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您……您為什麼要為我做這些?我……」
我們非親非故,她幫我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沈老師沉默了片刻,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她的目光似乎透過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裡面藏著一些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最終,她隻是淡淡地說:「明天,我就用匿名快遞,把這份『證據』寄到錄取章家耀的那個二本學校招生辦公室去。」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跳:「那……他們學校收到後,會怎麼處理?」
沈老師聳聳肩,語氣帶著一種洞悉規則的冷漠:「誰知道呢?反正不會不了了之。肯定會……會嚴肅處理。
畢竟,對於任何高校來說,學術不端,尤其是涉嫌高考作弊,都是零容忍的紅線。」
她輕輕晃了晃那個透明的證物袋,再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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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冰箱裡之前採購的食材,消耗得差不多了。
雖然沈老師一再叮囑我不要再破費,她下班會順便買回來,但我假期闲著也是闲著,更何況,我現在有一種強烈的、近乎報復性的消費和分享欲。
我要去買菜。
而且要專挑那些我以前隻在電視或菜市場裡見過、卻從未嘗過的好東西、貴東西!
那些我沒吃過的海鮮,每一樣,我都想買回來,和沈老師、丹丹姐一起分享!
仿佛這樣,就能填補過去十八年味蕾和情感上的所有……虧空。
我挎著購物袋,剛走出教工家屬區的後門,
腳步就頓住了。
馬路對面,那兩顆我恨不得從記憶裡剜去的腦袋,赫然杵在那裡——我爸章佐偉和我媽段翠梅。
他們似乎比一周前更顯老態,也更憔悴醜陋了些。
尤其是我爸,左邊眼眶一片明顯的青紫,嘴角也有點腫。
難道在拘留所裡跟人打架了?
我努力壓下幾乎要控制不住揚起的嘴角,心裡沒有半分心疼,隻有一股冰冷的快意。
他們顯然也看見了我,穿過馬路,徑直走到我面前。
我媽搶先一步,SS按住了我爸下意識要抬起的胳膊,聲音急促而緊張:「老章!別在這兒動手!看見沒,那兒有監控!警察上次怎麼說的?你再動手就不是七天,得拘留十五天了!」
我爸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射出怨毒的光,狠狠釘在我臉上,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章虹,你個有人生沒人教的狗雜碎!現在有靠山了,翅膀硬了是吧?啊?!敢不籤和解書,讓老子在裡面待足七天!你這輩子,別想再讓老子認你這個女兒!」
我雙手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哦?那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呢!謝謝您了。」
我爸媽同時愣住了,像是沒聽懂我的話,或者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
我媽反應過來,急忙想上來拉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
她臉上堆起那種慣有的、試圖和稀泥的假笑:
「虹虹!你看你!說的這叫什麼氣話!你爸這人你還不知道?他就是脾氣暴,吃軟不吃硬啊!快,給你爸道個歉,服個軟,這事兒就過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嗤笑一聲,
打斷她的表演:
「看來你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啊?也是,一對又蠢又壞的貨色,怎麼能指望你們看得清形勢呢?」
我爸媽再次被我的話震得目瞪口呆。
我爸氣得額角青筋暴起,揚手又要打,被我媽拼S命壓了下去。
我繼續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冰冷和決絕:
「聽好了,我隻說一次。現在,我沒有任何事要求著你們了。我不需要你們給我交一分錢學費,也不需要兩手向上管你們要一分錢生活費。我的大學,我自己能上。」
我爸「呸」地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
「你長這麼大,是喝西北風長大的?老子白養你了!白眼狼!」
我沒理會他的叫罵,像是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考上的,是全國一流的 985 大學。
我讀的,是學校的金牌專業,就業前景一片光明。知道我這個專業本科畢業年薪起步是多少嗎?五十萬。如果讀個碩士,年薪百萬起跳。你們啊,」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瞬間變了的臉色,那裡面混雜著……震驚、貪婪、懊悔和更深的狠厲,
「你們這完全是親手把一隻能下金蛋的母雞,給推出門,還恨不得踩上一萬腳啊!」
我看著他們眼神裡那復雜的算計,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惡心。
這兩個人,真是我的親生父母嗎?
我爸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
「好!你要算賬是吧?那咱們就好好算算!你把我們從小到大,養大你花的錢,一分不少,全還給我們!從此兩清!」
我挑了挑眉毛,故意問:「哦?那是多少錢呢?
」
我爸媽飛快地對視一眼,眼神交流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我爸斬釘截鐵地報出一個數字:「二十五萬!你現在沒錢,給老子打欠條!計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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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隻惦記著那筆錢!
我幾乎要噗嗤笑出聲來,強忍著嘲諷:「怎麼?是急著要讓我給章家耀『補』上那二十五萬的窟窿嗎?」
我爸被說中心事,臉色一僵,隨即蠻橫地重重點頭:
「家裡養大你,花了無數心血和錢!既然你現在不認這個家,不認爹媽了,那我們要收回我們的投資,天經地義!」
我蹙起眉頭,語氣冷了下來:
「投資?你們投資我什麼了?是給我報過一節興趣班?還是請過一次家教給我補過課?是帶我去外地旅過遊,還是給我買過一本課外書?就連辦市圖書館借閱卡那一百八十塊錢押金,
都是我自己暑假帶家教賺的!你們當時還罵我沒把賺的錢全部上交!」
我說著說著,過往的委屈和酸楚不受控制地往上湧,眼眶發熱,我慌忙剎住話頭,深吸一口氣,讓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堅硬:
「我不會給你們一分錢。別說我現在沒錢,就算有,你們對我有法定的撫養義務,而我對你們的赡養義務,你們還沒到能享受的年齡呢!」
我爸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繼續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就算你們到了年齡,我也不會多給你們一分錢。你們可以去法院起訴我,我會嚴格按照判決的最低標準支付赡養費。你們生病了,我也不會在病床前端茶送水。你們哪天癱了、殘了,生活不能自理,我會把你們送去公立養老院,住最便宜的十六人間。聽明白了嗎?這就是你們『投資』我十八年,能得到的全部回報。
」
我爸雙眼通紅,像要滴出血。
我媽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突然,我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悽厲又帶著慣有的控訴:
「虹虹!你是鬼上身了嗎?!啊?!你怎麼變得這麼惡毒?!不就是沒讓你上大學嗎?女孩子上個大學心就野了,媽還不是為了你好,想把你留在身邊嗎?!」
我立刻反問,語氣尖銳:
「留在身邊?那你為什麼迫不及待地要把我送去千裡之外的南方電子廠?嗯?」
我媽被我問得噎住了,眼神慌亂地躲閃,下意識地看向我爸求救。
我爸陰沉地盯著我,像一條毒蛇:
「章虹,你別以為有那個什麼沈老師罩著你,你就無法無天了!老子告訴你,老子有一萬種辦法,讓你這個大學上不下去!
你給老子等著!」
我不想再跟他進行這種無意義的威脅與反威脅的戲碼,轉而看向我媽:「章家耀呢?放出來了嗎?」
我一直沒聽到他的消息,還真有點「好奇」。
我媽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對我「幸災樂禍」的不滿:「虹虹,你別在那兒說風涼話了!家耀又沒做錯什麼事,人家商場也沒追究,把錢補上不就放出來了?」
我再次挑眉:「錢?又是你們給他補的?」
我媽臉上露出肉痛和無奈:「媽預支了工資……」
我故作驚訝:「您不是一直『病退』在家嗎?還能預支工資?」
我媽眼神閃爍,抹著眼淚:「媽……媽又找了個活兒幹……唉,你和家耀,一個個的,都不讓媽省心啊!
」
我冷笑:「呵,您還真是把章家耀當親兒子疼啊?可惜,人家有親媽!」
我媽一副受傷的神情:「家耀不是那麼沒良心的人,那孩子仁義著呢!」
我再次冷笑:「他拿走 25 萬的事,他爸媽咋說的?你們沒想著報警?」
爸媽臉色大變。
我爸衝口而出:「你要是敢替我們報警,我打S你!」
果然,隻要涉及章家耀,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媽看看我,又看看暴怒邊緣的我爸,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你們兩個犟種,我是沒有辦法了。虹虹,媽真是想不到,你會變得這麼不孝,這麼冷血!枉費我以前對你那麼好了!」
我幾乎要氣笑了:「來,您幫我好好回憶一下,您到底是怎麼對我『好』的?具體點。」
我媽愣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支吾了一下,隻能重復那套說辭:
「我們讓你吃飽穿暖,供你上了高中,這還不算對你好嗎?多少人家的女孩子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
我收起臉上最後一絲表情:
「你們充其量,隻是沒有把我N待致S,盡了法律規定的、最低限度的撫養責任。我從小到大挨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打罵,你們對章家耀無底線的偏心,這些,你們是故意忘了嗎?」
我媽嘆息搖頭,仿佛我無可救藥:
「虹虹,你怎麼就這麼記仇呢?心眼比針鼻兒還小!要不是你性子倔,總惹你爸生氣,他怎麼會打你?說到底還是你這孩子骨子裡不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不想再跟他們在這種循環邏輯裡糾纏,浪費口舌:
「你們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要走了,
我還忙著呢!」
我爸媽再次對視一眼。
我爸最後陰惻惻地丟下一句:「章虹,你別得意得太早!咱們走著瞧!老子今天這話放在這裡——你這個大學,肯定上不下去!」
說完,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拉著還在抹眼淚的我媽,轉身走了。
我一直強撐著的鎮定,在他們轉身後才開始瓦解。
我快步走向超市,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手心裡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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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超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老師發來的微信轉賬,整整一萬塊。
下面附著留言:「這些你先花著,以後需要錢隨時跟老師說。」
昨晚,我給了沈老師一萬元現金。
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看著那筆轉賬,又想起剛才那場交鋒,
一種復雜的情緒堵在胸口。
我需要做點什麼來宣泄。
我開始在生鮮區瘋狂採購,近乎報復性地將那些曾經可望不可即的海鮮放入購物車。
小波龍?來三隻!
鮑魚?來一打!
生蚝?裝滿一盒!
蛏子?來兩斤!
黃魚?來一條最大的!
我打定主意,今晚要做一桌「極致奢華」的海鮮大餐。
走到調味區拿蒸魚豉油時,我看到旁邊有瓶裝的蒜頭油,想起以前看美食視頻說拿來燒湯拌面極香,也拿了一瓶。
推著堆成小山的購物車去結賬時,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怎麼都止不住。
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著我一車昂貴的海鮮,又看著我淚流滿面的臉,默默地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好幾張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