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站起身,朝她走過去,伸手去抓她高舉的樂譜。
就在指尖剛碰到樂譜時,他突然變了方向,將蘇筱拽入懷中,吻了上去。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裡端著的燉盅,是剛給顧辰溫好的冰糖雪梨。
蓋子沒蓋嚴。
滾燙的湯水猛地濺出來,潑了我一手背。
轉身時,我不小心撞在了門框上。
這一撞,動靜不小。
那個吻被打斷了。
顧辰突然看過來,眼裡滿滿的不耐。
「滾!」
那天,他很生氣,砸了琴房所有的東西。
動靜很大,甚至驚動了遠在國外開會的顧父顧母。
4.
他們連夜趕了回來。
「趕她走!」
顧辰紅著眼,對著顧母嘶吼。
「她很煩!我討厭她!」
那眼神裡的厭惡,濃得化不開。
顧母被顧辰這副失控的樣子嚇壞了,手足無措。
「辰辰……你冷靜點……」她聲音都在抖。
「我說了!趕她走!」
顧辰猛地捶向裂了縫的鋼琴蓋板,發出刺耳的轟鳴,他對著顧母咆哮,「你聽見沒有!」
顧母嚇得往後一縮,幾乎是本能地看向我,「薇薇……你……你哄哄他……你最知道怎麼讓他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個曾經隻允許我靠近安撫的男人,
此刻像看仇人一樣瞪著我。
心口像被那飛濺的鋼琴碎片扎穿了。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顧辰……」
顧辰的病情很久沒這麼激烈了。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
我咬著牙,試探著靠近一步,想拉住他揮舞的手臂。
「顧辰,冷靜點……」
「滾啊!」
他猛地一揮手,力道大得驚人。
我整個人被狠狠推搡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骨頭悶痛。
眼前一陣陣發黑。
「顧辰,你別這樣……」
蘇筱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我害怕……」
這三個字,像最神奇的咒語。
上一秒還狂暴得要將整個世界撕碎的顧辰,動作猛地僵住。
他猩紅的眼睛裡,暴戾急速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恐慌的緊張。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踉跄著走到蘇筱身邊,「別怕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刻意放得極軟。
「抱。」
蘇筱依偎在他懷裡,那畫面,祥和得讓我胃裡翻江倒海。
這一瞬間,所有的僥幸和自欺欺人,都徹底碎了。
我想,顧辰,是真的不需要我了。
他的藥,換了。
我下意識抬眼看向顧母。
她的目光,
正牢牢鎖在蘇筱身上。
那眼神裡,是難以掩飾的滿意。
那晚,顧母將我叫到了書房。
她從B險櫃裡拿出那份合同,放到我面前。
「薇薇,我養了你二十二年,這合同就到今天為止吧。」
她頓了頓,指尖在合同上點了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二十二年的恩情,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來。
壓垮了我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
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
我薇薇點頭,「夫人,我明白的。」
「能……允許我在顧家過最後一個生日嗎?」
顧母沒有拒絕,不過是再多住一晚而已。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
顧辰早在一個月前就向我許諾,
「薇薇,你的生日,我會陪著你,哪裡也不去。」
他的記性很好,從沒忘記過我的生日。
我甚至偷偷幻想,也許他能想起那架鋼琴,想起一點過去的回憶。
可這天,我在顧辰的工作室樓下等到日暮。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沒有電話。
沒有信息。
顧辰,沒有出現。
就在最後一絲天光被吞沒的瞬間。
手機響了。
是蘇筱。
視頻裡,顧辰將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白薇薇,北極的極光真的好美啊!顧辰說,美得像我的琴聲一樣呢!
他說要帶我看遍世界最美的風景!對了,今天是你生日吧?這份生日禮物,喜歡嗎?」
5.
視頻定格在那個吻上。
明明不該有任何情愫的人,吻向蘇筱時,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握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上的視頻還在繼續播放,蘇筱嬌俏的聲音響起。
「蘇筱,顧辰為了陪我看極光,吐了一路也堅持來了!他是不是超愛我?」
視頻裡的女聲甜得發膩。
我盯著顧辰那張慘白的臉,心髒像是被一隻手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誰不知道他暈機暈得厲害?
小時候去海邊,坐了半小時渡輪,他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之後十年沒踏出過本市一步。
我甚至不敢想,顧辰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陪著蘇筱去了跨越山海,去了北極。
手機再次震動,是蘇筱發來的朋友圈截圖。
九宮格最後一張,是顧辰牽著她的手,
站在極光下。
配文:「雙向奔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回車上的。
耳邊全是蘇筱發的語音,一條接一條。
「白薇薇,顧辰說他以前對你好,隻是覺得你可憐。」
「他說從來沒喜歡過你,你別再纏著他啦。」
「哦對了,他還給我看了你小時候給他剪頭發的照片,說那時候你笨手笨腳的樣子真可笑。」
六歲那年,他不肯剪頭發,哭鬧著把理發師趕出門。
是我抱著他,用兒童剪刀一點點铰,被他抓得胳膊全是血印子也不敢撒手。
他十三歲第一次登臺演出,緊張得渾身發抖。
是我躲在後臺,給他念了一百遍《彼得潘》的片段,直到他能平靜地走上舞臺。
他十八歲生日,喝多了抱著我哭,說害怕自己永遠是個不正常的怪物。
是我拍著他的背,說「顧辰不是怪物,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隻是暫時忘了怎麼發光而已」。
這些,原來都讓他覺得可笑嗎?
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
我踩著油門衝出去,耳邊隻有呼嘯的風聲。
手機還在響。
「顧辰,我也喜歡你。」
這句錄音突然在腦海裡炸開。
我猛地打方向盤,對面的卡車鳴著笛衝過來。
尖銳的剎車聲。
劇烈的撞擊。
身體失重的瞬間,我好像看見年幼的顧辰。
我從六歲就開始生活在顧家。
不是因為我姓顧。
而是因為我得守著一個叫顧辰的孩子。
他說話晚,不喜歡看人,脾氣古怪。
可他卻能在鋼琴前,
一坐就是一天,指尖流淌出的音符,能瞬間撫平他所有的焦躁,仿佛換了一個靈魂。
顧家人說,他是天才。
但他們也說,他不正常,是自閉症患者,對外界有極強的排斥反應。
所以,他們從孤兒院挑了我。
因為我安靜,聽話,懂事,不愛吵鬧,像一團沒有存在感的影子,最適合跟在他身邊,做他的「B險栓」。
從我被帶回顧家起,我就成了顧辰的「人形掛件」。
我是他的佣人。
保鏢。
出氣筒……
他說「不許笑」,我就學著不笑。
他說「走開」,我就往後退一步,不多也不少。
我學著大人教我的方法,拼盡全力去討好他。
可最初的幾年,他還是不喜歡我,
視我為入侵者。
顧辰十歲那年,我被他推下泳池,差點淹S。
顧母把我撈上來,顧辰站在池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她好笨。礙事。」
或許是那天我哭的聲音太刺耳,從那以後,他不再打罵我,不滿的時候,也隻是緊緊盯著我。
顧辰的世界很小,小到隻有鋼琴,和被迫存在於他領域裡的我。
他不說話,可顧夫人不喜歡他不說話,要求我想辦法多讓他說點話。
可大部分時間,是我對著顧辰自言自語,講天氣,講窗外的鳥。
他練琴,我就坐在角落的地毯上看書。
他彈到煩躁,會突然掀翻琴凳,我從不阻止,隻是在他發泄完後,沉默地收拾一地狼藉,再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習慣了身後有我,像呼吸一樣自然。
所有人都說,顧辰離不開我,我是他灰暗世界裡唯一的光。
就連顧夫人都時常感嘆,「你真是顧辰命中的福星。」
但我心裡清楚,我更像是顧辰身邊的一把椅子,需要的時候坐一坐,不需要的時候,推遠點也不會心疼。
我習慣了。
直到蘇筱出現。
6.
蘇筱頂著天才少女小提琴手的光環,闖入了顧辰的世界。
沒有任何道理,她很輕易地就成了顧辰的獨一無二。
那個對旁人耐心幾乎為零的顧辰,對蘇筱卻展現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熱情與縱容。
我第一次見他對人笑,是蘇筱故意踩錯節拍逗他。
第一次見他主動遞水,是蘇筱練琴練到額頭冒汗。
他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遞到蘇筱面前,
語氣溫柔得不可思議,「小心燙。」
甚至有一次,蘇筱說想看流星。
他竟然讓司機開了三小時車,陪她蹲在山頂等天亮。
要知道,他以前連窗簾拉開半寸都會煩躁一整天。
自蘇筱來了以後,我和顧辰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痕。
我開始也會安慰自己,這一切隻不過是顧辰對蘇筱展現出的新鮮感。
直到那次,蘇筱心血來潮要烤蛋糕,弄得廚房一片狼藉。
我不過是習慣性地拿起抹布想去收拾,顧辰冰冷的聲音就砸了過來,「白薇薇,別動。」
我一愣,手僵在半空。
蘇筱頂著一張沾滿面粉的臉,吐了吐舌頭,毫無誠意地道歉。
「啊呀,對不起,薇薇姐,我馬上收拾!」
她作勢要去拿我手裡的抹布。
顧辰卻一把攔住了她,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讓她弄。」
他甚至沒看我,眼神隻落在蘇筱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
「她是我的佣人,這些該是她做的。」
然後轉向我,眉峰蹙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還站著幹什麼?收拾幹淨。」
那一瞬間,我才明白,我從來就不是他的偏愛。
再醒來,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渾身都疼,尤其是小腹,一陣陣尖銳的下墜感。
醫生站在床邊,面色嚴肅,「白小姐,你送來時情況非常危險,嚴重車禍導致的多處骨折和內出血。」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還有一個非常遺憾的消息……我們在搶救過程中發現……你當時已懷孕約八周。
」
很抱歉……劇烈的撞擊和你的身體狀況……我們沒能保住胎兒。」
胎兒?
我……懷孕了?
我和顧辰之間,曾經可能有過的一個小小的聯結?
巨大的茫然攫住了我。
我顫抖著手,用盡力氣摸到手機,撥通了顧辰的電話。
漫長的等待音後,終於接通了。
電話接通時,除了風聲和蘇筱的笑,還能聽見顧辰的聲音,很輕。
「蘇筱,手別伸出去,風大,凍著了。」
「顧辰……」
我聲音嘶啞,「我……我出車禍了……孩子……我們的孩子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顧辰毫無波瀾的聲音傳來,「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冷漠,「無所謂,你處理吧。」
電話掛斷的瞬間,我竟然笑了。
我想:二十二年了,夠了。
那晚,我一個人坐在病房,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
對顧辰的感情,在這一夜,結束了。
離開顧辰,是在一個很安靜的清晨。
我穿上那件最不起眼的風衣,把頭發束起。
像每次外出採購時一樣走出別墅,隻是這次,我沒有回頭。
我的行李不多,畢竟我在顧家二十二年,從未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臥室裡屬於我的那部分,是靠床頭的一米半寬,放著日記本和那把斷了弦的舊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