
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即使用力控制也把握不住。
隻能盡可能不去看，不去聽，不去給他帶來麻煩。
可他是重臣之子，坐席就在七皇子席斜對面。
況且我本來就心中有鬼。
像一隻敗犬般向七皇子告假出去透透風。
我一路走到皇家花園，被滿園芬芳拉扯才堪堪轉移注意力。
可一聲熟悉的呼喊讓我僵在原地。
「阿棠。」
是裴溯。
我不敢轉過身，怕我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你來做什麼，我們已經結束了。」
裴溯站在身後，聲音悽厲。
「我不信。」
「阿棠，我們那麼多年的情誼，怎麼可能結束？」
「明明婚儀前一天，你是那樣憧憬，我是那麼期待，一切都好好的。」
「一個晚上，怎麼就天翻地覆了呢？」
「你一定有苦衷對不對？」
我轉過身，神色傲慢冷漠。
「沒有。」
「七皇子即將成為太子，我將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能有什麼苦衷？男人要向上爬，女人也要擇良木而棲。」
「有什麼不對？」
「況且。
」
「你不也馬上換了婚約嗎？」
「那是家中安排的！」
裴溯急急上前爭辯。
我也順勢上前進一步誅心。
「你家為什麼安排你不知道嗎？」
「避嫌。」
「當然該避嫌，我如今是如日中天的七皇子妃。」
「而你隻是一個小小的小公爺，就算我喜歡你又能怎樣？」
「我可以帶你走！」
「我不需要！」
「我的權勢富貴近在眼前。」
我抬起頭盯著那雙我曾無數次描摹的眼。
一字一句讓它黯淡。
「你不要擋了我的路。」
裴溯垂下雙眸，佝偻了背，整個人微微發抖。
不久後，向我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眼淚如串線的珍珠砸下。
真是不甘心。
明明一切都近在咫尺了啊。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碎琉璃脆。
我一生所追尋的東西一開始就有了。
如今，我守著回憶兌兌水也是一輩子。
隻要你和家人活著。
7
但七皇子眼線布滿皇宮的。
每一個角落。
回宮剛邁進宮門，南宮薄便掐著我的脖子將我抵在牆上。
湊近我的耳朵。
「你好大的膽子。」
我拼盡全力挺直脊背轉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和他，清清白白。」
「殿下耳目周全，談話的內容應該一清二楚。」
南宮薄有些妖冶的臉此刻勾起唇角，嘲諷地冷笑一聲。
「你精心編撰的話我是看到了。
」
「但宮宴上抖落的酒水，你還敢說是問心無愧？」
側邊的裙擺被我捏得皺成一團。
見我沉默。
南宮薄一把扛起我，再將我重重地扔在床榻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看來愛妃確實還對舊情人念念不忘。」
「那正好，裴家的抄家使就由你來擔任。」
南宮薄欺身過來，欣賞著我驚愕的神情。
「我倒要看看，造反的國公府，還敢不敢肖想七皇子妃。」
「我也很是好奇呢。」
惡魔的低語吹進腦海。
「裴溯，還會不會對一個害了他全家的人，痴心不負。」
我目眦欲裂，狠狠地瞪著南宮薄。
「我不去！你不能這樣做！」
南宮薄像是看到什麼很愉悅的事，
竟然笑出了聲。
「我當然可以！因為我樂意！」
轉眼又換了副陰沉面孔，掐住我的脖頸。
「你不去，我就讓裴家和你全家一起S。」
「去了，我高興了說不定能留下他們幾條命。」
無力反抗，一切掙扎變得那麼可笑。
淚洇進錦被，潮了好大一片。
我再一次妥協。
「願為殿下驅使。」
8
我捧著抄家旨意圍了國公府。
面無表情地當著熟悉的長輩叔伯嫂嫂們的面念完聖旨。
裴溯第一時間上前抓住我，問我怎麼可能，裴家世代忠心耿耿。
我抬眸。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裴家忠心耿耿。
可瘋子是不講道理的。
老皇帝病重，
朝中基本由七皇子把持。
他要S人，甚至不需要借口。
抄家，也不過是一種警告，一種戲弄。
可我不敢露出一絲同情，不敢表露一絲安慰。
否則，大家的性命也會丟掉。
或許他留著命，也是為了看我們痛苦。
希望他的興致，留得久一點。
我移開眼，漠然地扯出我的手。
「七皇子說有，那就是有。」
平日相熟的嫂嫂撲在我的腳下。
「棠兒！你是最了解我們的！裴家怎麼可能造反！」
「你去跟七皇子求求情，求他放過我們吧！」
裴溯的幼妹，母親也匍匐著過來哭求。
「是啊是啊，棠兒平時家裡最疼你！把你當親閨女啊！」
「姐姐，阿意害怕！
」
我捏緊了拳頭，狠心拔出腳，背過身去。
「抄！」
熟悉的園子成了人間煉獄，家眷的哭聲震破天空。
我能做的，隻有閉眼不去看。
9
後來裴家舉家遷離京城。
而南宮薄一步步從七皇子變成太子、皇帝。
我被貶妻為妾，成了宮中的雲妃。
南宮薄還有很多其他妃子，他並不多麼寵愛我。
隻是愛在喝醉時宣我跳舞。
我一直跳，他一直喝，仿佛這樣就彌補了少時的不甘。
但大多數時間，我的宮殿跟冷宮一般無二。
我倒是很喜歡這段時間，我可以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
在園子中起舞，期待熟悉的錚鳴聲響起。
可惜，每次都以我力竭而結束。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下去。
直到邊關戰報傳來，皇帝宣我去了大殿。
10
浸透了權力的南宮薄此刻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他坐在大殿上，一面在光裡，而另一面隱在黑暗中。
我照常行禮。
「雲妃，好久不見了。」
南宮薄隨意披著素衣，赤著腳一步步從殿上走下來。
而我沒有命令，不敢起身。
他繞到我身後，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頭從另一邊探出。
湿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
「好本事啊，久居深宮，還有人想著你呢。」
我始終雙目垂眸，緊盯著地面。
「妾，不知陛下所言。」
突然，他掐著我的臉，強迫我直視他。
「裝傻？
」
他逡巡著我的眼睛，企圖找出我背叛的證據。
而我隻是漠然地回視。
【唔】
南宮薄忽然吻住我，渡了一顆藥丸強迫我吞下。
【咳咳咳。】
我跌在地上捂著嗓子不斷咳嗽，企圖挽回。
他蹲下身掐著我的脖子：
「別白費力氣了。」
「這是南疆千年難尋的蠱毒。」
我掰著他的手，可最終也無力阻止藥丸滑落。
「S了裴溯，否則你萬蟲啃噬而S。」
他將我往後重重一推，我雙手撐地抬頭。
他甩袖子背過身去。
「你有三個月的時間。」
「好好努力吧。」
「否則你和你的家人，等著在下面團聚。」
「不過，
他們應該等不到你的全屍。」
11
【叮】
鋒利的劍鋒與空氣相擊，爭出錚鳴之聲。
熟悉的。
好久不見。
我從回憶中恍然回神，轉身望去。
是裴溯反手背著劍站在連廊處。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我又不敢說。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說出口也是徒增煩憂，對我對他都是。
最終我就隻是愣愣地看著他，許久沒有反應。
裴溯反而紅了耳廓。
「看什麼，我隻是手痒了。」
「沒有為你伴樂的意思。」
我聞言低頭垂眸。
裴溯跟隨著我的視線掃了一眼我赤著的腳，又注意到我身上隻著單衣。
嘖了一聲，大步跨過來將劍遞給綠枝。
隨後將我抱起，送回屋內。
我沒掙扎，任由他動作。
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榻上，他轉身去了坐榻。
綠枝掛了劍悄悄退出去。
我們兩人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我打破僵局。
「你不該對我這麼好。」
裴溯好看的眉擰起。
「這就叫好？」
「你以前過得什麼日子。」
我沉默。
而後開口。
「你應該S了我。」
「從前是我貪慕虛榮害你被抄家流放，你換我難道不是為了折磨我嗎？」
「S了我更省事。」
裴溯輕笑一聲。
「你也說了我可拿城池換的你。」
「S了你豈不是虧大了。」
床鋪被我抓得皺成一團。
沒道理可講。
賭氣般躺下，扯過被子背過身去。
身後傳來輕嘆。
「氣性還挺大。」
我不管身後人的言語，一味閉上眼。
躺著躺著，倒真的困意襲來。
半夢半醒中，聽到有人說。
「阿棠，當初送信和財帛讓我舉家離開京城的人，一直是你對不對。」
「也是你為我指明了前行的方向，讓我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我一直相信你當初肯定是有苦衷的。」
「隻是你還沒有做好準備告訴我，對嗎？」
「我會等到那一天。」
聽完，我僵著身子沒動。
我在想。
裴溯的成功看來指日可待了。
探子居然已經滲入京城。
還闲得去查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