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好,到時候就靠你啦,千萬別手軟啊,我可是跟朝雲賭了我最喜歡的一套頭面!」
他點點頭:「好。」
交代完這件事,我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娘倒是吩咐了下人不得怠慢謝驚鴻,也為他準備了最好的客房和起居器具,但她估計也沒想到謝家已經潦倒得衣服都要縫縫補補地穿了。
我得趕緊去叫人給謝驚鴻做衣裳。
正好裁縫鋪子的人上門送三哥的衣裳,我想也不想地截獲了最好看的兩身,又把掌櫃拉到了謝驚鴻的院子裡。
「這個青色的,那個月白的,還有那匹越州吳綾,全都要。」
謝驚鴻身姿挺拔如松,朗目疏眉,什麼布匹比在他身上都好看。
他多次出聲阻止,我才勉強隻選了九匹布。
望著我意猶未盡的神色,謝驚鴻忽然彎了下唇。
我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果然——再看過去的時候,那一絲弧度消失了。
我就說嘛,謝驚鴻怎麼會忽然笑,他要是忽然愛笑了,我就得給他請高人了。
第三套衣服做好的時候,鬥詩會開始了。
6
因為知道我拉了謝驚鴻這個外援,臭詩簍子們今天都特別自信,不但進茶舍的時候昂首挺胸,甚至大放厥詞,增加了一個誰輸誰給對方牽馬回府的賭注。
「……我們回去吧。」
聽完燕斐的轉述,我面無表情地縮回即將要下車的腿,對謝驚鴻道。
燕斐急了:「姑奶奶,
你回去可以,你把老夫……謝郎君留下啊!」
「他是我請來的,不借。」
「放心吧,放心!就算輸了我們也絕不會賴到謝郎君身上。」燕婉上來拉我,「我們是什麼人你們還不了解嗎?」
我呵呵一笑:「就是因為了解我才更不放心。」
「……」燕婉翻了個白眼:「我們發誓,發誓好吧,要是詩會輸了遷怒謝郎君,就……就,我臉上長痘,我哥藏的絕版話本全被娘沒收,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我這才拉著謝驚鴻下了車。
他望著我牽著他衣袖的手,神色動了動,但破天荒地沒有說什麼不合禮數、不成體統,而是任由我牽著。
我也是進了茶舍才注意到的,
趕緊松開手。
萬一他覺得我仗著對他家有恩,得寸進尺,就不好了。
謝驚鴻垂眸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袖口。
眉眼似乎沉凝了幾分。
「外援?」
茶軒內,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我聽出是總跟在李時序身邊的一個世家子弟,「這場詩會,隻限未及冠者參加,放眼上京,還有何人可以匹敵時序兄?你們竟然還真相信姚窈那個草包能找來什麼詩才?這時候都沒來,我看,是知道自己必敗無疑,不敢露面了吧!」
「閔軒,不要這樣說。」
朝雲溫溫柔柔地說:「萬一姚女郎自己來跟我們對詩呢?姚太府家一門三進士,虎父無犬女,說不準姚女郎平日裡隻是在藏鋒呢。」
「藏鋒?誰?姚窈?她那個草包恐怕連藏鋒是什麼意思都不懂吧!」
一席話落,
眾人都哄笑起來。
就連馮玉生那分不清好賴的狗玩意兒都笑了,我聽出來了!
我挽起袖子,想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我或許不知道什麼叫藏鋒,但我一定知道什麼叫打得他們失心瘋。
謝驚鴻卻先我一步繞過畫屏。
「謝、謝齋長?」
不知是誰先驚呼了一聲。
哄笑聲如潮水退去。
整座茶舍鴉雀無聲。
我昂首挺胸地從謝驚鴻身後鑽出來。
下巴朝天,發出一聲冷哼。
我們這邊的人早就知道謝驚鴻會來,神情除了得意就是得意。但以朝雲和李時序為首的一群人,表情則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們雖然不像我們這群紈绔,被謝驚鴻全方位碾壓,但隻要差不多年紀,在國子學念過書的,無不籠罩在謝驚鴻的陰影下。
尤其是李時序。
他跟謝驚鴻同年入國子學,同樣出身顯赫,同樣有早慧之名,幾乎從入學起就被眾人拿來相較。
但君子六藝,沒一項較得過。
我們十分友好地給他取了個雅號。
李老二。
但他本人不是很喜歡。
跟夫子告狀去了。
害我們每人被罰抄了兩遍學規。
玩不起。
他背後嘲笑我家倒貼十裡嫁妝,也不可能將我嫁出去。
我也沒告夫子啊。
隻是潑了他一桶泔水而已。
不過如今的李時序,已經不像當年那麼情緒外露了。
至少在他座下第一狗腿閔軒怒斥了一句「什麼齋長,一個泥腿子而已」後,還能假笑著打圓場。
他身邊的朝雲,
表情就豐富得多了。
「驚訝、慌亂、傷情……」
我面無表情地把在我耳邊說書的燕斐推遠。
朝雲也被他整得表情變換不下去了。
訥訥地叫了一聲:
「驚鴻哥哥……」
謝驚鴻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
他仿佛沒有察覺茶舍內的暗流湧動,隻是抬手,朝眾人一絲不苟地行禮:
「在下謝驚鴻,受姚女郎之邀,參加本場詩會。諸位,請。」
7
詩會的結果毫無懸念。
這一天的優秀學子們,又回想起被謝驚鴻碾壓的恐懼。
燕斐兄妹齊齊開始用鼻孔看人。
馮玉生的笑容也比往日更刻薄了幾分。
隻有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目光一直追隨著在白紗屏上筆走龍蛇的紫衣青年。
為此還遭到了燕婉的調笑。
我搖搖頭,想起謝驚鴻剛來姚府不久,長兄叫我去叮囑的一番話。
「謝郎君雖然不曾訴苦,但這幾日我觀其言行,便知道這幾年他過得不易。從前五姓俊彥之首,倚馬千言的少年郎,如今也學會韜光養晦了。」
「窈窈,」長兄有點惋惜道,「你莫欺負他。」
雖然當著兄長的面,我十分憤怒地表示自己是個不欺凌弱小的好紈绔。
但轉頭,還是認真叮囑他,詩會上贏得恰到好處就好。
免得被那些心胸狹窄的人記恨。
謝驚鴻答應了。
可此時的他,鋒芒畢露,較往日更甚。
第一首詩作出來,所有人都躺平了。
除了李時序。
他沒躺。
但他越掙扎越破防。
詩會開始的時候,他尚能風度翩翩地搖著扇子,說什麼驚鴻兄離開上京多年,恐怕連怎麼作詩都忘了,讓大家就算發現他錯了韻腳,也不要嘲笑。
第一輪結束,他不說話了。
扇子也不搖了。
等謝驚鴻第三首詩寫到尾聯。
茶舍內鴉雀無聲。
隻有李時序破防的聲音:
「謝郎君跟我們就是不一樣,曠達不羈啊,祖父和父親遠在嶺南,也不妨礙在此寫詩討女人喜歡。」
「聽說那邊蛇蟲鼠蟻甚多,要不要本公子替你打聽打聽——他們還健不健在啊!?」
謝驚鴻筆鋒一滯。
紫毫懸停片刻,繼續落在了白紗屏上。
字跡沉穩漂亮,
力透紙背。
隻有離他最近的我,看見他握筆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我沒說話,默默抓起一旁的砚臺。
謝驚鴻落下最後一筆。
李時序和他身邊的世家子弟還在哄笑,隻有朝雲沒笑,她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都咽了回去。
我扯了扯嘴角,猛地把砚臺砸過去:
「笑笑笑,笑你爹呢!狗彘不如的爛人,連你謝爺爺一根腳指頭也比不上!」
8
燕婉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我的砚臺才至,她的團扇就跟了上來,接著是其他人的香囊、鎮紙、筆架……餘光裡我甚至看見燕斐扛起了地上的花盆,可惜力氣太感人,離地三寸就把腰扭了,哭爹喊娘地叫妹妹攙扶。
李時序被砸得抱頭鼠竄,朝雲避之不及,
也被墨汁濺到了衣袖,嚇得花容失色。
他們的跟班們這才回過神,圍上來反擊。
一時間,彩箋共青墨一色,狼毫與端砚齊飛。
整座茶舍亂作一團。
我左看右看,還想找個趁手的武器,馮玉生卻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朝我翻了個白眼:「還不帶著他走?這趟渾水他蹚得起嗎?」
「哦、哦!」
我這才反應過來,拉起謝驚鴻就跑。
吳綾制的衣袖太滑,不知不覺我就抓住了他的手掌。
他僵硬了片刻,卻沒掙脫,反而在我險些被門檻絆倒時,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讓我免於摔出個很不雅觀的姿勢。
我們跑出茶舍,跑出坊門,一直跑到永安渠旁,我才氣喘籲籲地拉著他停下。
「李、李時序這個狗東西,改天我非得找人再揍他一頓。
」
我惡聲惡氣地揮了揮拳頭,又小心翼翼去看謝驚鴻的表情,卻正好對上青年略有些出神地看著我的目光。
此時正臨近傍晚,渠道兩側燈火次第亮起,一點一點映亮他墨玉般深邃剔透的眼眸。而那眼眸中,是我帶著紅暈和薄汗的臉。
莫名地,我有些臉熱,下意識用袖子擦了擦頰邊的細汗。
誰知跑路途中,袖口不知在哪裡蹭了一片青苔,這一擦反而都糊在了臉上。
「……」我看似鎮定,其實已經S了一會兒了。
對面的人卻忽然彎了彎唇。
這次我沒有看錯,青年眼裡的復雜情緒如被風吹散,隻餘瑩瑩燈火中分外溫柔的笑意。
他拿出一塊幹淨的手帕,向路邊的茶攤借了一點水,回到我身邊,道了一聲「得罪」,便很輕柔地替我擦拭臉上的髒汙。
我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
目光更是不知道該看哪裡。
隻能沒話找話:
「李老二說的你全當狗吠。嶺南那邊我大哥已經叫人照看了,謝公和伯父都不會有事的。」
謝驚鴻道:「嗯,我知道。」
我想了想,又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跟朝雲打賭嗎?我要讓她給我未來的三嫂道歉!她嘲笑我三嫂是個燒火丫頭,真是狗眼看人低,我三嫂可是天下第一酒樓的傳人,不但做菜好吃得讓人想把盤底都舔幹淨,身手還很好,那年我差點被掉下來的燈籠砸到,就是她救了我呢!」
謝驚鴻認真地附和我:「那是該道歉。」
我一下雀躍起來:
「對吧!哎呀,一說起三嫂做的飯我就有點饞了,我明天帶你去吃,要是沒我,你想吃三嫂做的菜要排好多天呢!
」
臉擦幹淨了,謝驚鴻直起身,大約是這華燈初上的氛圍太溫柔了,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目光也是柔軟的,柔軟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偏偏他還用跟往日截然不同的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回答我:
「好啊,那在下,借女郎的光了。」
我的臉有點燙了。
我趕緊以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借此掩飾我微紅的臉,一個挎著花籃的大娘忽然走到了我們身邊。
她笑眯眯地拿出一枝花:「郎君和女郎感情真好,買朵花吧,我這花呀,可是在月老祠摘的,能保佑你們長長久久,恩愛兩不疑。」
我的臉徹底紅了,連忙擺手:「大娘你誤會了,我們不是……」
「不是?」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謝驚鴻,一副大為震撼的樣子,
搖著頭走了:「世風日下哦,都給擦臉了,竟然還不是有情人,老了老了,看不懂了。」
我:「……」
啊啊啊,我這個月都不要來永安渠了!
8
竹露茶軒的騷動終究還是驚動了金吾衛。
可武侯一過來,發現這個是長公主的愛女,那個是中書令的嫡孫。被砸得鼻青臉腫的是齊國公世子,踩在桌子上罵人的是大將軍的孫子孫女。
他能怎麼辦。
他也很絕望。
最終還是掌管金吾衛的趙王出面,將這群鬧事的世家子弟一個一個地送回家,順便告了一狀,才算了結此事。
由此帶來的後果就是,除了我和謝驚鴻,當日參加詩會的人全被家裡禁足了。
為此燕斐寫了十三封信,斥責我臨陣脫逃、毫無義氣。
他倒是很認可我帶著大功臣謝驚鴻先跑。
但他覺得,謝驚鴻離開後,我應該回去再砸李老二幾下。
對此,我很心虛。
我確實是這麼打算的……可是那日我正準備讓謝驚鴻先回府,就被渠中飄來的蓮花燈吸引了目光。
原來是西市新開了一間花燈鋪子,扎的花燈又好看又精美,尤其是店主親手做的那盞仙閣燈,栩栩如生,連仙娥的飄帶都清晰可見。
可惜這盞燈是鎮店之寶,店家不售,隻送給連猜中十六支燈謎的有緣人。
聽完我登門狡辯的燕婉冷笑:
「所以你跟謝驚鴻猜燈謎去了?好啊姚窈,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重色輕友?」
我還記得當日在樊樓的豪言壯志,趕緊搖頭否認:
「什、什麼重色輕友,
我跟謝驚鴻不是那樣的關系!」
燕婉翻了個白眼:
「騙姐妹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不過我看朝雲對謝驚鴻也賊心不S,那日在茶舍,她的眼睛就沒有從謝驚鴻身上離開。」
「不會吧,朝雲不是跟李時序訂婚了嗎?」
燕婉高貴地往後靠了靠。
我連忙捧起茶遞過去。
「隻是訂婚,又不是成婚,李時序整日跟他的表妹糾糾纏纏,我估計朝雲也忍他很久了。隻是齊國公府如今勢傾朝野,長公主不會輕易同意她退親。」
燕婉抿了一口茶,示意我貼耳過去:「那日我去給我阿爺送點心,無意聽見陛下這幾月去了兩趟昭明寺,那裡住的是誰,不需要我多說吧?」
我一愣。
昭明寺,住的是廢賢妃謝氏……她是謝驚鴻的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