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村人將外室的孩⼦押到我⾯前，強迫他跪下。
他們說：
「就該讓這⼩雜種看看！看看那賤女⼈是如何被五馬分屍剁碎喂豬的！」
「那女⼈賤，生下來的小賤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幹脆把這⼥⼈剁碎後把這賤種也S了！」
那孩子低著頭，嘴唇泛⽩，良久後才哆嗦地遞給我一張條⼦。
是那個女人寫的，隻有⼀句話：
【他並⾮我親生，求你放過他。】
1
那個⼥⼈曾經很多次偷偷在我門前放過吃食。
有時候是她⾃己烙的雞蛋餅。
有時候是她⾃己種的水蘿卜。
過年的時候村⾥S豬，還會偷偷把自己分到的豬肉放到我家門口。
我有時候出門能見到她。
她躲得遠遠的，⼀雙眼睛怯怯地看著我，⾥面有害怕和猶豫。
如今，她躺在地上毫無聲息，那雙眸子早已經渙散，脖子上被那根白綾勒得幾乎斷開。
而跪在她旁邊，抖如糠篩的那個孩子，看著那勒痕也是出了神。
手上的字條淚痕斑斑。
燒散的紙錢被風吹起，刮起室內一陣詭異的風。
突然，外面的喪樂驚起一聲。
我一抖回了神。
那孩子旁邊的村民一腳踹到孩子背上，將他踹到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這狗雜種！竟然還敢為這小賤人求情！」
「老劉家的，依我看，就將這小雜種四肢折斷，跟這賤人一起把骨灰一把火燒個幹淨！」
我的夫君劉守富是村裡唯一的教書先生，如今他一S，村裡的孩子讀書沒了著落，
這些人自然將氣都撒到了這個孩子身上。
「跟他廢什麼話，這賤人平時就扭腰擺胯的，生的娃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般狐狸精做派，就應該被劃了臉下地獄才對！」
隔壁嬸子向來潑辣，說完這話也是將頭上的簪子一薅，直接跨坐在那女子身上。
那簪子鋒利，隻要一劃，定是要皮開肉綻的。
我挑挑眉，沒有說話，低頭看向那孩子時卻撞進了他狠厲而果決的眼神裡！
剎那間！一陣風掠起！
我被他撞倒在地，一片驚呼聲中，那利刃頓時割傷我的喉嚨！
「都不許動我娘！」
刺痛感傳來，我白了臉色，脖頸間已然有溫熱。
他像一頭護犢子的小獸一般衝村民們嘶吼：
「都不準動我娘！你們要是敢動她，我就S了這個女人！
」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到我的臉上，身上的孩子身量很輕。
隔壁嬸子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不S心地看了看那女人的臉，咬咬牙，將能想到的惡毒的話盡數罵了出來。
她罵：
「小雜種，你那賤種娘勾引人家男人不成還給人S了，劉家娘子沒追究，你不但不給你那娘賠罪，還恩將仇報，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狗娘養的，你就該S在那賤種肚子裡！」
身上的孩子在顫抖。
我靜靜地看向他，看向他哭得通紅的眼眶，看向他一心求生而哆哆嗦嗦握著匕首的手。
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
我抬起手，拍拍他瘦弱的背，輕聲道：
「我早就告訴過你娘。」
「劉守富，不是可以相守一生之人。」
「罷了，
罷了。」
「我帶你走。」
手心裡的字條被洇出汗。
其實，我也隻是在回想。
第一次見那女人時，她哭著給我道歉，說：
「我知道我此舉低賤！我雖大字不識出身卑微，可是心由不得人！夫人若是真心罰我，那我也認了！」」
大字不識啊。
2
我自小出身農家，膝下有三個弟弟妹妹。
最窮的那一年，我被爹賣了三次，又被娘偷偷抱回來。
最後一次，他將我許給了劉家，做娃娃親。
這次娘沒再說話。
她隻是握著沉甸甸的碎銀，像是了卻一樁心事一般摸摸當時隻有七歲的我的頭，說了一句：
「劉家算是個有文化的，țũ̂⁾你這丫頭，命好。」
我沒見過那個劉家。
我隻知道，家裡米缸見底了。
一直果腹的野菜也吃光了。
可是誰都未曾想到，十五歲的我被京城將軍府尋去，說是流落在外十五年的真千金。
意料之中的好日子沒有到來。
我記得那天，養父養母搓著手，在將軍府門前看著躲在將軍身後的那位假千金訕訕道：
「這劉家的婚事已經定下，衙門上了冊子的。」
「等盼弟回家，便是要嫁過去的。」
我記得那天將軍府裡的人臉色白了一白。
將軍夫人將那本該喚作盼弟的假千金抱在懷裡，提高了嗓門：
「豈有此理！寶珠是我將府嫡女！怎能嫁得鄉野村夫做人婦？！」
而她懷裡的沈寶珠終究是落了淚，小聲道：
「我願嫁的。」
「這就是我的命啊。
」
那天的風很大。
就算是魚目錯被當作珍珠，也終究在漫長歲月中染了一層珠塵。
而珍珠混作魚目，時間久了，也當啷一聲落進魚筐，便也被當作魚目去了。
所以，那天的將軍夫人不敢看我。
她同當年的我娘一般勸慰我：
「寶珠自小嬌氣，吃不得苦，你是我親生，性子自然最像我。」
「你放心吧，將軍府一定按照嫁女兒的規格將你嫁去，娘也心疼你，保準不讓你受委屈！」
所以那天，我又被賣了一次。
劉守富讀過幾年書，我便用嫁妝為他開了間學堂。
我自小過慣了苦日子，如今也是滿足。
可是，誰知那劉守富是個腌臜種，功夫不行，便打人出氣，無數次我被他折磨得S去活來。
針戳十指都已經是家常便飯。
好幾次，我都差點斷了氣，又被他折磨得清醒過來。
我本想尋S的。
後來，那女子來了。
劉守富的眼睛不再盯著我，他日夜不歸家，村裡總能聽見莫名的慘叫聲。
我當時在慶幸。
太好了，這樣也好。
折磨她，我便安生了。
我終究在第三次吃下她送的雞蛋餅後發了善心。
我嘆口氣，規勸她道：
「跑吧，他遲早會將人折磨S的，我尚有嫁妝傍身，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
那女子眼神先是一愣，隨即便含了淚。
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對我道：
「我與劉守富注定是不S不休了！」
「姐姐，若有朝一日我有什麼意外……麻煩……麻煩你替我照顧我的兒子謝奕！
」
當時的她衝我磕頭，雪白的脖頸上滿是青紫。
轟隆一聲雷鳴。
我坐在馬車上，微微睜眼。
不知何時身上發了汗，而手心裡的小手在我睜眼那刻立馬縮了回去。
謝奕縮在角落，警覺地看著我。
他握著剛才放在我手心的那隻手，緊緊抿著嘴。
他似乎害怕打雷。
我揉揉眉頭，將他一把拉進了懷裡。
「不用怕，很快就到了。」
很快就到了。
到京城。
我原本的那個家。
3
我一個寡婦無處可去。
如今帶著謝奕，若是回鄉下那個家，且不說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光是謝奕這孱弱俊秀的模樣，指不定被我爹賣上幾次。
來將軍府確實也不為其他。
要上一筆銀子買個院子安穩度日便好。
我如此想著，卻沒想到還未進門，從那漆紅色的大門Ṫū́ₙ裡撲通便扔出來個包袱。
包袱上用金線繡了幾朵並蒂蓮，蓮花中心是一顆顆細碎的寶石。
那熟悉的女子紅著眼眶跑了出來。
「既是報恩，為何爹爹自己不嫁！非要犧牲女兒的幸福！」
「我不依我不依！若爹爹執意如此，那我便收拾收拾行囊回鄉下種田去！反正我也不是爹爹的親生女兒！」
時隔三年，與飽經風霜的我不同，蔣寶珠出落得越發水靈，肌膚吹彈可破，一身紅衣熱烈而張揚。
在她身後，將軍和將軍夫人追了過來，臉上寫滿心疼：
「寶珠，你胡說什麼呢！那可是聖上賜婚，由不得你的性子！」
「你是娘的心頭肉眼中珠，
這麼說話，娘多心疼啊！」
幾人爭執，我與謝奕擋在門口有些無措。
我低垂眉眼，方才的話在我耳中一過便也忘了。
本想拽著謝奕往一旁靠靠，卻不想這舉動引起了蔣寶珠的注意。
她看我一眼，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興奮：
「爹！讓她嫁！讓她嫁！她才是將軍府真正的女兒！反正她剛S了丈夫孑然一身，嫁一個也是嫁，嫁兩個也是嫁——」
我本隻是震驚。
可是讓我更心涼的，是將軍夫人看到我時，竟真是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
我緊緊拉著謝奕，後退一步，臉色已經發白：
「我夫君剛下葬不足五天。」
「……事急從權。」
將軍看我一眼，
緩緩道出。
那涼意從腳底竄出。
我，又要被賣一次？！
「娘……娘不是孑然一身。」
一雙溫熱的小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裙。
謝奕整個人抱住我，SS瞪著面前的三人：
「若是讓娘嫁人，那便讓娘帶個孩子嫁吧！」
「總歸她是有孩子的！我朝律令！棄子可是S罪！」
4
將軍府的人從沒聽說我有個孩子。
可是謝奕又確確實實存在。
聖上與將軍曾經在戰場時被一商戶所救，曾答應那商戶一個要求。
如今商戶沒落子孫稀薄，便提出想讓嫡子迎娶將軍嫡女為妻振興家族。
這是聖旨。
可是，若是下堂妻也便罷了，如果真是帶個兒子嫁過去，
那才是真的藐視皇室威嚴。
我跟謝奕被關了起來。
外面的蔣明珠急得團團轉，卻又礙於聖旨不得不從。
其實就算是要調查謝奕也查不出什麼，衙門最近得了一筆賞銀，約摸分給下面的村子。
可是銀子畢竟是少，這種時候，誰表現得好這銀子便是誰的，所以村子裡出現這種醜事，他們肯定不會往外傳，我走的時候也囑咐好，就當謝奕是我的兒子，就當這事從沒有發生過。
為了那些銀子，村長也不會讓她們說的。
柴房裡潮湿陰暗，三天才丟下來一塊窩頭。
我將那窩頭撕開，一點點往謝奕嘴裡續。
他冷著眼看我，將身子扭到一邊去：
「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為什麼不趁現在逃。」
我掰饅頭的手一愣，皺緊眉頭：
「你覺得，
我是在利用你？」
他猛然坐起，嘴唇幹裂，看著我眼眶通紅：
「如果不是，你又怎麼會領我到這裡來？」
「蔣知圓，在你眼裡，我娘大字不識，你明知那字條是我為了求生而寫，卻並不揭穿我，還帶我來了這裡，不就是用我的身份保你的命嗎！」
「我娘S了你的夫君，你應當很恨我！別裝了，蔣知圓，你最是偽善！」
面前的人兒將將七歲。
我看著他有些發愣。
不管是他為了自保交出那張條子，還是為我解圍保我一命，我都知道，也在心底贊他聰慧。
卻忽略了他如今也才七歲。
很多東西他Ṫū₇不明白，也搞不懂。
我嘆口氣，將他圈進懷裡，連著下了幾天的雨讓謝奕的身體有些涼。
「我記得你很小的時候，
我也這樣抱過你。」
「當時的你，才四歲。」
與劉守富成親第一年，其實我已經有了孩子。
可是他著實殘暴，將孩子打掉後，又用樹枝把我的肚子捅得亂七八糟，我再也不能生育。
那天，他喝醉酒後，我跑了出來。
在破廟裡，我遇到了那個逃難的女人，和謝奕。
那女人說她從南方來，家中落了難才逃離至此。
她性情溫婉，與我相談甚歡。
懷裡的孩子似乎發了燒，不斷難受地呻吟。
那女子身量小，抱著孩子胳膊已經有些顫抖。
「我主動想幫她抱抱孩子，她雖然猶豫，卻也同意了。」
「你那時候小小的，軟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