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松之盛,如月之恆。鴛盟既約,良緣永成。」
落款處是兩道青澀的筆跡。
蒼勁的「宋雲鶴」,以及歪歪扭扭的「祝箏箏」。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接著小心翼翼地,撕下了那個「祝箏箏」。
沒關系的。祝箏箏也很有本事的!
我掰著手指數,我會煮好喝的粥,會繡好看的鳥,能養活園丁都救不回的牡丹花。
離開宋府,我也能當個廚娘,做個繡娘,好好地活下去。
祝箏箏本來就是一棵小草,陰差陽錯被搬進溫室養了幾年,也是時候回到荒野間了。
翻牆出府的時候,我還是望了望宋雲鶴的臥房。
滿院漆黑中,一丁燈火搖晃,他應該還在挑燈夜讀。
上京城人人皆知,宋雲鶴光風霽月,有錦繡前程。
他的人生本不該有祝箏箏。
他的人生再不會有祝箏箏。
我抹掉兩滴沒出息的淚,呸了一聲,翻身跳下了院牆。
8
我在京城的小巷迷了路。
呸!白天的路我是知道的!可為什麼到了晚上……
跌跌撞撞走了半天,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點兒光亮。
肯定是我要找的醉月酒樓!
我加快步伐向前奔去,鼻腔卻湧入一股脂粉氣。
……似乎不是酒樓。巷口那兩個壯漢,生得也有些嚇人。
不過,前面那個老婆婆看起來慈眉善目,想來可以去問問路。
我猶猶豫豫往前走,
手臂卻突然一緊,被一個人撈入懷中,捂住了口鼻。
「嗚嗚嗚嗚壞人!」
我奮力掙扎,瞅準時機,一口咬在了那人手上。
「嘶……下嘴挺狠啊,姓祝的小傻子。」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身後人將我再次拽入黑暗,才松了手。
片刻後,我咬著牙,與謝昭面面相覷。
又冷又餓又慌的時候,碰見熟人當然是件好事。
但眼前這人還不如不來!
謝昭是當今太後最小的兒子,任性紈绔,打小跟我不對付。
我有多喜歡宋雲鶴,就有多嫌棄謝昭。
小時候,宋雲鶴常入宮陪皇子們讀書,我便也跟著進宮,等他下課。
謝昭手欠嘴也欠,拽我的頭花不說,還總追在我身後,「傻子笨瓜」地叫。
偏生他得寵,宋雲鶴也不敢得罪,頂著把我護在身後,叫我離他遠點。
他拽我頭花,我絆他大馬趴。
冤家路窄,實在討厭!
我磨了磨牙根,開口:「這事兒怨不得我,殿下嚇唬我在先……」
黑暗中,我聽見謝昭一聲嗤笑:「果然笨瓜,恩將仇報。」
什麼?我氣得去撲他的衣袖,卻被一下握住了手臂。
謝昭聲音清亮:「你不好好在宋家待著,深更半夜跑出來做什麼?」
哪壺不開提哪壺!盡戳我的傷心事!
我吸了吸鼻子:
「我不嫁給宋雲鶴了,不能留在府裡了。」
「我想去醉月樓當個廚娘,攢些銀子,再做打算……你撒開我!」
謝昭的手驀地收緊了,
抓得我有些疼。
我甩了甩手臂,對面那人卻更用力了。
半晌,謝昭冷笑:「醉月樓才不會要你這種小姑娘。」
我不服地同他爭辯:「我手藝很好的!你不是也嘗過?」
小時候我給宋雲鶴送點心,謝昭每回都要搶去一大半,進食的速度比太後養的獅子狗都快。
全身上下數嘴最硬。
謝昭忿忿地磨了磨牙。他說:
「你懂什麼。京城的壞人可多了,去醉月樓的路上,就會有人把你抓起來賣掉!」
「哪怕進了酒樓,後廚的師傅看見你這種小姑娘,也會把你綁回家關起來。」
「上京這麼大,少了個沒名沒姓的小丫頭,誰都不會發現……」
我嚇得一哆嗦,謝昭發出喪心病狂的陰笑。
他搖搖我的手腕:
「怎麼?
不如來給我打工吧?我付比醉月樓多一倍的銀子……」
我狐疑地瞧他:
「你怎麼能保證不會賣掉我?」
謝昭的磨牙聲更大了。他想來是氣急敗壞:
「你這種姿色我才瞧不上!」
好大聲。牆頭上的麻雀都嚇得撲稜稜飛走了。
我剛想開口,卻不由打了個噴嚏,才發現在雪地裡待了太久,手冷得像冰塊。
謝昭的手僵住了。
他松開手,氣憤地轉了一圈。
「……我才不是佔你便宜啊!」
謝昭的手覆上了我的手。他將嘴唇湊近,輕輕暖暖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手像個燒得正旺的火爐。
我眨了眨眼,突然覺得沒那麼冷了。
也沒有那麼難過了。
9
我被塞進謝昭的小廚房,成了他的廚娘。
左右無處可去,謝昭雖然人不怎樣,但給錢實在大方。
不過挨兩句奚落!我咽得下這口氣。
第二天,我早早起來,就進了廚房。
謝昭的奶嬤嬤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殿下什麼都好,就是嘴刁了些,辛苦姑娘了。」
什麼都好?令人生疑。
話雖如此,我還是老老實實記下了謝昭的喜好。
畢竟,上工第一天被東家撵出去,也挺丟臉的。
謝昭府上人口簡單,除柳嬤嬤外,也就幾個從小伺候的小廝婢女,我很快混了個熟。
天寒地凍,我盤算著焖個羊肉,蒸條鱸魚,再做些時新的點心。
羊肉鍋子放了杏仁,慢火燉了許久,掀開鍋蓋,
熱氣蒸騰。
婢女紫菀和紫珠直誇我好手藝。
我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想著做得多,謝昭還沒回府,索性挑出兩碗,叫她們先嘗嘗。
紫菀急忙推辭。我著急地嚷:
「謝昭又吃不完!大不了,不讓他知道就好了嘛!」
門簾卻突然一動,謝昭走了進來:「什麼不讓我知道?」
紫菀和紫珠啪地一聲跪下了,連聲請罪。
我看看她倆,又看看謝昭,有些著急,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剛想跟著一起跪下,就見謝昭擺了擺手:
「姑娘既然說了,聽她的就是。」
婢女領賞退下了,謝昭脫了外衣坐到桌邊。
我忐忑地望著他,生怕他狗嘴裡吐不出什麼象Y。
謝昭拿筷子的手卻頓住了,他抬眼看向我:
「祝箏箏,
坐下。你先吃。」
哈?我又不會給他下毒!
我忿忿地捏了筷子坐下,夾了一大塊羊肉,塞進嘴裡。
謝昭斜了我一眼,這才動筷。
剛出鍋的羊肉燙得我一激靈。我呼呼地拿手扇風,隻聽到謝昭一聲笑。
嘁!有什麼好笑的!
手中被塞進一杯水,謝昭的嘲笑昭然若揭:
「誰跟你搶啊?……笨瓜。」
我提心吊膽吃完了一頓飯。所幸,謝昭沒再發表什麼嘲諷言論。
偷眼瞧了瞧,他還添了第二碗。
謝昭,似乎也沒嬤嬤說的那麼難養活嘛。
10
除料理一日三餐外,王府的日子跟宋府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清早起來,煮粥備菜,被謝昭拉著吃早飯。
謝昭上值,我就跟嬤嬤學新的花樣子,繡幾幅針線。
下午,跟紫珠在園子裡玩兒,折梅花,溜冰。
傍晚,被拉著在門口迎謝昭回府,替他試毒,然後吃晚飯。
除了每餐都有謝昭在身邊冷笑,時不時狂吠兩句,日子倒也過得去。
……寄人籬下,不就得忍氣吞聲麼。
一晃半月過去。
這天,我和紫珠在湖邊散步,突然發現雪堆旁有隻瑟瑟發抖的小狗。
狗崽看起來剛出生沒多久,母親也不知道哪裡去了。
我急忙脫下披風包住它,帶回了房。
灌了兩杯羊奶,手下的小胸脯總算暖和起來了。
我歡歡喜喜將它放在榻上,準備起個上口的名字,卻見紫珠一臉為難:
「殿下愛潔,
向來不喜歡小貓小狗的。不如您給奴婢,奴婢給它尋一個好人家?」
指間滿是小狗的絨毛,我舍不得撒手,卻見謝昭走了進來。
我一驚,將狗崽往身後藏。謝昭朝我伸出手:「拿來。」
「不不不不不行!」
片刻僵持後,謝昭勾起唇角:「想養?」
我點頭如搗米。
謝昭道:「行。」
11
當晚,我對著鋪開的宣紙和筆墨,傻了眼。
早知道謝昭的交換條件是讀書和習字,我真的會再考慮考慮的!
我擰著衣角,討價還價:「殿下,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情,我腦子笨……」
謝昭輕輕嘖了一聲,隨即揚聲,叫紫珠把那隻小狗丟出去。
我視S如歸地拿起了筆。
謝昭滿意地笑了,他說:
「祝箏箏,不管怎樣還是要識字的,以後丟了還能撿回來……」
燭火搖動,室內一片寂靜。
謝昭清亮的聲音在屋裡回蕩,他讀一句,我讀一句。
小時候,宋府也曾請人與我開蒙,宋雲鶴也曾教過我讀書習字。
隻是書讀過好多遍,我還是有好多字不認識。
字臨過好多遍,我還是寫得歪七扭八。
不像宋雲鶴。他讀一遍就能背出來,臨一遍就能寫得很好看。
直到最後,夫子對著夫人嘆氣:
「小公子天資聰穎,過目不忘;但小小姐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子……另尋出路罷。」
宋雲鶴不服氣,他要親自教我。
他拿著一篇《論語》,
一句一句教我念了三遍。然後滿懷期望地指著一個字:
「箏箏,來讀。」
我認不出那個字。
一次次的沉默後,宋雲鶴終於在我身旁嘆了一口氣。
隱隱地,藏著不耐煩。
他笑著說:「箏箏,不怪你。女孩子家,不會讀書寫字也不要緊,以後……」
他的手輕輕拂過我的發頂,可眼睛裡盡是難過與失望。
宋雲鶴再沒教我讀書寫字。
我再不敢輕易動筆。
在謝昭的注視下,我深吸一口氣,沾了墨,寫了個不忍直視的字。
接著認命地閉上了眼。
謝昭果然哈哈大笑:「祝箏箏你這個字!比狗爬的還難看!」
我丟開筆,不滿地嘟囔:「早就說了我腦子笨!你非要逼著我寫!
」
嚷著嚷著又覺得委屈。
……明明說好要教我的。可是又嫌我笨,又丟開我。
還有謝昭,就是為了看我的笑話吧!
我雖然不聰明,可是,也不想一直被嫌棄被笑話啊。
我吸吸鼻子:「我就說了我不是讀書的料子……」
手中卻突然被塞進了一支毛筆。
「誰說你不是讀書的料子?」
謝昭磨著墨,頭也不抬。
「你隻是學得慢,又不是學不會。」
「至少常見的字都認全了,也不會放著夢春樓那麼大字看不見,傻乎乎往裡闖……」
「啊?」我疑惑地抬眼看他。
謝昭惡狠狠地瞪我:「啊什麼啊!
」
「祝箏箏,我教你,你可別想偷懶。」
謝昭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指,帶著我在紙上遊動。
筆下的字跡漸漸工整起來。
背脊抵著謝昭溫熱的胸膛,耳畔傳來一聲聲擂鼓似的心跳。
我聽見他不太自然的聲音,滑過我的耳朵:
「祝箏箏,好好寫……有獎勵。」
奇怪。窗戶明明開著,我怎麼覺得臉頰這麼燙啊……
是因為太冷發燒了嗎?
12
五天後,我背出了十首古詩,寫滿了二十張大字,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小黃狗。
它睜著湿潤的眼睛,討好地舔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