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住宿費三千一個月,提前預繳,水電另算。」
「瓶裝礦泉水二十,剛擰開的,不退不換。」
「洗澡五分鍾起計,超時每分鍾五塊,水溫 40℃,廁所衝水一次兩塊。」
我捏著那張寫滿密密麻麻收費條款的紙,猛地抬頭,想從我媽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卻隻對上她平靜無波的目光。
「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母女?」
可她手腕上明明還戴著我用獎學金給她買的金镯子。
1
「我回自己家還要房租?!」
拿著我媽遞過來的那張 A4 紙,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媽,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然呢?」
她的聲音不大,
每一個字卻都戳到我心裡。
「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是母女,你大了,該懂這個道理。」
「水要錢,電要錢,米面油鹽,哪樣是天上掉下來的?這麼大個人了,該自己負擔,白吃白住,像話嗎?」
白吃白住?
我在學校,她一個月隻給五百塊,連食堂最便宜的套餐都吃不起。
啃饅頭、泡圖書館、周末兼職站到腿腫、期末拼獎學金拼到眼前發黑……
好不容易省下點錢,我滿心歡喜拖著行李回來,以為終於能卸下重擔喘口氣。
沒想到等我的卻是這張旅館價目表,還是五星級黑店那種!
「負擔?」
我簡直氣笑了,心中的怒火直衝頭頂,這一路的舟車勞頓,到頭來竟然是這種結局。
「我是你女兒!
不是來開房付賬的租客!」
積壓的委屈和一路的疲憊被瞬間點燃,「我哪次寒暑假回來不是搶著幹活?獎學金下來我第一個想到的是給你買點好的!就為了聽你跟我說這個!」
我捏著 A4 紙,越看越荒謬:「三千塊一個月?衝廁所兩塊?擰開瓶蓋就不退的礦泉水二十?!媽,你是在跟我算賬,還是把我當肥羊宰?」
看著我媽手上我去年給她的金镯子,我氣笑了:「好!算賬!那這個呢?這個镯子的錢,夠不夠抵我暑假的『住宿費』?算我提前『預繳』了好不好!」
我媽的目光終於閃爍了一下,但快得幾乎抓不住。
她幾乎是本能地,用另一隻手迅速復住了那隻金镯子,緊緊捂住。
是一種防備的姿態,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親生女兒,而是什麼強盜。
「一碼歸一碼。
」
「镯子是你自願送的,我收下了,是份心意,現在的食宿,是另一筆賬,清清楚楚,明碼標價,住不住……」
她頓了頓,側過頭,目光終於在我進門以後第一次落到我身上,「隨你。」
「隨我?」
幾千公裡的火車,硬座坐得腰快斷了,又累又餓像條狗一樣撲進家門……然後她跟我說「隨你」?
本來熟悉的家瞬間變了樣子,這根本不是家,是一個明碼標價的牢籠!
視線掃過桌上那瓶被單獨放在顯眼位置的礦泉水,標籤上「天然礦泉水」幾個字被燈光照得異常刺眼。
二十塊一瓶!
「好……好得很。」
既然這個「家」如此容不下一個需要歇腳的女兒,
那我的存在,大概就是最大的打擾吧。
心碎和疲憊瞬間侵襲了我,我猛地攥緊行李箱拉杆,就要轉身離開,可我媽突然開口了。
「念念,我不是針對你,隻是你爸他……」
我心中猛地一顫,手指瞬間抓緊了行李箱,緊緊盯著我媽:「我爸怎麼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措ťũ̂⁻辭,「你爸中風了,半邊身子都不能動彈……」
2
我站在原地,腳步再也邁不開。
「爸……」
我喉嚨發緊,「他在哪兒?」
「裡屋睡著。」
我抬腳就要往裡屋走,可我媽卻攔住了我:「規矩,先把錢交了再進去。」
我將自己的銀行卡拿出來,
即使我爸在我長這麼大都沒管過我,但這一刻想見到家人的情感還是佔據了頂峰。
我剛將銀行卡拿出來,我媽就從背後掏出了一個 POS 機,我冷笑一聲,合著早就準備好了。
「我住一個月!」
銀行卡在 POS 機上劃過,屏幕亮起刺眼的綠光,三千塊的數字一閃而逝。
「水電氣費月底結算,多退少補。」
她側身讓開門,收到錢後再也沒看我一眼。
我爸躺在裡屋的床上,雙眼緊閉,呼吸沉緩,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走近時,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鑽進鼻腔。
床頭櫃上,幾個棕色藥瓶沉默地立著,標籤模糊不清。
「爸?」
我聲音輕得發顫,手指遲疑地觸碰到他擱在被子外的手背,皮膚冰涼。
「別吵他,剛吃過藥,睡著呢。該準備晚飯了。」
我給我爸掖了掖被子就離開了,行李還在門口,不用想我都知道如果再不鋪床,那我今晚隻能睡床墊。
我默默把行李拖進我的房間,房間裡許久沒人住,都是灰塵,地上還放了一些雜物。
好不容易鋪好床,還沒坐下,我媽的聲音傳了過來:「念念,先把客廳地拖了,剛你鞋底帶泥進來了,保潔費一次十塊,從你卡裡扣。」
拖把又沉又重,坐火車腰上的酸痛本來就沒緩解,現在變得更疼了。
晚飯是簡單的清粥鹹菜,飯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我媽吃得很快,吃完便放下了筷子:「你爸得擦洗翻身,防止褥瘡,護理費一天三十,你吃完趕緊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瓶礦泉水,「伺候他喝點水,
倒我那個保溫杯裡的,別動那瓶礦泉水。」
護理費?我照顧自己的父親,還要交錢?
一股火從心口竄上來Ţū́ⁱ,堵在喉嚨口,噎得我幾乎咽不下去。
我猛地抬起頭,卻隻撞上我媽平靜無波的眼神,那裡沒有一絲親情,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媽……我……我是在照顧我爸啊!」
可她卻看都沒看我一眼,隻是低頭翻賬本。
「照顧歸照顧,賬歸賬。你爸現在情況特殊,耗費多,用在你爸身上的水、電、還有你搭進去的時間精力,都是成本。」
我隻覺得心冷至極,住房交錢,喝水交錢,洗澡交錢,上廁所交錢,甚至我連照顧自己中風的爸爸,都要交可笑的護理費,多荒謬啊。
「護理費,
一天三十。加上你和你爸今天的水電分攤,一共四十塊。」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掃過床頭櫃上那杯我剛剛給我爸倒好的涼白開,「這杯水,算你爸的,但杯子是你洗的,水龍頭開了三秒,水費加清潔費,算一塊。」
她說完,不等我反應便離開了。
白天出了一身汗,我拿著洗漱用品剛進浴室,我媽就走了進來。
「洗澡計時,從現在開始。五分鍾,記好了。超過一分鍾,加五塊。」
她不知何時拿出了一個計時器,設定著時間。
屏幕上紅色的數字跳動著:05:00。然後,她拇指ƭůₑ一按。
等我出來時她已經不在了,隻留給我一張紙,是我今天照顧我爸、拖地、吃飯洗澡的所有費用。
3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身心俱疲,
我甚至都不敢想後面一個月的日子會有多難過。
正當我迷迷糊糊要睡著時,房間門被敲響了,「念念,睡了嗎?」
我心頭一緊,以為是我爸有什麼狀況,立馬開了門。
可門外站著的卻是我媽,罕見的,她手裡沒拿 POS 機,也沒拿 A4 紙,反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媽,你這是?」
連一塊錢都要和我算清楚,我實在是想不通我媽這麼晚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可她卻沒回答我,隻是突然把牛奶塞到我手裡:「念念,累壞了吧?看你照顧你爸,忙到這麼晚。來,喝杯熱牛奶,安神的。」
她這突如其來的「關懷」讓我極度不適,甚至感到恐懼。
這太反常了。
就在我端著牛奶,猶豫著要不要喝時,我媽突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唉,
看到你這麼孝順,媽心裡……其實也挺難受的。但是念念啊,你得明白,這世上的付出,都是有成本的。尤其是感情,最耗人心血。」
我眼皮一跳,果然下一秒,我媽變魔術般又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遞給我。
借著昏暗的燈光,我看到上面赫然寫著:
深夜情感關懷及心理疏導服務費:¥500
親情維系費(基於血緣及孝道):¥1000/月(按日折算:¥33.33/天)
今日小計:¥533.33
我媽指著賬單,聲音平靜:「你看,媽知道你心裡委屈,特意熬著不睡來開導你,陪你說話,這精神上的付出,是不是比拖地洗碗更值錢?」
「還有啊,咱們是母女,這份親情是天然的,但維系它也是需要成本的。
媽把你養這麼大,投入了多少感情?現在你爸這樣,媽心裡苦,更需要這份親情的支撐。這錢,就當是……是幫你爸,也幫媽,維系這個家最後一點『情分』的保證金吧。」
我看著那張紙條,再看看手裡那杯廉價的牛奶,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之前的收費雖然荒謬,但好歹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或「服務」。
現在,連「感情」、「親情」、「關懷」都成了明碼標價的商品?
連我作為女兒的身份,我付出的孝心,都要被折算成金錢上繳?
我猛地抬頭,感覺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親情維系費!媽!你是不是瘋了!我照顧我爸,累得像條狗,你收我護理費!我喝口水,你要錢!Ṱüₔ我連呼吸這個家裡的空氣是不是也要收費?」
「現在,
現在你告訴我,我作為你女兒,我心疼我爸,我忍著惡心在這裡待著,這些感情……這些最本能的東西,也要給你交錢?」
4
可事情卻還沒完。
我爸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等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坐在了我床邊,整個人顯得極度虛弱。
「念念,不是爸說你,從小到大爸媽養你,我生病了起碼一個月,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讓我真心覺得,你這個女兒,不稱心。」
我每周都往家裡打一個電話,可他們就像啞巴了一樣,誰也沒告訴我我爸中風的事。
說我不稱心,可連告訴都不告訴我,指望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嗎?
「我每周都往家裡打電話……」
「這能作為你不盡孝心,連自己爸爸生病都不知道的理由?
!你不會回家看看嗎?」
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媽打斷了,她倒是說得輕巧,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幾千公裡的距離讓我用她給我的那五百看嗎?
「別跟我們說這些,這是你欠你爸的!欠這個家的!我們是認你這個女兒,才會和你要錢,別不知好歹。」
我氣笑了,吐出一口氣,看向他們,「直說吧,這次你們要多少錢?」
一聽我這麼說,我媽立馬變了臉色,「好說。」
「父女親情傷害補償金,五萬。」
「延誤治療間接責任賠償金,三萬。」
「還有……」
我媽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悄悄轉向我爸,像是在讓他宣判。
我爸虛弱的聲音傳來,「未盡孝道補償費……按日算。一天……一千塊!
」
「自打我中風那天起算……到今天,正好……一個月零三天。」
我媽飛快地在手機上算賬,「三十三天,就是三萬三千塊。加上前面的五萬和三萬,一共……」
她的手指在手機上最後敲了一下,「十一萬三千塊。」
「十一萬……三千?」
胸腔中湧出的酸澀將我整個人都溺斃,我重復著,「十……一萬?」
「對,請問你是刷卡還是現金?」
我心中的親情被徹底粉碎,視線盯著我媽腕上那刺眼的金镯子。
我拼了命換來的「孝心」,此刻像個巨大的笑話。
「刷卡,現金?好!
好!算賬!!」
我猛地抬手狠狠抓住我媽戴著金镯子的手腕!
「爸的補償金?我的欠債?」
我盯著我媽的眼睛,一字一頓,「行!我現在就還!連本帶利!!」
5
我另一隻手雙手SS攥住她手腕上那個金镯子!
那是我多少個日夜啃饅頭、站櫃臺、熬通宵換來的「孝心」證明。
既然他們都不在乎這所謂的親情,那我也沒必要給他們好臉色了。
「念念!你幹什麼!」
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的手慌忙抓住金镯子,SS往後抽手。
「幹什麼?」
我冷笑一聲,「還債啊!爸的補償金!我的欠債!十一萬三千塊,對不對?我現在就還!」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拽!
「不!
那是我的镯子!你瘋了!放手!」
我媽尖叫起來,身體拼命向後躲,臉上貪婪的嘴臉徹底碎裂,隻剩下本能的猙獰。
她的另一隻手瘋狂地拍打著我的胳膊,另一隻手SS抓著镯子。
「你的镯子?」
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看清楚!這是我的獎學金!是我一分一毛省出來的血汗錢!你不是要算賬嗎?好!用它抵債!」
我猛地一扭手腕,隨著我媽一聲尖叫和金屬的斷裂聲。
镯子斷了。
一半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另一半還掛在我媽劇烈顫抖的手腕上。
「啊我的金子!我的镯子!」
我媽徹底崩潰了,她顧不上手腕上被抓出的紅痕,猛地撲過去撿地上的那半截镯子,仿佛那是她的命根子。
我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我床邊站起來,哪還有半分剛才的「極度虛弱」?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麼中風,什麼親情費,都是他們為了騙我錢找的借口。
他瞪大了眼睛,指著我的鼻子,氣得嘴唇哆嗦:「反了!反了天了!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賠錢貨!你竟敢……竟敢毀壞東西!賠!你必須賠!連本帶利賠!」
「賠錢貨?」
這話聽得我想笑,我到底花了他們多少錢,讓他們叫我賠錢貨。
「媽,你告訴我,我這個『賠錢貨』,到底花了你們多少錢?」
我媽被我的眼神嚇得瑟縮了一下,卻也下意識地反駁:「你……你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錢!你就是個無底洞!賠錢貨說錯了嗎?!」
「無底洞?
」
我冷笑一聲,「每月 500 塊的無底洞?靠獎學金和站櫃臺養活自己,還能省下錢給你買金镯子的『賠錢貨』?」
我猛地將斷镯子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原來我隻是每月花了他們五百塊,要不是他們說,我還以為自己花了他們多少巨款。
「說!我到底花了你們多少『血本』?!值得你們布下這麼大一個局,又是『中風』又是天價賬單,就為了榨幹我這『賠錢貨』最後一點骨髓?!」
我爸氣急敗壞地吼:「你閉嘴!反了你了!早知現在這樣,我們當時就不該收養你……」
6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