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自以為自己觀察一切細致入微，卻從不知道我的真實喜好。
「對不起……」
「今日凝妝閣很忙，你若沒事就先回去吧，你在這裡，貴客們都不自在。」
我打斷裴渡的話下了逐客令。
「那我就在這裡幫你，外面的人也看不見我。」
裴渡接得很快，並不給我拒絕的餘地。
他拿著貨單，開始一一比對。
「永安侯府的世子妃、城東陸府陸夫人、城南謝府二少夫人，她們都在你這裡買過脂粉？」
長長的單子，裴渡一下子就發現了這三個人。
她們跟我一樣，都是前世被S害的女子。
「是又如何？」
「我本以為被害女子的共同點是都是貴女，
且喜歡梨花。所以我前世才會以為他下一個目標是寧宜公主。」
裴渡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前世你從未告訴我她們都是你的客人。」
「大人以為我不想嗎？」
「我想幫忙，是大人覺得我什麼都不懂。我去大理寺，卻被你的部下攔在門外，說是公主與你有要事相商。」
「我想與大人吃一頓飯，大人連筷子都未動就要走。大人覺得我有機會告訴你嗎？」
世子妃、陸夫人和謝家二少夫人都與我交情深厚，她們是我剛來京城做生意的老主顧。
我同裴渡說過不止一次，可他卻隻記得寧宜公主喜歡梨花。
「黎桑，是我不對。但你又何必如此陰陽怪氣。」
「我們還是夫妻，你不必叫得這般生疏。」
裴渡無奈地看著我。
「裴大人方才難道是在跟自己的夫人說話？
我還以為你在審問我呢。」
7.
黎桑從商多年，無論再如何生氣，無論客人多刁鑽，她都能笑臉相對。
一如現在，雖是笑著，但笑意不達眼底。
裴渡對她這副神情談不上熟悉，也談不上陌生。
熟悉的是，他從前經常看她這般應付客人。
陌生則是，她從未這般神色對過他。
黎桑對他，一向是最真實的感情。
他卻不知，自己什麼時候也變成了她需要應付的對象。
他更不知道的是，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對她。
以前黎桑也問過他，他們會不會像那些戲裡一樣，遇上他親自審她的時候。
那時候他是怎麼回答來著？
他笑她傻，戲裡都是故意制造矛盾，為的就是牽扯住她們這些多愁善感的女子的心。
他們怎麼會有那一日呢？
是啊，他們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副樣子？
「對不起......」
除了這句，裴渡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跟他從宮裡趕回來看見她的屍體時一樣。
黎桑也是這樣冷冰冰的，沒有回應他。
雨下個不停，天色徹底暗下來，微弱的燭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桌上的菜一口未動，因為放涼了，能隱隱聞到腥味。
跟前幾位S者一樣，兇手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驗屍的事，由裴渡親自來。
頸部有淤痕，經過對比大小和方向，是黎桑生前自己掐緊所致。
沒有中毒，像是窒息而S。
除去頸部，傷痕最多的地方是手。
大理寺卿裴渡素來冷靜自持，
面對再血腥的屍體也能鎮定自若，卻在看見發妻的雙手時泣不成聲。
而這些傷痕的始作俑者是裴渡自己。
其實黎桑下廚的次數不多，兩人相識後幾乎都是為了他。
他喜歡吃魚，她就學著去做。
滿滿一桌，全是她的心血。
他分明知道對於她來說做上這麼多菜有多不容易，可他依舊選擇了棄她而去。
他自問聰明，卻猜錯了兇手的下一個行兇目標。
他自認有情，卻偏偏負了她。
8.
「我等下要去永安侯府送貨，大人若是想在這裡待著我不敢阻撓，若是想翻看賬本和交貨記錄，你讓晚霜調取給你便是。」
等裴渡回過神時，黎桑已經喚來女工準備將清點好的脂粉搬出去。
忙忙碌碌，根本顧不上他。
裴渡這才意識到，
她好像不再需要他了。
他忙上前搶過女工手裡的託盤，「我同你去。」
裴渡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他們剛剛相遇的時候。
她是唯一一個對他伸出援手的人。
他想留在她身邊，他想證明自己對她有用。
黎桑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裴渡讀出了她的抗拒。
盛夏時節，他卻像是淋了一場大雨，渾身冰涼。
他忽然想起從前無數次來大理寺尋他的黎桑，有時她甚至見不到自己就被他的部下打發走了。
原來是這種心情。
「現在命案還沒發生，我貿然調查她們難免會惹人懷疑。」
「我想借著同你一起上門拜訪為由最合適不過了。」
裴渡甚至不敢說，他隻是想多陪陪她。
她怕她會拒絕。
一如從前，
他拒絕她那般。
……
黎桑沒有拒絕，朝他丟下一句「隨你」，仿佛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去侯府的路上靜得可怕，兩人就這樣相對而坐。
黎桑有時會閉目養神，有時會掀開車窗的簾子看看走到哪兒了。
唯獨沒有看他，一次也沒有。
裴渡想找話題，可翻遍了腦海，都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
說從前怕她煩，說朝堂上的事怕她無聊，說兇案怕她更恨他。
裴渡後知後覺，原來他們早已無話可說。
9.
永安侯府世子妃名喚陳慧雲，祖父曾為太傅。
陳慧雲溫婉大方，舉手投足間皆顯端莊。
但她前世S時身上遍布傷痕。
隨後她的貼身丫鬟也不知所蹤，
有傳聞說是被兇手帶走。
陳慧雲見我來了很是高興，看見裴渡時更是滿眼羨慕。
「黎桑常來，裴大人倒是稀客啊。」陳慧雲笑道。
「近日黎桑太忙，我想多同她相處，便想著一起來，是我唐突了。」
裴渡依舊是人前那副翩翩有禮的模樣。
「看來是黎桑在我這裡偷師成功，讓裴大人吃高興了。」
「偷師？」裴渡對陳慧雲的話很是意外。
「看來裴大人還不知道？」陳慧雲打趣道。
「莫不是以為黎桑無師自通，自己學會了水煮魚這道菜吧？」
她看著裴渡驚訝的神色，忽視我的眼色，繼續說著：
「她知道世子離京辦事時曾帶回一個廚子，做香辣一類的菜式最是拿手，特地來偷師了好幾日。」
「那幾日被燻得眼淚都快流幹了，
裴渡，往後你可不能再讓她落淚了。」
裴渡緊繃著臉，有些錯愕地看向我。
我移開眼，懶得同他對視。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了個世子妃親姐姐呢。」
我岔開話題，從食盒裡拿出一碟梅花糕。
「剛做的，不如一邊吃糕點一邊聽我介紹這次凝妝閣的新東西？」
「夫君也該去拜訪侯爺和世子了。」
我這才抬頭看向裴渡，暗示他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10.
離開時裴渡特地到陳慧雲的院子裡接我。
她院子裡種了一棵梨樹，過了花季，枝頭黃綠色的果實沉甸甸的，壓得樹枝喘不過氣來。
「原來世子妃並不喜歡梨花，她喜歡梅花。」
「不然你絕不會把冰窖裡的梅花拿出來同她分享。
」
裴渡抬起頭，有些懊惱。
「原來我忽略了這麼多。我甚至不知道你今年為了我去學做了水煮魚。」
「你最討厭辣味了。」
裴渡喜歡吃辣，但我不喜歡。
我還很討厭炒辣椒時的味道，會咳會流淚。
所以這麼多年，裴渡想吃辣隻能偷偷在外面吃。
我怕他覺得委屈，所以今年才打算做水煮魚。
但他整整晾了我一夜，魚片熱了又熱，到最後口感味道盡失。
一如我們如今的感情。
手被他握住又攤開，上面全是刀傷——我學片魚片時留下的。
眼淚滴下來，是裴渡的。
我笑得淡然，「是前世留下的傷疤，我今年沒做水煮魚了，你何必傷心？」
「黎桑，
前世我不知道……」
「裴大人敏銳過人，過目不忘，有什麼是你不能知道的呢？」
不過是有心與無心罷了。
我仰頭看著牽扯住樹枝往下墜的梨，「你知道嗎？喜歡梨花的從來都不是世子妃，是世子。」
裴渡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
緊接著是長久的沉默，直至半路下起了暴雨。
「大人、夫人，這雨太大，路上已有積水，若是硬走，隻怕走不到城東。」
車夫停下馬車探頭進來，他早已湿了半身。
「此處離大理寺近，不如先到那裡躲雨。」
裴渡開口道。
「夏季暴雨都是一時一時的，想必不會很快。」
許是怕我拒絕，他又急忙補了句，眸光移向車夫。
他知道我一向體恤下人，
他也知道我以前常去大理寺找他。
「就按照大人說的做罷。」
見我答應，裴渡這才松了一口氣。
到大理寺時，雨勢並未減弱分毫。
馬車內隻有一把油紙傘，裴渡先下了馬車，打好傘在一旁接我。
油紙傘並不大，他將傘傾斜過來，雨將他半邊身子淋湿。
「裴大人。」
守在門外的護衛同他打招呼，見了我十分意外。
他們認得我，因為他們將我拒在門外很多次。
當然，這是裴渡的意思。
「你帶夫人先去我辦公處。」
裴渡對其中一個護衛說道，隨後又轉過身對我說：
「我帶阿莫先去換身幹淨衣裳，很快就來。」
我沒說話，隻是朝他點了點頭。
裴渡的辦公處在大理寺中央，
雨天光線昏暗，裡頭卻燈火通明。
護衛敲開門，裡頭出來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
我認得他，此人是佟華郡主的長子餘崇志。
人如其名，與其他世家子弟不同，胸懷大志，自願入大理寺歷練，不圖功名利祿，隻求懲治惡人。
裴渡剛來大理寺時遭過他不少白眼，後來他漸漸被裴渡的才華折服，心甘情願跟在他左右。
餘崇志向來看不上我，他認為裴渡是天上月，是我高攀。
每次我來找裴渡，他都多有阻攔。
「怎麼是你？」
「大理寺可不是你一個婦人能隨便進來的，還不快……」
「暴雨馬車難行，我讓夫人進來躲雨。」
裴渡匆匆趕來將餘崇志的話打斷。
「裴兄你……」
「既然都回來了，
怎麼不進來說話？」
餘崇志的話依舊沒能說完，隻不過這次打斷他的是五公主李盈。
11.
「這位應該就是裴夫人了。」
李盈看向我，「本宮早就聽聞裴夫人善於經商，一直想與你見上一面，可總在宮宴上碰不見。」
笑裡藏刀，明誇暗貶。
無非是笑我是個商女，裴渡從不帶我出席宮宴，就是怕被人笑話。
「大人也是的，早知公主也在，我就不來打擾了。」
我笑著回話，「既然公主與大人有要事相商，我在外面等雨勢小些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