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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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妹,對不起!」


 


誰都沒想到,輪椅上的許春曉開口的第一句話,是給陳家妹道歉。


 


岸邊有風,風裡夾雜著河水的腥味,把許春曉的話吹得又飄又晃。


 


透過人縫,許春曉的目光落在陳家妹臉上,繼續道,「當年,我跟警察說看見一個人把好龍媽推到河裡,其實我沒看清那個人的臉,也沒說是你……但……但他們誤會了。警察同志,我當年真沒指名道姓說是陳家妹,興許是看錯了。」


 


「看錯了?」陳家妹嘴角扯出一抹譏笑,「我可沒看錯,我看得真真的,就是你,你是S人兇手。S了人,還搶了好龍,你個壞女人。」


 


「陳家妹。」我哥聲音裡帶了怒意,「你把我害成啥樣,你心裡沒數嗎?要不是春曉,我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塊。她,

沒有對不起你。」


 


「好龍。」醫生小聲勸,「別刺激她。」


 


「有了春曉,我家日子好過了,我也不恨你了。就算春曉當年看錯了,她也給你賠不是了……不過,當年你逃跑,是你弄傷了我,你的苦日子是報應,是天道輪回。我放下了,你也別沒完沒了。」


 


突然,陳家妹看向輪椅後的我:「好苗,你信嫂子的,對吧?我親眼看見,是她把你媽推進河裡了,我沒看錯……沒有……」


 


「我哥說得對,過去的事就翻篇吧。他不怨你,你也別怨他,你好好治病,回頭離開那地方。沒準,你當時也看岔了呢。」


 


「沒有,沒有,我沒有看錯,就是她,她化成灰我都認得!」陳家妹情緒陡然激動起來,「不信我,你們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為什麼不信你?

可笑,你個S人害人的瘋婆子有啥可信的?」


 


「警察同志,瘋子S人也得槍斃吧?」


 


「聽說跟一幫乞丐鬼混,身子早不知道被多少人玩爛了,就這還想賴著好龍一輩子。人家沒打S你,算仁義的……」


 


「怪不得好龍媽當年說她是掃把星……」


 


一句句冷話扎進陳家妹耳朵裡,她面如S灰,幾近絕望。她望向我,仿佛我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可我,卻慌亂躲開了她的注視。


 


終於,她唇角滲出一絲詭異的笑,身子一軟,癱坐在泥地裡,SS捂住了耳朵。


 


我站在許春曉的身後,發現她的身體佝偻著,輕輕地打著顫,越縮越小……


 


25


 


「我信你!」張警官蹲了下來,

輕輕拍了拍陳家妹的背。


 


幾近崩潰的陳家妹,垂下雙手,抬眼,看向張警官,輕喘著氣。張警官安撫著,讓人先把陳家妹送回衛生中心。


 


「你啥意思?」我哥問,「你信她說的鬼話。」


 


張警官看向輪椅上的許春曉:「別多心,你們也瞧見了,她情緒不穩,不順著說,怕要出大事。」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鼻尖竄著一縷縷血腥氣。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那暈開的血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那氣味和畫面擰成一股繩,勒得我喉嚨發緊。


 


張警官瞧出我不對勁:「好苗,你咋了?」


 


「沒啥……」我所有情緒,最終隻碾成這兩個字。


 


從河邊回來,許春曉嘴角扯出個淺笑,對我哥說:「好龍,晚飯我想吃桶子雞了,

要皮多的,帶點骨頭的。」


 


她剛來我家那陣,我哥每天都給她端一盤桶子雞,緊著她吃。可再好的東西,也經不住這麼吃。後來,隻有逢年過節,桌上才見這道菜。


 


聽她主動提起,我哥搓了搓臉:「我這就去弄。」


 


「現在不吃,晚上再吃。你先忙你的,我還有幾朵紙花沒扎完。」


 


「我陪你。」我說。


 


「不用,我想自個兒待會兒。」


 


「我……」


 


「好苗,讓我靜一靜……晚上咱吃頓團圓飯,再陪我喝兩杯。」


 


「我推你進去。」


 


說罷,我哥推著許春曉進了那間小屋。幾分鍾後,他獨自出來,去前頭店裡張羅桶子雞的生意。


 


我心裡墜著事,回屋抽了本書,

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索性躺回床上玩手機。追劇,刷八卦,讀狗血小說……還抽空跟舍友扯了會兒闲篇。可身體裡像揣了壺滾水,咕嘟咕嘟地沸著,燙得心口生疼。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似的。


 


終於,我哥在院裡喊吃飯。我爬起來洗手,走進堂屋。桌上七碟八碗擺得滿滿當當,正中間擱著一大盤油亮焦黃的桶子雞。許春曉招手叫我挨著她坐。


 


吃飯時,三人扯著闲話,就著一桌好菜。許春曉主動跟我喝了兩杯。她又問起我的學業,往後的打算。這問題她問過很多遍,我仍耐心答了。


 


「我就說,好苗準有出息。」許春曉說完,跟我哥碰了一杯,「你這當哥的,可不能拖她後腿。」


 


「你說的話,我啥時候沒聽過,我使勁賺錢,供這小白眼狼上學。」我哥拿筷子尾戳我腦袋,

「往後你要出息了,不孝順我,我沒話說,但要敢不孝順你嫂子,我把你吊房梁上抽。」


 


「不能夠!等我在城裡站穩腳,接你倆去享福。」我拍著胸脯,「我給你們養老送終。」


 


這頓飯吃得極為融洽,可我總覺得許春曉臉上蒙著一層古怪的決絕。我沒看錯,她眼圈湿漉漉的。吃到末了,她猛地攥住我的手,很用力,像要把我拽進她的命裡。


 


我有些發慌,覺著怕是有大事要發生。


 


突然,張警官領著他徒弟邁進了堂屋。


 


我哥瞅見,啪地摔了筷子:「有完沒完!」


 


許春曉垂眼,輕輕吐出口氣,再抬頭時臉上掛了笑:「是我叫張警官來的。好龍,好苗,對不住……陳家妹沒扯謊……確實是我……我不該讓另一個苦命女人,

替我頂這個罪。」


 


許春曉的話,像道雷劈中我哥。可他似乎並不意外,或許,他也早猜到這個結果,隻是沒想到,明明沒線索,明明瘋癲的陳家妹的話當不了證詞……許春曉卻自己攤開了,認了。


 


「你……你就沒想過……我往後咋活?」我哥望著她,表情像被萬箭穿心。他整個人抖得快要散架,說完狠瞪向我,「你滿意了?你個白眼狼……」他揚手就要扇我。


 


「好龍!」許春曉聲調猛地拔高,「你答應過我啥?好好照顧好苗,她是咱家的盼頭,是我的盼頭……」


 


我渾身力氣被抽幹,僵在原地。我想過真相,琢磨過答案,為此糾結,還落下心病。可眼下許春曉認了,

撒謊的是她,S了母親的是她。


 


「張警官,你們把陳家妹帶到我面前,弄這麼一出,就是給我看的,對嗎?」許春曉問。


 


張警官沒否認:「你有良心,心疼陳家妹遭的罪,這出戲才有用,要是你鐵石心腸……」


 


「好了,」許春曉打斷張警官的話,「也辛苦你們了,這麼晚過來,我跟你們走,別上銬子,成嗎?」


 


「成。」張警官應了聲,「這事說開了,反倒有餘地。」他丟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轉頭對我哥說,「我們在車上等你,一起過去一趟。你給她收拾幾件換洗的衣物,要純棉的。」見我哥還愣著沒動,又補了句,「會按規定為她請律師的,有些事,老擱在心裡,遲早是個疙瘩。」


 


他讓小徒弟推著許春曉出了堂屋。


 


人影剛一消失,屋裡的時間就像凍住了,

我和我哥直挺挺地站著,像兩根戳在那兒的木頭。


 


「這下你痛快了?如意了?」我哥先開的口,瞪我的眼睛裡噌噌冒火。


 


「哥,我……」


 


「別叫我哥,我沒你這種白眼狼妹妹。掃把星,陳家妹是掃把星,你也是……你們就見不得我過安生日子,非得把好好的日子攪合了。」


 


說完,他胳膊猛地一使勁,哐當一聲掀翻了眼前的桌子。接著,他蹲在一片狼藉裡,嚎啕大哭,像個突然沒了一切指望的孩子。


 


26


 


我哥跟著張警官他們走了,我待在家裡,惴惴不安,給老師打了電話,說家裡有事,請幾天假。


 


許春曉是S害我母親的兇手,這個答案,我在心底已經有過預設。可答案以這樣的方式,血淋淋地被撕開,

攤在眼前,我並不覺得暢快,心裡隻剩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她不是壞人,恰恰相反,她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甚至不明白,我為什麼非要因著一個真相,折磨我的人生。和陳家妹不一樣,許春曉沒有那一紙精神病的診斷書,所以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是審判,是刑期,是牢獄,甚至是……


 


我不敢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夜,徹底黑透了。我把自己關在那間堆滿紙花的小屋裡,頭頂的燈泡,散著昏黃的光暈。我多希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醒來一切如舊。我多希望自己能早點從那該S的執拗裡鑽出來。


 


可人生好像就是這樣,一個後悔摞著另一個後悔……而現在,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我想,許春曉和我哥,也會恨我入骨吧。


 


我癱坐在桌前,摸起剪刀,扯過一張宣紙,想靠扎紙花熬著眼前的時間。可太久沒碰,手藝早已生疏,一朵紙花扎得歪歪扭扭,慘不忍睹。我煩躁地把它揉成一團,想去扯第二張,指尖卻碰到底下藏著一個折疊起來的信封。


 


抽出來,打開,裡面有一封信。


 


展開,是許春曉留給我的。


 


好苗: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什麼都知道了。事到如今,我隻求你一件事,別恨我。


 


這件事壓在我心上十年,像塊搬不走的巨石。看到如今的你,我不後悔當初那麼做。那是件無可厚非的錯事,可我想,如果她還活著,你或許就毀了,成不了今天這個有出息的好苗。


 


你這孩子,心思重,善良,又愛鑽牛角尖。我猜你一定會偷偷查當年的事,不管結果怎樣,都別為自己做的任何決定感到愧疚,

你得往前走。


 


我對你的好,沒有一分是假的。我是真盼著你好,盼著你飛出這村子,體體面面、順順當當地過完這一生。


 


以後,我怕是沒法再護著你了。


 


但你長大了,一定能走好自己的路。


 


答應我,好好過完這一生。


 


春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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