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人跟女人本來就是不同的，一個家過得不和諧，別人隻會說這個女人沒有肚量、不會過日子，很少會有人去指摘男人。」
「媽媽在這個家裡過得很辛苦，你是媽媽的精神支柱，要不是為了你，我也不至於這麼苦苦支撐。」
「現在媽媽遇到困難了，你要陪我一起渡過這個難關，也不枉當年我不顧一切把你從你爸爸那邊接過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真誠得我有點懷疑帖子上的那個人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她？
如果我沒有因為懷疑去偷看她的手機就好了。
那麼我就不會被工資賬戶上的一個個零灼傷。
那麼此刻我就會放下所有的猜想，去擁抱面前這個我唯一的依靠。
「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每天回來都唉聲嘆氣？」
我終於把這句我媽一直期待我問出來的話，
說了出來。
她的表情果然松動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很欣慰。
「還是我的小棉袄最關心媽媽，媽媽被裁員了，可能要開始重新找工作了。之後找到的工作肯定沒有現在薪資這麼高，畢竟我在現在這個地方工作二十多年了嘛。你叔叔收入也是銳減了，咱們這個家要度過最艱難的時刻了。」
她說完這句之後就定定地看著我，滿臉的殷切期待。
我知道她在期待什麼，她希望我說出那句：「那生活費就不要那麼多了，給我最基礎的就好。」
或者直接說，既然家裡這麼困難我就不要生活費了，我可以助學貸款和勤工儉學。
我看著她的臉，一字一句地問道：「那答應我的生活費還能兌現嗎？」
8、
那天我媽是帶著憤怒走出我的房間的。
我讓她特別失望，
她大罵我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從來不懂得為父母減輕負擔。
我以往以來所有的乖巧聽話懂事，在這一句話之後就被抹S得灰飛煙滅。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手機被按得噼裡啪啦。
然後我就聽到了帖子被更新的聲音，「滴」的一聲，打破了整個房子的寂靜，也打破了我心裡的一道防線。
【那些罵我的人都應該出來看看，我到底還是試出了個白眼狼。我女兒聽說我失業之後，竟然隻關心我，還能不能給她五千塊錢？】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想，我以為她一聽到我失業，就會立刻表示自己不需要那麼多生活費。結果她關心的隻有她自己的利益會不會受到侵害】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我的計劃是對的，至少她讓我看清了自己的女兒是個什麼樣的人，與其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以及金錢投放在她身上，
不如重新經營新的關系。】
這條帖子總是異常火熱，底下大人小孩都在各抒己見。
我給其中一條點了贊：【大姐，你說這話完全有失偏頗。我猜你女兒如果說出減免生活費，你一定隻會給她最少的。然後再時不時地給點小恩小惠，意在告訴對方其實你很在乎她。好讓她S心塌地地為你養老。】
我媽也看到了這條，她直接理直氣壯地回復道：【我養她小，她養我老，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9、
臨近開學的時候，我結束了在小姨家的最後一節輔導課。
臨走前她又給我塞了兩千塊錢，並且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讓杜芸芸看見了，她眼皮子淺，什麼都想要跟你爭一爭。你是我親外甥女，她又不是。我也不需要像你媽一樣兩頭端水，端得一邊翻船。」
都快走到門口了，
她還是不放心：「開學前應該有很多東西需要準備，你盡量都從家裡帶去，到了那邊用錢的地方很多，如果有需要的話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最後她還叮囑了我一句：「不要太記恨你媽媽，她隻是太渴望有人愛她了。」
渴望愛一點都不可恥啊。
我有很多很多的愛可以給她。
她似乎並不想要，或者說她不想要我給的愛。
我那天一路走回家，路過了一個花店。
想起母親節那天，我曾給我媽送過一束花，她特別開心，說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鮮花。
那一刻我覺得我比她更幸福，因為我擁有可以讓別人幸福的能力。
那個老板看了我幾眼，笑眯眯地說：「學生可以打折，要買束花嗎？」
10、
我捧著那束花的時候，
心情很復雜。
我一邊在回顧這麼多年，我和媽媽的相依為命。
一邊又在想她在帖子裡的發言。
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我的內心也備受煎熬。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沒有刷到這個帖子就好了。
那我可能可以在她編織的夢裡，多幸福一會兒。
我爸和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沒有人和我解釋過原因。
隻有不斷在耳邊響起的：「你媽媽不要你了。」
我在父親身邊長到了初中，印象中最深的就是他佝偻的背，他很辛苦地撫養我，直到初三那年他生病了。
我媽是來醫院直接把我接走的，在我爸斷氣以後。
她出現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爸其實一直在等她。
那頻頻望向病房外的目光，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捕捉到。
但我爸臨終前告訴我：「你可能沒有見過你媽媽，但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她是沒有辦法才丟下你的。以後到了她身邊，要更懂事一些，別讓你媽媽為難。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
所以在媽媽身邊這幾年，我始終懂事、聽話、乖巧，不爭也不搶。
因為我總是會不斷想起我爸爸的那句：「你不能沒有爸爸了也沒有媽媽，那我在天上得多著急啊。」
我忽然有點鼻酸，可能是有點想爸爸了。
我希望媽媽看到這束花，能感覺到一點點幸福，也能感受到我不需要依靠她的欺騙才懂得感恩和體諒。
就在我走到小區門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收到了我媽的一千塊轉賬，附言：「給媽媽最疼愛的女兒，拿去花吧。」
我感覺自己在那一刻得到了救贖。
也許我真的誤解了我媽媽。
可下一秒，那個帖子又更新了。
11、
【給小女兒發轉賬記錄發給大女兒了，於是我隻好將計就計，說這錢是我從牙縫裡省下來給她的，待會看看她有什麼反應？】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掉下來了。
我心裡隻有那一句：對不起了爸爸，又讓你著急了。我好像確實沒有媽媽了。
我把那束花扔在了樓下的垃圾桶，這一步之遙，我大概沒辦法舉著它再跨過去了。
我蹲在地上給我媽回信息：「怎麼這個時候轉錢？」
我媽回復得很快：「拿去買點學校需要帶的。」
我故意問她：「不是說公司降薪了嗎？」
她立刻道：「是降薪了哇，但苦什麼也不能苦孩子呀，媽媽節約一點好了，我節約一點，我女兒就能過好一點。你早點回家，
媽媽回來後跟你商量一件事可以嗎？」
就那麼幾步路的樓梯，我走了整整五分鍾。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漫長的路，第一漫長是從我爸的病房到太平間。
這種跟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切割的感覺，即使經歷過還是讓我覺得痛苦難當。
我媽媽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聽到她和我繼父說：「這是誰把這麼漂亮的花扔到垃圾桶啊？看著像剛買回來的。」
她說完這句，我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我聽到我繼父有點不耐煩地說：「你撿那玩意兒幹嘛？喜歡的話自己買一束也要不了多少錢。」
我媽埋怨他：「再沒多少錢，我也沒見你送過我呀？這花看起來多好呀，一看就是剛剛才扔的。我帶回去插起來，看到心情都會變好。」
「隨便你，庸俗S了，我才不送。」
我繼父又往上快走了兩步才看到我，
他有點冷淡地衝我點了點頭：「回來了？快點洗洗手幫你媽做飯吧。」
我媽跟在他身後拿著那束花，我覺得既難堪又好笑，然後第一次對我的繼父產生了質疑：「妹妹不在家嗎？她怎麼不幫媽媽做飯？」
12、
我繼父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她今年都畢業班了，哪還有時間做飯給你們吃？」
我毫不心虛地回望他：「我從初三到家開始，就一直做飯給你們吃。一直到高考的前一天也沒有停下來，這也沒有耽誤我去首都讀書。」
說完這句，我在他倆驚異的眼神中走進了家門。
我媽跟在我身後念叨了一句：「乖寶你要覺得累你就進房間休息休息，媽媽自己做。」
我看著她把花放進了花瓶裡，然後又滿意地端詳了片刻才走進了廚房。
我走近問了她：「我小姨說給你發信息，
你收到了嗎？」
她在巨大的油煙機聲響中回答我：「沒收到啊，她是不是發錯了？我手機就在桌上，你去幫我看一下。密碼是你叔叔生日。」
好在每一年我繼父的生日，都在我媽強烈要求下度過，所以我對這個日子格外敏感。
我媽問我：「你小姨發什麼了？看到了嗎？」
我頭也沒抬地回答她：「沒有發，可能是她信號不好吧。」
我找到了她和我繼妹的聊天記錄，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媽媽給她轉了兩千塊錢。
是因為她跟我媽抱怨，學校的食堂很難吃。
抱怨和跟我轉賬之間隻隔了一分鍾。
我才知道原來她是這麼有求必應的媽媽，而不是在付出前需要強調一下自己的不容易。
我再往前翻，基本是交易記錄，沒有低於五百的。
按照我媽轉錢的頻率，
不需要考慮她爸爸那邊，她每個月的生活費已經高於三千了。
而我隻比她大一歲，目前還在領著每個月五百塊錢的生活費以及我媽畫給我的巨額大餅。
我又抬頭看了看廚房裡面那個正在做飯的女人，夏天的廚房真的很熱，汗水從她的額頭往下淌。
而客廳的兩個人，一個正在看手機，一個正在看電視，他們理直氣壯地等待被照顧，偶爾還會有挑剔。
我毫不猶豫地點進了貼吧，果然在我媽的收藏裡看到了那個帖子。
鄭可心，你到底還在期待什麼呢？
13、
我媽在廚房大喊了一聲：「心心，出來端菜了，飯做好了哦。」
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頭都沒有抬，仿佛吃飯這件事情跟他們毫無關系。
在我媽的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他們的雷達就響了，
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上。
我有點生氣地問道：「媽媽喊端菜沒有人聽到嗎？」
我繼妹看了我一眼：「她喊你又沒喊我。」
「所以這個家裡隻有我和她吃飯嗎？」
她朝我甩臉子：「你要不想做可以不做，又沒人求著你做，別一天到晚在外面受氣了，回來衝我們撒火。」
我媽趕緊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了桌，然後拍了拍我的手臂：「你少說兩句吧，今天到底誰招惹你了？怎麼看誰都不順眼呢？」
我繼妹立馬跟了句：「就是，不知道的人以為我欠你兩百萬呢。」
我繼父說了句：「你也少說兩句吧，幫忙端飯總是會的吧，你姐姐馬上就上大學了，總不能什麼事情都讓你媽媽一個人做吧。」
真虛偽啊，端個飯就算是幫媽媽幹活了。
可我媽對他這套說辭可受用，
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14、
這一次，吃完飯我沒有再張羅著洗碗，而是直接回頭進了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