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已無暇顧及圍觀眾人或嘲笑或憐憫的神色，我拿起早已收拾好的乾坤袋，徑直朝殿外走去。
「汐歌，你等等！」
身後，晉淵喊了我一聲。
芳姒的笑聲同時響起。
「殿下便隨她去吧。這野丫頭眼皮子淺得很，終不過拿你幾件寶貝而已。
「等你和汐音成親，我和鮫王定陪她十裡紅妝，讓你們成為四海最讓人豔羨的仙侶！」
汐音隨即開口，輕輕柔柔地，像一朵解語花。
「殿下有所不知，妹妹心裡看重的，始終隻有修煉一事。若說還有什麼上心的，也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
「她還在鮫宮時，就尤其喜愛你送我的寶貝。嫁入龍宮後，也不止一次跟我炫耀寶庫的鑰匙……」
懶得繼續聽人奚落，我啟動傳送法陣，
直接傳入了北冥。
11
北冥靈氣濃鬱，是修煉的絕佳之地。
但此處沉睡著一頭兇獸，每逢月蝕便會蘇醒。
是以，此地極少有人涉足。
若非曾經偷偷來過，對地形較為熟悉，我是萬不敢貿然前來的。
冰原上的寒風凜冽刺骨，濃鬱的靈氣中隱隱透著魔氣的味道。
心道不妙。
我瞬間警覺起來，迅速尋了一處山洞隱蔽。
還未安頓好，洞外夜空驟然異變。一輪血月冉冉升起，邊緣正一點點被陰影吞噬……
大地轟鳴，冰川炸裂。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一頭龐然大物衝天而起。
虎首、獅身、蠍尾、鷹翅……正是傳說中的兇獸「混沌」。
我飛快祭了個隱身咒，
盡量隱匿自己的氣息。
可那兇獸竟一眼看破我的障眼法，嘶吼著，朝我所在的山洞俯衝而來。
速度之快，讓我避無可避。
生S攸關之際，我舉起手中神筆抵擋，將活命的希望寄託於執筆人大神。
預想中的撞擊沒有出現。
面前卻擋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九尺男兒迎風而立，玄袍獵獵揚起，墨色戰甲映出血月微光。
雖是人形，卻散發著上古龍族的威勢。
他撐起結界，生生替我擋下了致命一擊。
「孽畜！敢傷吾妻！」
長槍裹挾著金光刺向混沌，大戰一觸即發。
我識趣地找了個角落躲起來，免不了為晉淵捏一把汗。
數十個回合後，晉淵終於佔了上風。
結印施法，
周身金光凝成符文鎖鏈，將混沌緊緊困住。
「無極天罡·龍威敕令·伏！」
隨著咒語聲落，混沌龐大的身軀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一頭身長不足三尺的小獸。
晉淵這才轉身，眼底驚悸未消。
「汐歌，你嚇壞我了！」
他疾步衝過來，一把將我按進懷裡。
「何苦為了置氣又來這鬼地方！若是我來晚一步……」
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我用力推開他，語氣冷漠:
「多謝殿下救命之恩。但你我既已和離，便當各行前路，互不相幹。」
他雙手扳過我肩膀，逼我直視他。
「和離？我可從未答應！」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藏著太多情緒，
我一時怔住忘了動作。
他忽然拿起我的手指放入口中，輕輕一咬，血珠滲出。
還來不及呼痛，那混沌小獸便聞著血腥味跑了過來。
指尖血珠像受了感應般，直直朝它眉心飛去。血肉相融，化作一枚小小的魚尾印記。
「認主儀式完成。以後你便是它唯一的主人，亦是整個北冥之主。」
小獸蜷在我腳邊，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我的腿，溫順的形象哪裡還有半點兇獸的樣子！
我驚得忘了言語。
這可是上古兇獸，他就這樣收服了？還送給我當靈寵？
晉淵雙手捧起我的臉，湊到離我寸許的地方。呼吸噴到我鼻尖上，有些酥痒。
「汐歌，我們之間有太多誤會。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低沉的嗓音像是下蠱一般。
此時此刻，
哪裡還由得我不願意，迷糊的腦子已經不受控制地點了頭。
「好，我們先回家。」
晉淵輕笑一聲，左手攬住我，右手掐訣畫陣。
頃刻間，我們二人一獸被傳回龍宮。
12
芳姒和汐音還坐在廳中，未曾離去。
見到去而復返的晉淵，芳姒面色一喜，開始自顧陳詞。
先說晉淵對汐音一片痴心，四海皆有見證。
又說他之所以轉頭娶了我，不過是因為被汐音傷透了心。
我瞧見晉淵兩次想插話都沒插進去，幹脆閉了嘴，靜靜看著芳姒表演。
待到她說:「汐歌親娘S得早，沒什麼教養。臉皮子又厚得很，定是S纏爛打才讓你娶了她！」
晉淵終是忍不住，重重咳了兩聲打斷了她。
「王後許是誤會了。
」
「我娶汐歌並非因為她S纏爛打，而是因為我真心愛重她。」
他看著旁邊一言不發的我，溫柔地執起我的手。
「原本她去人間遊歷前，我悄悄在她身上留了一枚龍鱗護符。佩之則妖魔不侵、鬼怪不近。」
聲音忽而轉冷:「至於，她為何會被虺蛇捉住，難道王後不清楚嗎？」
我詫異不已。
「你何時給我留了護符？」
「你……你怎麼知道？」
我與芳姒異口同聲地問出了心中疑惑。
晉淵不語，看向汐音。
「是我告訴他的。」
一直沉默著的汐音開了口，「我看到侍女向母後報信，知道汐歌有危險，才去找了太子殿下。」
「此事既因母後而起，我也算誤打誤撞救了汐歌。
殿下不必再因換人一事自責。」
她望向我和晉淵緊扣的十指，神色黯下來。
「是我誤會了。對不起，我們這就走。」
說著，拉起芳姒轉身離去。
「诶，你這丫頭就是臉皮太薄。晉淵將護心鱗都給了你，說明他愛的是你啊！怎能將他拱手讓人？」
「別說了，母後。還嫌不夠丟人嗎！」
二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彈幕起先還跟芳姒一樣，認為晉淵對汐音是真愛。
後來，看到晉淵對我表白，就開始破防。
待到汐音和芳姒悻悻離去後，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先前的「追妻文」了。
反而像是以我為主角的小甜文。
於是乎，我能看到的彈幕越來越少，最終全部消失不見。
或許，這就是他們所說的「蝴蝶效應」吧……
13
經芳姒這一鬧，
我終於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難怪我去山裡逛了一圈，連個小妖都沒見著。難怪侍女離去之時，我會感覺身上少了什麼東西。
原來竟是她在背後搞鬼。
這人啊，還是一如既往地見不得我一點好。
隻是汐音……
細細想來，她除了自視甚高，瞧不起我之外，似乎也並未如何苛待過我。
感情之事，更遑論對錯。
屏退侍女後，晉淵將我攔腰抱起，快步走到寢殿。
懷中神筆忽然無風自動，飛到空中自書兩行大字:
【釋前嫌晉淵表心意，結同心夫妻共白首】
然後便隨著幹透的字跡一起消失了。
晉淵笑道:「這才是我想寫的！
「汐歌，不管別人的故事如何，
在我們的故事裡你就是唯一的主角。」
我發自內心地笑了。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忽然起了調笑的心思。
「你不是一直喜歡我姐姐嗎？為何忽然轉了心意？」
他將我放到軟榻上，手肘撐到我身側，看著我卻不言語。
「難不成你方才說的那些，皆是違心之語？」
他伸手點了點我的鼻尖，飛快地在我臉頰上啄了一口，附在我耳邊低語。
「其實，我從未愛過汐音。」
「啊？」
這確實是我沒想到的。
「你還記得三十年前北冥那場月蝕嗎？」
經他提醒，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三十年前，我因急於突破瓶頸，冒險跑到北冥修煉。
卻不料遇到了千年難遇的月蝕。
本在沉睡的兇獸，
受魔氣感召而醒，地動山搖，生靈塗炭。
即便我有幾百年的修為，也未能全身而退。
我被崩塌的巨石困在一方山洞裡。
也是在那裡，遇到了一條昏迷不醒的小龍。
彼時，我的靈力被魔氣壓制，逃不出巨石陣，卻也不忍見小龍命喪於此。
幾番糾結之後，為他渡了百年修為護住元神。
第二日清晨，我正專心捶著草藥，身後忽然響起男子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待我回去，定備上厚禮登門道謝！」
我並非想當無名英雄。
但芳姒向來最重規矩。若是被她知曉我偷跑出來，還與陌生男子過了一夜，定會借此大做文章。
甚至可能撺掇著父王,將我嫁給她那好色又暴戾的侄子當續弦！
想想就頭皮發麻……
瞧著小龍已經醒轉，
我的靈力也恢復了八成，便撇下他自己走了。
自始至終,他未曾見過我的面容。
14
「所以,你就是那條受傷的小龍？」我問晉淵。
「正是。」他將我擁得更緊了些,「你離去之時，我瞧見你魚尾上的金鱗,便將你誤認成了汐音……」
當時走得匆忙,隻想著不能露臉，卻忘了藏起那顯眼的魚尾。
四海皆知,汐音天生金鱗，在整個鮫人族是獨一份。
巧的是，我半妖之身竟與她一脈同源，也生了金鱗。
但因平日裡皆化作人形，故而除了父王、王後和汐音，幾乎沒人知道我也有金鱗。
腦中有些猜測漸漸成形。
我忍住笑意,問晉淵:「所以，你書房中那幅畫像,其實是我？」
他在我臉上掐了一把，
反問我:「不然呢？」
「所以，你一開始喜歡的就是我？所謂痴戀汐音，隻是因為認錯了人？」
晉淵長嘆一口氣，翻⾝躺到我⾝側，望著頭頂的雕梁喃喃自語。
「我一向自命不凡，沒想到卻在這一事上犯了糊塗……」
「直到那天，你在鮫宮⻔外叫住我。我聽見你的聲音頓覺熟悉。再將你的身形⼀聯想,這才恍然大悟。」
「我娶你,非是將計就計，⽽是求之不得！但我怕你笑話，更怕……更怕你⼼裡沒我。
「汐歌,你能原諒我嗎？」
他額頭抵住我的，呼吸灼熱，眼底映著我笑意盈盈的臉。
「那護⼼麟又是怎麼回事？你連性命攸關的寶貝都能給汐音,還敢說你不愛她？」
晉淵忽從榻上彈起，
⼿指指天。
「我以⻰族血脈起誓,此生摯愛唯汐歌⼀人！若違此誓……」
「好好好,信你。」我趕緊按住他的手。
「當時虺蛇把你抓住，我是真的慌了！哪怕受⼈唾罵也要先把你換回來。」
我依依不饒:「那護心鱗呢？」
他嘆口氣,接著道:「當時汐音中毒極深。若不及時護住元神，怕是性命難保。」
「你也知道，是我害她被抓,更加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S。」
他安慰我，既敢拔鱗,⾃是有十⾜把握。況且以他的修為，不過十來年便⼜能重新⻓出。
輕吻落在我額間，他的聲音濃醇如酒:「娘⼦勿憂,往後這鱗隻予你一⼈。」
我咬上他唇瓣，引得他悶哼出聲。
「不許再拔！為誰都不⾏,
記著了嗎？」
「記著了，娘⼦。」
一陣天旋地轉。
他長袖拂過，滿室珠光倏然隱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