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說是衣冠冢,其實我連她的衣服也沒有,裡面是空的,隻立了個碑,碑上的照片甚至還是她一年級入學時的證件照。
我在墓前供上一個漢堡。
安格斯培根厚牛堡。
我吃過後覺得好吃才買給她的。
她應該也會喜歡吧。
31.番外·霍鴻禎
我的童年是在一間半地下室度過的。
那個時候我不叫霍鴻禎,我叫郭振,非常平凡的名字。
我跟母姓,從小就沒見過父親。
振字蘊含了她樸素的期望,希望我振翅高飛。
媽媽有精神疾病,一陣好一陣不好,不發病的時候是個正常人,發病的時候又哭又笑,會揪著我的頭發把我的腦袋往牆上撞,也會光著腳跑出家門,行為很隨機,
什麼都幹。
她這樣當然沒有勞動能力,我們因此過得非常窘迫,隻租得起半地下室。
下雨的時候,雨水倒灌進來,我們一瓢一瓢往外舀水,擦幹被浸泡的家具。但木制櫃子和桌腿還是發了霉,白牆被水泡得很斑駁。
我覺得霉菌看上去非常惡心,但是很難根治,擦過之後沒幾天就又長出來。
用 84 擦過能好幾天,下一場雨,就又完了。
在這個多雨的城市,家裡永遠洋溢著潮氣和霉味,霉斑逐漸爬上牆面,蔓延到天花板。
媽媽沒辦法了,就問房東要舊報紙,左一層右一層地糊上去。
有時候糊著糊著就發病,又哭又笑。
我討厭霉味。
房東住在樓上,偶爾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聊天吃東西。
那天他們在吃柚子,媽媽把他們吃剩的柚子皮要了過來,
放一片在我枕邊。
「聞著這個睡,就聞不到霉味了。」
柚子皮的味道很奇妙,澀但很清新,我把那塊柚子皮糊在鼻子上,鼻腔就全是它的味道了,一點霉味都聞不到了。
從此我就愛上了柚子皮的味道,隻要聞到就覺得安心。
我在這間半地下室長到十三歲才搬出去。
不是我媽發達了,是霍家找到了我。
他們說我是霍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現在要帶我回去認祖歸宗。
我媽不同意,瘋了一樣地攔我。但我還是回去了。
少年時代最旺盛的自尊心,不能埋沒在那間發霉的半地下室。
我受夠了永遠穿著一身帶著霉味的衣服,永遠被人捂著鼻子嘲笑,他們說我把抹布穿在身上,不愧是精神病的孩子,也是個精神病。
可是隻要從那間房裡出來,
就會是那個味道,我揣再多的柚子皮在身上都改變不了。
我實在是窮怕了。
霍家給我改了名字。
這一輩是鴻字輩,他們嫌振字太土,找大師算了個旺霍家財運的同音字。
我改叫霍鴻禎。
回到霍家之後,我拿到的零花錢是以前和媽媽生活費的很多很多倍,多得我都數不清。
我拿著錢回到那個地下室,想把媽媽接出來。
但太晚了。
她吊S在了裡面。
屋子灌了水,沒有人舀水了,淹得比以往都高,她的腳泡在水裡。
我再也沒能把她接出那間地下室。
等我長到十六歲時,我終於知道了霍家為什麼要費勁地把我找回來。
他們已經不滿足於正經做生意,開設了麗海俱樂部。
俱樂部在整個集團中很邊緣,
但是俱樂部的實際經營內容又決定了它很重要。
這家俱樂部用欲望作為繩索,套住那些貴人的脖子。掌握秘密,就是掌握權力和財富。
霍家需要一條忠心的狗守好麗海俱樂部。他們不放心把麗海俱樂部交給外人,但那幾個自詡為正統的婚生子女又舍不得離開集團核心。
於是我被找了回來,成了那條狗。
在遇見紀清秋之前,我沒有談過戀愛。
在最應該春心萌動的少年時代裡,我對男女關系的認知全都來自麗海,我幾乎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正常的女人。
我確實找過幾個床伴,但那和戀愛不沾邊。
在麗海待的時間越長,業務接管得越多,我就越看出金錢對人性的掌控和摧毀。
這裡的一切都在告訴我一點——金錢就是一切。
但我又總在午夜夢回想起我媽媽。
她看不上霍家的錢,金錢就是一切的法則在她那不生效。
我的內心每時每刻都處在難解的矛盾中。我從起初沉迷這裡的紙醉金迷,到開始覺得這裡惡心。
但我離不開這裡。這就是我被找回來的理由,管不好這裡,我頃刻間就會失去一切。
在這裡待得越久,我就越適應,最後完全接納了麗海,也接納了自己。
這裡能提供給我需要的一切,錢能化為我的錢,人脈能化為我的人脈,我逐漸脫離霍家的掌控,誰也不敢再小瞧我,我逐漸意識到了自己的天ţù₋真,其實這裡的樣子,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放之四海而皆準,而那些被踩在腳下的,不得好S的,要怪就怪他們太弱了。
如果我沒有回到霍家,我也隻是任人踐踏的蝼蟻罷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錢來得容易,花得也痛快。
理智上我很清楚,這條路走不長遠。
錢今天不花,明天可能就沒了。
我嘲笑窮人譏諷弱者,可我又何嘗不是被錢驅趕的牲口。
一開始接近紀清秋,我是覺得她長得夠漂亮,夠格進麗海。
大學生這種身份,在麗海裡一直都很有市場。
後來她說她要去做義工,我跟著她一起去,隻是想去考察一下福利院的情況,裡面的女孩怎麼樣,能不能為我所用。
我還沒有接管俱樂部的時候,韓朔曾經從幾個不同的福利院往麗海弄過人,據說向日葵福利院的審核制度並不嚴格。
第一次去做義工的時候,我覺得她在做戲。可是這戲她一做就是三年。
我覺得她和我正相反。
她沒有物欲,隻追求內心的安寧,那個階段,回饋福利院就是她追求的安寧。
我則極重物欲,內心從來沒有安定過。
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是一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暖意。
她無微不至地照顧那些孩子時,束起的頭發落下一绺的樣子;她把柚子遞給我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
每一種樣子,都很吸引我。
我們在一起了。
但也正是這一年,我搞定了向日葵福利院的院長和收養辦主任,福利院開始向麗海輸送資源。
一邊和清秋做義工,一邊把不諳世事的小孩子送進麗海地下喂猛虎。我又陷入了那種難解的矛盾狀態,像個精神分裂。我無法面對清秋的眼睛。
我不再做義工。
大學畢業之後,我完完全全接管了麗海,
開始晝夜泡在裡面。我始終沒有對清秋說實話的勇氣,隻告訴她我在做跨境電商。
我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我隻想多瞞一天是一天。
得知她確診乳腺癌的時候,我真的慌了。但我迅速為她安排好了手術,出了診費。那是我最慶幸我有錢的時刻。
我有錢,所以我才能救她。
我是愛她的。
但是面對她殘缺的身體,我跑了。
我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麗海地下發生的那些事。
殘缺的身體,絕望的眼神,欲壑難填的金錢沼澤。
越想忘就越忘不了。
那些事隻能發生在監控畫面裡,不可以發生在我和清秋身上。
我很卑劣。
我找了個廉價的替代品。
舒望月至少身體完整,不會讓我手一摸上去,
閉上眼睛就想起麗海的地下。
其實她和我更加相似,我們是差不多的人。
都窮怕了,都喜歡錢,都沒什麼底線。
清秋別無所求,唯一的願望就是和我結婚成家,自己成為母親。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樣的期冀,太沉重了。
我是個沒有明天的人。
舒望月正相反,她有欲望,有所求,我反而覺得沒有負擔。
她和我剛在一起兩天的時候,就求我幫她解決一個人。
我問她要解決誰,她說,她的繼兄。
我問她想怎麼解決,她說希望那個人可以永遠不再出現。
於是我把她的繼兄拆賣了。
我們真的很像。
可能就是因為太相似了,我怎麼都沒辦法喜歡上她。
借酒澆愁酩酊大醉時,
我喊的還是清秋的名字。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最希望回到這一刻。
當我喊出她的名字,把她引進麗海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毀滅,結局從這一刻起就注定了。
她一環扣一環地查下去,就像多米諾骨牌,崩塌到盡頭是遲早的事。
很多次,韓朔都要處理掉她,每一次都是我攔下。這時我突然發現了舒望月的用處。
她能代替清秋去S。而清秋不應該再跟我扯上關系。
所以我沒有追回她。
但我們還是復合了。在蘇老師的葬禮上,她從極端的憤怒,到突然心軟,真情流露,這場戲其實破綻百出。我了解她。我知道她動機不純。
但我還是控制不住地靠近她。
如今這樣的結果,也許也是解脫。
被獄警押著離開的時候,
我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可惜是陰雨天,我從小到大最討厭陰雨天。
金錢和欲望堆砌出的腐爛人生,今日走到盡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