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老師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話,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章虹!你聽話!快下來!你還有大好前程!別讓親者痛仇者快啊!」
我看著底下已經準備就緒的充氣墊,又看了看遠處校門口的方向——我知道,我爸媽一定躲在某個角落裡偷看。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下面的同學和老師,閃開!我不想砸到你們!」
然後,在無數道驚恐的目光注視下,我眼一閉,心一橫,朝著充氣墊最中心的位置,縱身跳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我整個人重重砸在富有彈性的充氣墊上,彈了幾下才穩住。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我眼冒金星,五髒六腑都像移了位,耳朵裡嗡嗡作響。
但我知道,我沒受什麼傷,
骨頭沒事,內髒也沒事——畢竟隻有四層樓高。
盡管如此,下面還是亂成一團。
大家手忙腳亂地把我從氣墊上抬下來,放到擔架上,一路疾跑抬到了校醫室。
校醫室的醫生還是上次那位女校醫。
她看著我被抬進來,臉色難看極了,一邊檢查一邊生氣地數落我:
「你這孩子!是不是傻?!啊?!為了那兩個人渣父母,你跳樓?!值嗎?!你的命就那麼不值錢?!」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沈老師跟在後面,悄悄拉了拉校醫的白大褂袖子,遞給她一個眼神,語氣沉重地說:
「李醫生,她這……摔得不輕吧?你好好給檢查檢查,報告寫得……詳細一點,嚴重一點。
」
最後四個字,她是用氣聲說的。
李校醫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了看沈老師,又看了看我,瞬間像是明白了什麼。
她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點了點頭:「嗯,衝擊力不小,估計有腦震蕩,可能還有內出血風險,需要詳細檢查觀察。」
於是,我得到了一份詳細的「嚴重」診斷報告——腦震蕩、多處軟組織挫傷、疑似內髒震傷,需住院觀察。
兩個小時後,根據同學們提供的線索,正在那小旅館裡等著看我「身敗名裂」好戲的我爸我媽,被警察直接上門,銬走了。
這一次,等待他們的,恐怕不再是簡單的拘留幾天了。
19
校醫室的病房裡,隻剩下我和沈老師。
窗外夜色漸深,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外賣烏雞湯的香氣,形成一種奇異而安寧的氛圍。
我小口小口喝著沈老師給我點的、熱氣騰騰的烏雞湯。
鮮美的湯汁溫暖了腸胃,也稍稍驅散了白日裡的驚心動魄。
沉默良久,我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沈老師,」
我放下湯勺,聲音很輕,
「您……為什麼要這麼幫我?我們非親非故,您為我做的,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老師對學生……」
沈老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聞言輕輕嘆息一聲,昏黃的燈光在她溫婉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有些遲疑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將袖子稍稍往上捋了捋。
燈光下,
她白皙的手腕內側,一道淺淺的、淡褐色的疤痕清晰可見。
我呼吸一窒,心髒猛地揪緊。
「嚇到了吧?這已經接受過激光手術了,還是不能徹底去掉。」
沈老師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蒼涼,
「章虹,你可能想不到,我也是從大山裡考出來的女孩。我以前的名字,不叫沈佳麟,叫沈招娣。」
招娣……
「我爸媽,和天下很多那樣的父母一樣,覺得女孩讀書無用。我能讀到高中,已經是他們容忍的極限了。」
她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高考結束後,他們串通了鄉裡的郵遞員,藏起了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然後,火速把我嫁給了鄰村一個S了老婆的大齡光棍。」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卻聽得渾身發冷。
「那個人……有肺結核,傳染給了他前一個老婆,又舍不得花錢治。他老婆是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咳血沒的……那一片,早就沒人敢再把女兒嫁給他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我爸媽,收了他五千塊的彩禮。當年的五千塊,對他們來說,那是一筆能給我三個弟弟娶媳婦的巨款了。我的S活,我的未來,都不重要。」
「他們也知道,一旦放我走出那座大山,去上了大學,我就再也不會回去了。因為……我下面,還有三個弟弟等著吸我的血。」
她苦笑了一下,
「新婚夜,我用藏在枕頭下的碎瓷片,割了手腕。」
我倒吸一口涼氣,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子。
「可能是我命不該絕,也可能是我那個『丈夫』還算殘存了一點良心,他發現後,把我送到了縣城的醫院。醫院裡有個好心的女大夫,她看我情況不對,偷偷幫我報了警。我高中的班主任老師,就像……就像我今天幫你一樣,她聞訊趕來,把我藏在了她家裡,千方百計打聽我考上了哪所大學,又偷偷把我送出了大山,送到了學校。」
「但是,我的父母和那個『丈夫』並沒有S心。他們追到了大學,在我的寢室樓下、教室裡大鬧,撒潑打滾,說我嫌貧愛富、不孝忤逆……學校領導為了息事寧人,一度想要勸退我。」
沈老師的聲音到這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決絕:
「最後,我也是像你今天一樣,站在了教學樓的樓頂。我把事情徹底鬧大,
引來了報社的記者,才最終保住了我的學籍,也徹底斬斷了和他們的聯系。後來,我改了名字,沈佳麟,女人,也可以是人中龍鳳!這是我對自己未來的祝福,也是與過去的訣別。」
她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復雜:
「所以,章虹,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父母,聽到他們的說辭,我就知道你過的是什麼日子,你面臨的是什麼困境。我幫你,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當年的我自己。」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用的這些手段……是不是讓你覺得,我太狠,太工於心計了?」
我早已淚流滿面,拼命地搖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世上所有的感同身受,都因為曾經親身經歷過同樣的徹骨之寒!
「謝謝……沈老師……」
我撲過去,
緊緊抱住她,眼淚浸湿了她的肩頭,
「謝謝你……救了我……」
沈老師也回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她的聲音也帶著哽咽:
「不用謝。幫你,救你,看著你掙脫出來……某種程度上,也像是……又重新走了一遍當年那條自我救贖的路。讓我覺得,我受過的那些苦,沒有白費。」
我們哭了很久。
20
我爸媽散發傳單誹謗我的案子,因為情節惡劣,傳播範圍廣,造成了極壞的社會影響,被立為公訴案件處理。
本地的電視臺和《A 城晚報》的記者,都來採訪了我。
面對鏡頭,我沒有再掩飾我的脆弱和痛苦,哭得幾乎斷氣,
展示了校醫開具的詳細診斷證明——特別是「腦震蕩」和「需要長期觀察」的部分。
以及,身上那些青紫未褪的傷痕——主要是那天我爸踹的,和我「跳樓」的挫傷。
這些採訪報道,無疑也間接影響了輿論和後續的判斷。
最終,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我媽段翠梅一人承擔了全部罪名,被判犯誹謗罪,處以有期徒刑三年。
而我爸章佐偉,再一次,奇跡般地逃脫了實質性的懲罰,隻是被嚴厲批評教育,當庭釋放。
這個結果,既在我意料之中,又讓我感到一陣無力的悲涼。
我媽又一次,選擇了保我爸,保「男丁」。
三個月後,一個平靜的午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來電。
剛一接通,
章家耀那充滿怨毒的聲音就炸響在我耳邊:
「章虹!你個不得好S的小賤人!你毀了我的人生!你滿意了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語氣故意帶著疏離和驚訝:「誰?你打錯了吧?」
「我是你哥!章家耀!少特麼裝蒜!」
他在那頭咆哮,
「學校把我開除了!開除了!就因為你寄去的那些破紙條!別特麼告訴我不是你幹的!」
我沉默了片刻,隻冷冷地嗤笑一聲。
直接開除?
這倒是比我預想的結果還要好。
看來那所二本學校,在處理學術不端問題上,還算有點原則和骨氣。
章家耀見我不說話,聲音變得更加陰測測:
「你猜怎麼著?小賤人,我不會現在就報復你!你不是有大好前程嗎?
不是有個什麼狗屁老師幫你出學費生活費嗎?還給你買新手機新電腦?別擔心,我也不會現在就去動那個老女人!這種能被你個黃毛丫頭騙過的蠢貨,不值得我章家耀搭上一輩子!」
我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章家耀在電話那頭發出幾聲扭曲的奸笑:
「嘿嘿嘿嘿……我啊……我會等。我等你好好把大學讀完。然後呢,你可能會考研吧?或者能保研?反正你學習好嘛!再然後呢,你肯定會找個好工作,賺大錢對吧?再然後……就是結婚生孩子了!你長得還不賴,說不定能騙個老實人當接盤俠呢!」
我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厲聲道:「章家耀!你是不是瘋了?!」
「我是瘋了!
被你逼瘋的!」
他狂笑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惡意,
「嘿嘿!我會耐心地等,等你生下孩子。然後呢?我再等,等你的孩子也長大,也生下孩子……啪!三代同堂,最是天倫之樂的時候,對吧?那時候,你也老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皺緊眉頭,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你他媽到底在發什麼瘋?!」
章家耀的語氣愈發癲狂,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憧憬」:
「到那個時候,我才會出手!我不會告訴你具體時間,可能是在你孫子或者孫女坐嬰兒車的時候?還是上幼兒園的第一天?或者是小學畢業典禮?中考高考的時候?總之,我會在某一天,一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裡,突然出手的!」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聲音發緊:「出手……幹什麼?
!」
章家耀誇張地彈了一下舌頭,發出「嘖」的一聲輕響,仿佛在品嘗某種美味:
「弄S那個小雜種啊!章虹,我那時候可能已經老了,走不動路了。但是沒關系,我從現在開始,就每個月存一百塊錢!專門為了這件事存錢!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總有人會為了錢幫我幹這件事的!你啊,從今往後的每一天,幾十年,都隻能活在提心吊膽的恐慌裡!哈哈哈哈!」
我強壓下心頭的惡寒和恐懼,故意用嘲諷的語氣說:
「每個月存一百?三十年也才三萬六。現在這世道,三萬六可沒人願意為你S人。」
章家耀被我一噎,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有理,立刻改口:
「一千!老子每個月存一千!行不行?!三十年後就是三十六萬!夠不夠?!」
我嗤笑一聲,語氣極盡輕蔑:
「每個月存一千?
章家耀,你先找到一份能讓你月薪超過三千的工作再說吧!還有,你知不知道,我們的通話,我全程都在錄音?」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S一般的沉默。
幾秒後,章家耀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突然大聲吼道:
「其實那二十五萬,根本不是我被人掉包了!對不對?!後來我越想越不對!隻有你遞給我檢查的那一摞是一萬真錢!剩下的都是假的!是你!是你這個小婊子設計的!你心思太歹毒了!」
我裝作茫然無辜:「啊?什麼二十五萬?哥,你是不是氣糊塗了?錢不是都被騙子掉包了嗎?」
「你他媽少給老子裝!賤人!你不得好S!」章家耀氣得破口大罵,然後猛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我握著手機,手心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