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後指著謝昭,許是一時氣急,她捂住胸口,猛咳起來。
我趕緊上前,像兒時對宋夫人那樣,輕輕替她捶著背。
半晌,太後喝了兩口茶,慢慢平靜下來。
謝昭這才跪在她腳下。他說:
「箏箏會很多東西的。她做飯很好吃,會繡很多花樣子,把您送給兒臣的吊蘭養得很好,把小黃喂得毛光水滑……」
「箏箏也在讀書認字了,雖然認得慢一點,但是記得挺牢。」
謝昭眉間浮上一抹得色:
「不是不會讀書就叫傻,箏箏來之前,我把那盆吊蘭都快養S了。母後您說,這叫不叫傻?」
「祝箏箏才不傻,她善良又可愛,您也一定會喜歡她。她還沒答應嫁給我呢,您可別給她嚇跑了……」
太後撫了撫胸口,
她忿忿地看我:「你說。」
四周安靜了下來。我抬眼望去,隻看得見謝昭亮得嚇人的眼睛。
令人想起夏天夜空中,交織的繁星。
我想讓它們一直這麼亮著。
我之前的人生,一直圍著宋雲鶴。
不管他怎麼冷落我,怎麼嫌棄我,都隻抱著一個念頭:
我好好對他,我希望他高興。
隻不過,眼下我希望他高興的人已經變了。
我想,我不再喜歡宋雲鶴了。
我給宋夫人叩了個頭:「箏箏謝夫人養育之恩。」
在謝昭緊張的目光中,我跪到他身側。小指勾上他的小指,輕輕晃了晃。
「謝哥哥幼時照拂之情。隻是宋大人,箏箏不再喜歡你了。」
「婚約已毀,望大人與沈姑娘琴瑟和鳴,恩愛百年。
」
宋雲鶴面色蒼白,他似乎想要解釋什麼,卻到底沒張開嘴。
謝昭抿了抿唇。他回握住我的手。
我感到心頭一陣松快。這麼多年跟在宋雲鶴身後,沉重的、充滿期待的情感,如今一下放開——
我與宋雲鶴,再無幹系。
17
太後自然不會輕易松口謝昭與我的婚事。
她把我接到宮裡,說要好好教養我規矩。
謝昭則被打發去了嶺南治水。太後告訴他,立的功多一分,娶我的可能就大一分。
臨行前,謝昭在我肩頭蹭來蹭去。他像隻撒嬌的大狗:
「祝箏箏,你可得等著我回來娶你!別讓宋雲鶴那廝騙了!」
我紅著臉貼貼他的腦袋。
祝箏箏也會努力,努力讓太後喜歡我。
宋夫人經常遞牌子進來看我,瞧見我學規矩受的傷,握著我的手就要哭:
「箏箏,母親對不起你。這麼長時間,隻是想著你嫁給雲鶴,算是有個好歸宿。卻忘了問問你,願不願意。」
「對不住。」
我著急地拿手去擦她的淚珠:
「夫人別哭啊。箏箏一點兒都不怪您,夫人對箏箏那麼好……」
我一點兒都不怪她。
我本是窮人家的女兒,家中一個哥哥,兩個弟弟。
所以那年我發了高燒時,爹娘並沒有為我醫治的打算。
我躺在床上,渾身發冷,聽見我爹在屋外的聲音。
他話語間盡是厭煩:「一個丫頭片子,S了就S了!治什麼治!」
娘親起初坐在我床頭哭了一會兒,
但很快她就起身走了出去。
她有地頭的活要忙,要做午間的飯,喂飽其他三個孩子。
是宋夫人把我帶了回來。
是她衣不解帶,照顧了我整整一夜。
為我擦去頭上的冷汗,在我發抖的時候,將我攬入懷中。
生S徘徊之際,是她哄著我:「不怕。」
也是她握著我的手,告訴我:「母親一定讓雲鶴對你負責。」
就連我的名字,也是宋夫人取的。
那天我從昏睡中醒來,房中空無一人。下了地,瞧見窗下放著一臺箏。
我好奇地拿手去撥,瑤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宋夫人在門口笑了:「這是我的嫁妝。喜不喜歡?我以後教你。」
「你原來那個名字,盼娣,我覺得不大好。往後就叫箏箏吧,好不好?」
她笑得溫柔,
像三月裡的暖陽。
我不想看見她哭。
宋夫人說:「箏箏,本想等你與雲鶴成婚後,再讓你改口的。可是到底沒這個機會了……」
她淚水漣漣地看我:「你願不願意再叫我一聲母親?」
我抱住她,哽咽出聲:「娘親。」
18
太後看起來不太喜歡我。
她瞧我時總陰著臉,周姑姑教我規矩時下手也挺狠。
但是,討好她也不難。
我一天天往她跟前湊:
「娘娘,這是箏箏今天燉的雪燕……」
「娘娘,御花園的牡丹開了,您看這個牡丹花樣好不好看?」
「娘娘娘娘,箏箏給您捏捏肩膀?」
春寒料峭,太後晚上著了涼,
頭痛難眠,我自告奮勇留下來侍疾。
周姑姑本來要把我撵出去,可太後哼了一聲,倒把她支使走了。
太後說:「傻丫頭,整天笑眯眯的,我瞧著不順眼。你去歇著,罰她不許睡覺。」
我說:「周姑姑放心,箏箏很會照顧人的!」
太後雖然歲數大了,但有時候仍會耍小孩子脾氣。
她捏著鼻子把藥喝了,擰起眉頭。
我瞅著周姑姑出去,偷偷塞給她一塊甜糕。
伺候太後喝了藥,又服侍她躺下。
我關了窗戶,掖了掖被角,輕輕地按揉她的太陽穴。
太後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看,我就說我很會照顧人吧!娘娘肯定會很快好起來!
太後看起來好像要睡著了。
我放輕力度,試試她的額溫,
又替她換了一塊手巾。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冷哼。太後沒睜眼:
「哀家這麼刁難你,你還上趕著伺候,圖什麼?」
沒等我回答,她又說:「是,昭兒長得好又聰明,你自然喜歡他。你還圖昭兒什麼?圖榮華富貴?」
她又自顧自地否認了:「你這種腦袋,要錢也沒地方花……」
月色溫柔,照在窗棂上。
我的手觸到一股湿意,是手巾上的水太多了嗎?
太後輕輕呢喃:「哀家可能是燒糊塗了。有時候竟然會覺得,你有點兒像哀家的懷玉。」
「那時候哀家生病,懷玉才五歲,也是整宿整宿地不睡覺,拿小手替哀家揉額角……哀家的懷玉最貼心不過。」
「要是她平安長大,也該像你一樣高了。
」
我想起身替她換一塊手巾,卻被太後一下拉住了:「哪兒也別去。」
我茫然地盯著她。太後沒有睜眼,表情平靜安和。
我卻覺得她很難過。
我輕輕握住太後的手:「娘娘……」
「您方才問我,為什麼要討好您,為什麼要喜歡謝昭。」
「我討好您,一是因為我喜歡謝昭,不想讓他為難。」
「二是,我也很喜歡娘娘。娘娘雖然總說我笨,可我知道,您和謝昭一樣,打心眼裡沒有因為我笨,看不起我。」
「娘娘別難過,箏箏好好照顧您,您會好起來的……」
太後嗤笑一聲。
溫暖的手回握住我的手,她說:「哼……你跟昭兒,
算了。」
19
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謝昭終於回來了。
我在樹下陪小黃曬太陽,忽然聽到個熟悉的聲音:「祝箏箏!」
驚喜地轉過頭,謝昭披著一身風塵,立在不遠處。
他唇角一挑:「真厲害!給母後灌了什麼迷魂湯?」
謝昭一臉疲態,下巴冒著青青的胡茬,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急匆匆迎上去,牽著他的衣袖左右打量了一番,說:「你去了好久。梨花都謝了。」
「你好像變老了。」
謝昭的笑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片刻,他咬牙掐住我的臉:
「本王日理萬機殚精竭慮,當然比不得某人在宮裡好吃好喝,養得珠圓玉潤……」
「一收完尾,我歇都沒歇就跑回來了!
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怎麼這麼沒良心?」
他捧著我的臉晃了晃:「你有沒有想我?」
我臉上一熱又一熱,感覺自己像個通紅的柿子,從耳尖紅到了腳趾。
我好想謝昭。
早晨請安的時候想,上午學規矩的時候想,小廚房研究甜羹的時候想,做針線的時候也想……
但是我覺得有點害羞。我說:「謝昭,你去了好久。梨花都落了。」
「……我都數了好多次梨花的花瓣了,謝昭明天回來,謝昭明天不回來……」
謝昭一愣。他把頭埋進我的肩頭,悶悶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
我有些鬱悶地推他。
謝昭推不動。他張開雙臂環住我:「祝箏箏,
抱一下。」
「我可是……想S你了。」
20
我與謝昭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春天。
大婚前夕,沈書凝給我遞了帖子。
宋雲鶴請了旨,外放為官,她的婚事沒了下文。
她眼中帶淚:「箏箏,對不起。」
「我沒想到你會離開宋府。你走之後,夫人和雲鶴都很著急,雲鶴,眼見著一天天消瘦下去……」
「我也很後怕。我不是真的想趕你出去,我隻是想,隻是想夫君心裡沒有別人……雲鶴心裡有你,我知道的,所以就算他現在說再不會娶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能理解我嗎?」
「求你原諒我的自私和淺薄……」
沈書凝看起來很難過。
我握住她的手,輕輕晃了晃:「沈姑娘,箏箏不怪你。」
我曾經那麼喜歡宋雲鶴,我能理解她的感受。
沈書凝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嗚咽著:「箏箏,可是雲鶴不喜歡我了啊,他不會娶我了,該怎麼辦?我明明,明明那麼喜歡他……」
我手忙腳亂地去擦她的眼淚。
我知道那種不好受的感覺。
那種心揪在一起,刺痛不停的感覺。
而正因為經歷了那種難過,我才不希望沈書凝也同我一樣。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隻好邊擦邊說:「沈姑娘,你別難過……」
「就算宋雲鶴不喜歡你,還是有很多人喜歡你啊。」
「你長得美,會讀書,
他不喜歡你是他有眼無珠!箏箏也可以喜歡你的……」
我語無倫次地講著。想告訴她,我們的人生並不隻有愛情。
在愛上某個人之前,祝箏箏首先是祝箏箏。
在喜歡宋雲鶴之前,沈書凝首先是沈書凝。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的好,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
我說得不好,急得錘了一下腦袋。
卻聽見沈書凝撲哧一聲笑了。
她展開手臂摟住我的肩,柔軟地像雲朵一樣包住了我。
沈書凝說:「箏箏,你值得。」
21
第二年的春天,我與謝昭成了婚。
眾人散去,我獨自坐在喜床上,眼前是一片鮮亮的紅色。
我曾經也想象過,我與宋雲鶴的新婚之夜。
我應該會很緊張。
擔心妝容是否妥帖,行止是否得體。
會不會招宋雲鶴的喜歡,會不會丟他的臉。
但奇怪的是,我現下一點兒也不害怕。
一隻手挑起蓋頭,謝昭帶著薄薄的酒氣,眉眼如玉地望著我。
他展顏一笑,如朗月清風:
「祝箏箏,你真可愛。」
「你哪一天都很可愛。」
我從小長在農戶,爹娘誇我手腳麻利,聽話懂事,吃得少,知道把雞蛋煮好留給弟弟。
我的人生從十歲之後截然不同。
從救下宋雲鶴變得遲鈍開始,我的身邊圍繞著各種各樣的聲音。
夫人說我體貼,宋雲鶴說我乖巧,可是我知道,他們有時也可憐我,同旁人一般。
直到有一個人跟我說:「你隻是學得慢,又不是學不會。」
說:「祝箏箏才不傻。
祝箏箏會很多東西,我學也學不了。」
我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堅定地肯定。
有一個人,我什麼都不用做,隻是站在那裡,他就能看見我的好。
他就會眼睛帶笑地注視我,說:
「你真可愛,我好喜歡你。」
春夜的涼風吹進珠簾,我的臉頰卻燙得嚇人。
謝昭的氣息籠罩了我。細細密密的吻,輕柔地落在我頸側。
謝昭說:「祝箏箏,我好喜歡你。」
22
宋雲鶴番外:
聽到箏箏不見的消息,宋雲鶴平生第一次,當眾失了態。
素來清冷自持的宋公子,倉皇起身,墨水洇湿了衣袖,卻全然不覺。
「還不去找!滿京城去找……備馬,我親自去!」
他踉踉跄跄跨出門,
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