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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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都在等,我先去現場。」


「一會兒讓司機送你過去。」


 


他走了。


 


門關上的剎那,我將鑽戒摘下來,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金屬在裡面砸出悶響,宣告我荒唐的青春就此結束。


 


駛向機場的出租車上,司機哼著老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手機被瘋狂轟炸。


 


我按下關機鍵,換上新的 SIM 卡。


 


餘下的那個掰成碎片,從車窗裡撒了出去。


 


9


 


訂婚宴上,時聞璟站在紅毯盡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口。


 


已經開場十分鍾了。


 


安瀾還沒到。


 


他的目光一遍遍掃過宴會廳大門,那裡始終空蕩蕩。


 


「聞璟哥,瀾瀾姐是不是生氣了?」


 


蘇楹局促地揉搓著禮服,一臉懊惱。


 


「都怪我非要當證婚人……她肯定是誤會了什麼,要不我還是回去吧……」


 


時聞璟勉強扯出笑容,替蘇楹撫平蕾絲花邊。


 


「別多想,她不會計較這些的。」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三天前,蘇楹在電話裡撒嬌說要親自為他們證婚,想ťű⁰沾沾喜氣時。


 


安瀾半夜起來喝水,正好聽到了。


 


可她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回房間繼續睡了。


 


沒有多餘的表情和感想。


 


那時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向安瀾解釋的。


 


打給安瀾的電話按了一遍又一遍。


 


從無人接聽到關機。


 


她分明看到了,卻不想接,甚至不耐煩地關掉了手機。


 


直到此刻,時聞璟才有了一絲類似心慌的情緒。


 


會不會是因為今天早上自己先走了沒等她?


 


為了這點小事?


 


果然還是太慣著她了。


 


他這麼想著,抓起車鑰匙就要往外衝。


 


「時總!」


 


公司法務氣喘籲籲攔住他。


 


「安總監的股權轉讓協議生效了,第三方要求明天就召開股東大會……」


 


時聞璟一怔。


 


驀地想起安瀾曾跟他提過股權轉讓的事。


 


當時他嗤之以鼻,以為這隻是她逼自己和她訂婚的把戲。


 


「誰準你們批的?」


 


他狠狠瞪向法務。


 


法務聲音發顫:「您自己說的,安總監的事……全權交給蘇小姐處理。」


 


老天似乎不打算給時聞璟喘息的機會。


 


他還在努力從記憶中翻找這件事的出處。


 


法務又跟他說,安總監臨走前給您準備了一份驚喜。


 


是一個壓縮文件。


 


他深呼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


 


突然如鲠在喉。


 


第一張是蘇楹的學籍證明,證實了她跟自己是在同一個高中。


 


他抖著手往下滑,蘇楹高中時期的照片映入眼簾。


 


——單眼皮,塌鼻子。


 


是他熟悉的那個施暴者——蘇木木。


 


這些資料估計出自哪家偵探,還在旁邊特意標注道:


 


「當年蘇木木因一起惡劣的校園欺凌事件被曝光,

她的養父母連夜將她接走,改了名換了新身份,後來又做過整容手術。」


 


後續文件還有微調手術賬單、監獄探監記錄,甚至安瀾那些不堪的裸照、視頻,IP 也定位在這裡。


 


時聞璟不敢再看下去。


 


他踉跄著扶住桌角,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崩塌瓦解。


 


蘇楹察覺到這邊異樣,歪頭湊近,表情無辜又乖巧。


 


「聞璟哥你怎麼了?臉色好差呀。」


 


再面對這張臉,時聞璟嚇得後退一步。


 


突如其來的疏遠讓蘇楹有些愣住。


 


隨後,像是明白了什麼。


 


「你知道了?」


 


她的眼睫還沾著湿意,嘴角卻落下了,像是卸下了某種偽裝。


 


時聞璟瞳孔緊縮,記憶中的殘忍少女與眼前的女人重疊。


 


他居然跟當年霸凌自己的女人朝夕相處了一年!


 


「蘇木木。」


 


「沒錯,是我。」


 


蘇楹漫不經心地擦去淚痕,眼尾暈開癲狂。


 


「驚喜嗎?」


 


「為什麼?」


 


時聞璟喃喃道。


 


「為什麼?」


 


「你把我哥撞成傻子,還有臉問我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報復啊!」


 


時聞璟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從駕駛位摔下來,正看到少女抱著一個昏迷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少女一開始說什麼都要把他告進監獄。


 


可等安瀾替他頂罪後,她卻轉變主意,來到他身邊,陪他度過了那孤獨的一年。


 


蘇楹覺得時聞璟呆滯的表情很好笑,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


 


「時聞璟,你還是和高中時候一樣蠢!真以為我會喜歡上你個窮鬼,

不過是條闲得無聊逗弄的狗罷了!」


 


「還有那個S安瀾,對你還真是S心塌地……當初替你受罪,現在還替你頂罪……」


 


「蘇楹。」


 


清冷男聲從身後傳來。


 


蘇楹不耐煩地回頭,見是那個頂著哥哥臉的「傻子」,剛要訓斥。


 


卻瞧見了他眼底的銳利清明。


 


「哥哥?」


 


蘇楹愣住,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你回來了嗎?」


 


確認後,她瞬間淚如雨下,不管不顧地撲過去,想抱一抱他。


 


蘇祈安側身避開。


 


她不在意地站直身體,胡亂抹著眼淚,在蘇祈安面前又哭又笑。


 


「哥哥,你什麼時候清醒的,怎麼來這裡了?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


 


蘇祈安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絮絮叨叨的哭訴,

將一張照片拿到她面前。


 


「你拍的?」


 


是那張他與安瀾交頸纏綿的照片。


 


蘇楹舌頭打了結。


 


她沒想到蘇祈安一來就問她這個。


 


她去拽哥哥的衣角,強扯出一抹笑。


 


「哥哥,這不都是為了你嗎?醫生說隻有強烈刺激才能讓你恢復……」


 


「包括買通犯人跟蹤安小姐?包括在網絡上造謠生事?」


 


蘇祈安看向她的眸子毫無溫度,嘴裡吐出的話更是無情。


 


「準備一下,去冰島療養院吧。」


 


蘇楹瞪大眼睛。


 


「什麼?我不要!」


 


一排黑衣保鏢從車上下來,押住要逃的蘇楹。


 


蘇楹SS地拽住蘇祈安的袖子,歇斯底裡大喊。


 


甚至語無倫次。


 


「哥!蘇祈安!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不知道我愛你嗎?從你把我從孤兒院領回來的那一天就……」


 


「我們是兄妹。」


 


蘇祈安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後退半步。


 


保鏢立刻鉗住蘇楹的雙臂,不顧掙扎將她押上了車。


 


蘇祈安落後半步,他看了眼癱坐在地的時聞璟。


 


想了想,還是停住腳步。


 


「時先生。」


 


時聞璟愣愣抬頭。


 


身前的男人修長挺拔,表情疏淡。


 


「別再去打擾她了。」


 


「沒有你,她應該會過得很好。」


 


直到蘇祈安離開,時聞璟依舊在想這個打擾「她」的指的是誰。


 


賓客的竊竊私語漸漸遠去。


 


侍應生過來清理滿地狼藉。


 


透過灑在地上的酒液,時聞璟終於看清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原來,把「她」推進地獄的,不是那場車禍,也不是蘇楹。


 


而是那個躲在「她」羽翼下,任由貪婪和懦弱滋長的自己。


 


10


 


飛機一落地,季叔叔就馬不停蹄地把我推進了實驗室。


 


他說研究正進入瓶頸期,急需新鮮血液的加入。


 


我接替了父母未完成的工作。


 


繁多又復雜的數據,讓我分不出心思來想其他的事情。


 


直到季叔叔帶過來一個男人。


 


「介紹一下,這位是你的實驗對象,也將是你未來的搭檔。」


 


我翻病例的手一頓。


 


男人名叫蘇祈安。


 


一場車禍後,他腦部受損,導致認知功能障礙。


 


「準確來說,是間歇性失智。」


 


季叔叔糾正道。


 


「從你的血樣數據中檢測出一種神經遞質,恰好能刺激他的大腦皮層Ŧṻ⁵——」


 


他停住,同時拍了拍我們的肩,眼睛冒光。


 


「你們會創造奇跡的。」


 


就這樣。


 


我從一個人悶頭泡在實驗室,變成了整日和蘇祈安面面相覷。


 


這個男人實在矛盾。


 


清醒時寡言少語。


 


可一旦發病,就會變成纏人的小尾巴。


 


在第無數次被傻子蘇祈安手腳並用抱住,被迫停下手中實驗後。


 


我忍無可忍,終於問出憋了三個月的問題。


 


「為什麼留在實驗室?」


 


「這種小事不需要蘇家的繼承人親自來吧?


 


我特意挑在蘇祈安清醒的時候。


 


他聞言筆尖一頓。


 


這些日子,蘇祈安除了做個合格的試驗品,還會幫忙進行一些數據歸納。


 


「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他說完,繼續若無其事地幹自己的事。


 


腦子的事,交給別人確實不放心。


 


我點點頭。


 


「那你發病的時候,能不能稍微跟我保持下距離。」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


 


「那個你……有點黏人。」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反應。


 


「你一發病就喜歡抱我,怎麼都扒拉不開,還姐姐姐姐地叫個不停,吵得我的實驗沒法進行了。」


 


我盡量委婉地表達。


 


實際上,

傻子甚至連電腦的飛醋都吃。


 


在一次我打定主意不理他,專心實驗時。


 


他卻強硬地掰過我的頭。


 


我剛要訓斥,就見他眼圈通紅,委屈地讓我隻看他,別看電腦那個「小妖精」。


 


蘇祈安沉默了。


 


耳尖紅了。


 


良久,他鬱悶開口。


 


「麻煩安小姐下次把我綁起來吧。」


 


得到首肯,我滿意了。


 


但等真正實施才知道,我低估了他的耍賴能力。


 


他被綁在實驗床上,一直呼痛。


 


「哪痛?」


 


我生怕給他綁出什麼毛病,連忙解開綁帶,要檢查他的傷口。


 


他卻攥住我的手,引著我貼上他的胸口。


 


「心裡痛。」


 


他把臉埋進我頸窩,悶聲控訴。


 


「你不讓我靠近你。


 


我徹底沒轍了。


 


季叔叔知道這件事後,露出一抹微妙的笑。


 


並特批以後蘇祈安發病時都不用工作了,趁這個時間帶他在市區四處逛逛。


 


能讓一個工作狂說出這種話。


 


大概是徹底亂成一鍋粥了。


 


愚人節這天,蘇祈安又發病,吵著要吃草莓布丁。


 


我望著窗外瓢潑大雨陷入沉默,最終還是拗不過犟如牛的他。


 


付款的時候,一個風塵僕僕的男人從外面踉跄著跑進來,攔住我。


 


他自稱是我的未婚夫。


 


我被他身上濃重的煙味嗆得皺眉,後退半步。


 


「您是?」


 


「別鬧了,瀾瀾。」


 


他試圖抓我手腕,被蘇祈安擋了回去。


 


「我找了你整整三個月,你居然跟這個傻子在一起……」


 


「這位先生,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疏離冷淡,「我根本不認識你。」


 


「安瀾!」眼前的男人快崩潰了。


 


他點開相冊,將屏幕懟到我面前,聲音沙啞。


 


「你看啊!」


 


「這些都是我們恩愛的證據,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對我……我知道錯了,我們可以回去重新開始……」


 


手機裡,全是我和這個男人的合照。


 


出租屋裡的泡面,摩天輪下的擁吻,還有我在窗前手捧茉莉的側影。


 


照片裡的女孩笑靨如花,我卻看不出一點幸福。


 


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季叔叔跟我說,我剛來的時候,經歷過一些不太美好的事,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的身心健康。


 


所以在徵求我的同意後,他找朋友給我做了催眠,

將那段回憶藏進了軀殼的溝壑。


 


出於直覺,我猜眼前的男人,應該就來自那段回憶的一部分。


 


「抱歉。」


 


我不想再糾纏下去,牽起蘇祈安的手就要走。


 


男人卻擋在門前不動。


 


「今天愚人節,瀾瀾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伸手又去扯蘇祈安。


 


「蘇祈安,你告訴她啊!告訴她我們曾經——」


 


被點到名的蘇祈安歪了歪頭,突然張開雙臂將我圈進懷裡。


 


「雨好大,姐姐冷。」


 


男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雨越下越急,他眼底的光一寸寸熄滅。


 


突然神經質地呢喃道:「不對,你不是瀾瀾,我的瀾瀾不會這樣對我的……」


 


「我要去找瀾瀾……」


 


他衝出了門。


 


沒多久,蘇祈安忽然捂住我的耳朵。


 


巨大的撞擊聲被隔絕在溫熱的掌心。


 


透過雨幕,一輛車停在馬路中央。


 


男人倒在地上,身下的鮮血被雨水衝刷稀釋。


 


「別看。」


 


我被人按在胸口。


 


失控的心跳漸漸被一顆更為沉穩的心安撫下來。


 


……


 


時聞璟最後看到的,是十七歲那天的夕陽。


 


穿校服的少女遞來溫熱的牛奶,眼裡落滿星子。


 


「對不起……」他呢喃著。


 


我好像把你弄丟了。


 


刺耳的剎車聲吞沒未盡的話語。


 


男人緊緊攥著那枚從垃圾桶翻出來的鑽戒。


 


可惜,茉莉不會等一個遲來的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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