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我知道他寫了這些惡心的話，我絕不會將這封信給你。」他說。
溫蕪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不怪你。」
「我隻怪老天，為什麼又要讓我經歷這些？」
她身後放著收拾好的箱子。
江棹歸看見了，咽了咽口水。
而後，他轉向我:
「秦落，你先出去吧。」
「我有話要和表妹說。」
我挑起半邊眉:「有什麼話是我不能聽的嗎？」
他搖搖頭，很堅持:「你先出去吧。」
隨即不由分說地送我去了門外。
房門輕合，微弱的搭扣聲落在我心間，卻好像一道晴日驚雷。
一扇門，將我隔絕在外。
房中是我的夫君，和他上一世的愛人。
而我此刻是個外人。
同樣守在門外的丫鬟看見我一個人出來，訝異地看向我。
我張了張口，想要解釋些什麼讓自己不這麼狼狽。
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指尖捻著袖口，我低頭一看。
新做的衣裙在趕路時髒了下擺。
15．
溫蕪暫時留下來了。
我猜他們那日在房中應該互相道明了重生的身份。
溫蕪看我的眼神變了，看江棹歸的眼神也變了。
她有時在暗處打量著我，可我一抬頭，她又會瞬間將目光移走。
江棹歸總去尋她，兩人似乎常常在互相爭執。
面上以表妹表哥相稱，可說出來的話，卻酸得像是一對怨偶。
但隻要瞥見我的身影，兩人又會裝作一切平和，無事發生。
尷尬的氣氛在整個府中蔓延。
道明身份並沒有讓事情好轉，反而好像讓一切更復雜了。
一個人記得前世，隻是一個人痛苦。
兩個人都記得，則成了兩人共同的痛苦。
用飯時，江棹歸記得溫蕪的一切喜好。
我看在眼裡，卻無法說什麼。
心情古怪。
偏偏兩人一言不合，便開始話裡有話，互相打著啞謎。
就好像中秋燈節猜謎，明明桌上三人都知道謎底。
但隻有他兩人有資格出謎面，我卻連入場都不夠格。
我放下筷子，喉間莫名哽咽。
胃裡翻江倒海，什麼也吃不下。
我開始討厭吃飯，因為會看見他們眉眼帶情。
我也不再願意出房門，我害怕轉角便看見他們互訴衷腸。
自從搬去書房後，
江棹歸再也沒有在我房中留宿。
又一次輾轉難眠後，我竟忽地極想大醉一場。
我沒帶丫鬟，一個人來到院中的柳樹前，思忖著怎麼把女兒紅刨出來。
「秦落，你怎麼在這？」江棹歸的聲音倏然響起。
偏偏他也沒睡。
他抬腿朝我走來，解下外衣想要披在我身上:
「冷不冷？」
月光灑在他身上，眉眼溫柔似水。
他對我好像一切如從前，但我知道，他的心已經不再為我而悸動了。
我隻是一個障礙，阻攔了他和他的戀人。
我看著他，心裡思緒萬千。
我寧願他現在抓住我的衣袖，質問我:
「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為什麼要重生？」
我一直等著他問。
或者說，
我期待他問出來。
這樣我們可以都不再假裝體面。
我們可以大吵一場，吵到給彼此毫不留情面，吵到寧願魚S網破，也不要像此刻一樣焦灼。
可我沒等到。
他沒有質問我。
而是輕柔地用外衣將我裹住，送我回了房。
我將底線一降再降，把尊嚴置於一邊。
最後一次，主動拽住他:「你今晚能不能……」
「秦落，時候不早了，快些睡吧。」他打斷了我的話，依舊笑著，卻沒有溫度。
沉默了片刻，我問他:
「之前你說你需要好好想想，你現在想好了嗎？」
江棹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隻留下一句:
「對不起。」
我看著他轉身離去。
明明沒有喝酒，眼淚卻唰地流了下來。
16．
我以為重生是福，可現在這樣三個人糾纏不清，一點也不幸福。
我糊塗了，不知道上天用意為何。
我是可以忍下去，忍到我們成為一對怨侶，忍到我們相看兩厭。
忍到我們心中的這一根釘子長滿鐵鏽，磨得我們心裡淌血。
然後騙自己，一切都很好，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們還是四年前那對美滿的夫妻。
我可以這樣做。
可是，我的重生又有何意義呢？
上天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是為了讓我痛苦糾結忍讓的嗎？
是為了讓我睡不好吃不好，浪費時光嗎？
我坐起身，看向桌上的茶水糕點，看向身下的床榻，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不，我相信不是為了這樣。
我是為了能夠哭，能夠笑，能夠嘗到甜，能夠做夢，
才活著的。
我決定要和江棹歸將一切說開。
17.
我翻出紙筆，點燃燭火。
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淚，坐在窗前一字一劃地寫下了和離書。
我需要他做出選擇。
若是要繼續和我一起生活，就撕掉這封和離書，和溫蕪徹底斷掉。
若是決定開始新生活，那麼就籤下自己的名字，將和離書送去官府。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我徑直尋去了他的書房。
推開門，房中帷帳垂下，江棹歸熟睡的呼吸聲從床榻上傳來。
室內幽深昏沉。
我眯起眼睛，往裡邁了幾步。
倏然間，聞見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江棹歸的床下，滾落著幾壺酒。
而他醉倒在榻間，渾身酒氣。
看著眼前這熟悉的場景，我心裡陡然一沉。
這是上一世我S後，飄在空中，看著他消沉了三年的情景。
為什麼，
他為什麼又開始酗酒？
我讓丫鬟去備好醒酒藥。
隨即推開窗子，拉開帷帳，讓那股曖昧晦暗的氣息散去。
我俯身靠近江棹歸，拍了拍他的臉頰，試圖將他喚醒。
可他還陷在醉意中，哼了兩聲，沒有睜開眼的跡象。
隻是翻身睡得更熟了，口中還迷迷糊糊喚著:
「小蕪……」
我壓下心裡泛起的苦澀，恨不得將他的嘴給縫上。
隨著他翻身的動作，被褥中掉出一卷畫。
滾落在我的腳下。
攤開來，是那一張畫著我穿青衣的畫卷。
上一世，我見過他醉酒後抱著這畫無數回。
沒想到，這習慣還帶入了這一世。
我俯身將畫撿起，忽然察覺到，他不知何時竟將未畫完的畫像補全了。
隻是畫卷上的人，乍一眼看去，確實是我。
但仔細望去，卻哪哪都不對。
眼角多了顆痣，唇邊多了個酒窩，就連身形也和我略有出入。
我眯起眼睛，將畫卷舉到窗前。
就著窗裡透入的陽光，我在畫中人的眉眼裡，看出了溫蕪的影子。
心裡最後的那根弦瞬間崩了。
我顫抖著手，幾乎感覺自己要暈倒。
我可以接受這幅畫永遠畫不完，
也可以接受這幅畫被徹底毀壞。
但我不能接受，畫作裡的我，覆蓋上別人的痕跡，成了別人的替身。
身後的江棹歸因宿醉頭疼地呻吟著，
丫鬟帶著醒酒湯，急急地趕進門，
卻忽地被溫蕪攔住。
18.
「給我。」溫蕪不由分說地搶過那碗湯，駕輕就熟地進了屋子。
攙住江棹歸，將湯一口口地喂給他。
我站在床邊，定定地看著她。
此時的溫蕪也不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又氣又惱，對著我口不擇言:
「這全都是因為你。」
「你究竟為什麼要回來？」
「為什麼你要讓他再經歷一次痛苦？」
我一直以為會從江棹歸口中聽到的質問，竟然是溫蕪先問出了口。
我看著他們之間親昵的舉動，
看著江棹歸對她的依賴，
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點點沉到底。
我問溫蕪:
「你恨我嗎？」
「恨你？」她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有什麼值得恨的？」
「你S都S了四年了，你又知道什麼呢？」
她拿手帕替江棹歸擦去額角的虛汗，而後又帶著怨氣開口:
「我早說過了，我怨的是老天！」
「為什麼要讓我們重生？為什麼要讓你回來？為什麼要奪走我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切？」
溫蕪猛地抬眸看向我，眼裡有血絲:
「你知不知道，是我把爛醉如泥的他扶起來的。」
「是我讓他走出了這個酒氣燻天的書屋。」
「是我縫縫補補，把他心裡的洞補好的。」
「可為什麼一睜眼，
我又變成了什麼都不是的陌生人？」
「憑什麼？這究竟是憑什麼？」
她幾乎有些失控，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她不平，她忿恨。
「我好不容易等到成親，我以為我安穩下來了。」
「結果老天給我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
「我到底算什麼？」
恍惚中，我也聽見了她心碎的聲音。
在這一場重生中，我們全都是感情的輸家。
19.
沉默許久，我扯了扯嘴角。
我將那幅畫遞給她，又將我昨晚寫好的和離書也放在了桌上。
「我明白了。」
「我今天來，是想和他和離。」
「我決定放過自己。」
本來想讓江棹歸做選擇，可他現在醉得不成人樣。
我又何必再糾纏下去呢？
溫蕪看著那張和離書，忽地愣了。
沒一會，她再抬眸，竟然哭了:
「他本來就已經是我的了，為什麼現在好像是你在讓我呢？」
「為什麼要讓我顯得如此悲涼？」
我向她遞了張手帕，她沒有接，抬袖隨意地抹了把淚。
而後向我宣告:
「你想走，隨便你。」
「但我等了兩世，我不會再對他放手。」
「我受了那麼多苦，再也不會幹等著命運的安排了。」
此刻的溫蕪披頭散發，眼裡閃著執著的光。
我理解她。
我們不一樣。
我S過一次,所以比起愛情，更珍惜活著本身。
而她是在大婚之日重生,是在得到想要的東西的前一秒失去了它。
所以她更不願放手。
那江棹歸呢？他又為什麼痛苦到再次酗酒？
「等他醒來,讓我和他聊聊吧。」我望向被她緊緊摟在懷裡的江棹歸。
20.
我提著鏟子，將柳樹下埋好的女兒紅完好無損地刨了出來。
就好像將我心上受的傷也連根拔起了。
兩世了,我終於能喝到它。
江棹歸站在我身後,想要接過去。
我躲開了。
他的目光黯淡下去。
我嘆了口氣，向他解釋道:
「不給你,是怕你又酗酒。」
「其實我S後一直沒走,你酗酒的那三年，我都看見了。」
肩膀忽地被拽住，他詫異地望著我:
「你說什麼？」
我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地告訴他:
「我也是重生的,江棹歸。」
他眼裡滿是駭然:
「……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呢？」
我搖搖頭:「你也沒有和我說出真相啊，江棹歸。」
他想要反駁:「可如果你早點告訴我,也許我們之間會不一樣……」
「不，」我打斷了他:「我們的結果不會不一樣。」
因為我太了解他,我知道他對溫蕪是真動情了。
對於他來說,我是⼀個早就愈合的傷疤。
我每出現⼀次，就會提醒⼀次他那時的痛與頹廢。
愛沒了,剩下的隻是愧疚和痛苦。
就像是那幅畫，我已經是個四不像。
「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也能徹底放下。
」我看向他:
「既然重⽣一次,那我們都向前看吧。」
「過去都已經過去了，就當我是真的S了吧。」
「不要再胡亂喝酒了。」
他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兒紅我帶走了，江棹歸。」我笑了笑:
「感謝你陪我的這幾年,感謝你付出的時間。」
我擺擺⼿,抱著女⼉紅，收拾好東西離開江府。
⾛出府邸時,我忽然輕松了。
S後一直被困在他⾝邊,現在終於能走出來，才發現世界⽐我想的還要大還要遠。
回過頭，江棹歸還站在柳樹下,陷入惘然。
我以為我舍不得他，但其實，留下比離開更痛苦。
21.
和離後,我回到了娘家。
憑著上一世S後的記憶,
我盤下了⼀個⼩商鋪,慢慢地積攢了不少錢財。
母親依舊積極地為我尋找下一任夫婿。
我有些⽆奈，任她去了。
反正我還年輕，遲早還會遇到愛的⼈。
一年後,我聽說江棹歸和溫蕪成親了。
他們終於如願以償了。
⺟親小心地覷著我的神⾊，怕我會難受。
我拍拍她的肩,告訴她:
「我沒事。」
那已經是屬於他們的故事了，我早已退出,不再是主⻆了。
沒有誰離不開誰,隻要活著，就都能繼續⾛下去。
⽐起三人糾纏成為⼀對怨侶,不如早日看清，各⾃東西流。
我將杯中的⼥⼉紅一飲而盡。
不願傷春傷別，隻願不負重生。
能夠活著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