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滿山枯骨,和被燒得漆黑一片的明鏡山莊!
師姐秦照晚告訴我,蕭承煦奪嫡失敗後,遷怒於父親陸澤,派人血洗了山莊。
「你父親……在戰場上時就知道了。」蕭承璟的聲音哽咽,「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獨自承受。」
「阿瀾,你父親是個真正的英雄。終究……是蕭家負了明鏡山莊。」
一股腥甜湧上喉間,我猛地吐出幾口血來。
「阿瀾!」蕭承璟一把扶住我的肩,慌亂地用衣袖擦拭我唇角的血跡,「別急……」
可他的指尖也在發顫。
我扣住他的手腕:「師姐,是不是早就找過你?」
他緩緩點頭:「那日她帶著幾個孩子下山採買,
逃過一劫。後來在棲霞山守了整整兩個月,才等到你。你當時內傷極重,又執意要去找蕭承煦報仇。她攔不住,隻能給你下藥。」
「阿瀾,等露兒病情穩定,我安排人送你們回江南。至於明鏡山莊的仇……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不。」我直視著蕭承璟,一字一頓道,「我要親手報仇。」
「阿瀾……」他嗓音微啞,「我寧願你永遠做陸昭。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就算與你永不相認,也不想讓你再涉險局。」
「可這場局,我早已身在其中。而且,今晚我用了海川訣。若那面具人真的是蕭承煦,我已經暴露了。他在明鏡山莊養傷一年,識得這門功法。」
雖然父親早就與姑姑恩斷義絕,但當姑姑將重傷的蕭承煦扔在棲霞山時,父親還是將他帶進山莊,
傾盡全力替他療傷。
當年得知明鏡山莊被屠,父親心中的痛楚,隻會比我更甚百倍……
12
月色如霜,我自夢中驚醒,身側空無一人。
循著紊亂的呼吸聲,我在荒宅偏室找到了蕭承璟。
他倚在牆角,衣襟大敞,赤色紋路如毒蛇般在肌膚上遊走,額間青筋暴起,整個人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阿璟!」我跪坐在地,將掌心貼上他滾燙的胸膛。冰藍色的寒氣如遊絲般從我掌心滲出,卻在觸及他皮膚的瞬間就被赤色毒紋吞噬。
「走……」他猛地抬頭,猩紅的眸子時明時暗,「這次不一樣……我會傷了你!」
「我不怕,我可以……」
話音未落,
蕭承璟突然暴起,將我抵在牆上。他鼻尖緊貼著我的下颌,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內力已耗大半……壓不住的……快走,找蘇木來!」
他聲音裡帶著瀕臨崩潰的克制,箍在我腰間的手臂肌肉繃緊如鐵,卻又在觸到我肌膚時不住顫抖,像是在與體內肆虐的本能渴望殊S搏鬥。
我撫上他汗湿的鬢角,望著那雙正被痛苦侵蝕的桃花眼:「四年前,我們就說好的。若能活著,結為連理。」
想著蘇木說過的話,我指尖下滑,扯開自己的衣帶。
蕭承璟瞳孔驟縮,一把扣住我的手腕:「阿瀾,不可!你要回江南去……」
我這才明白,他早知此法可解他的赤炎蠱毒,卻寧可獨自承受。他要我回江南,
要我隻做陸昭。
可無論是陸聽瀾還是陸昭,心裡都藏著同一個人。
「噓——」我擁住他,氣息拂過他灼熱的耳廓,壓過那粗重的喘息,「你聽,風在證婚,月是喜燭……」
話音未落,我的唇已覆上他幹裂的唇瓣。
唇齒相觸的剎那,他渾身劇震,喉間溢出痛苦與渴望交織的嗚咽。我咬破舌尖,將一股裹挾著本源寒氣的精血渡入他口中。
「唔!」蕭承璟悶哼一聲,如被點燃的困獸,驟然翻身將我壓倒在散落的衣衫上。滾燙的手掌墊住我的後腦,他的氣息灼燒著我,「阿瀾,疼就咬我……」
當兩股至陰至陽的氣息在彼此經脈最深處轟然交匯、猛烈衝撞時,仿佛靈魂都被撕裂開來。比寒潭壓制時強烈百倍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我眼前陣陣發黑,指甲深深陷入他緊繃的臂膀。蕭承璟輕吻著我的唇瓣,將我的嗚咽盡數吞下。
海川訣的精純寒氣,如同涓涓冰泉,主動引導著、包裹著那狂暴肆虐的赤炎火毒奔騰而下,一同化為汗水流逝……
蕭承璟的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赤紅紋路明滅不定,時而如巖漿奔湧,時而又被冰藍覆蓋。大顆大顆的汗珠滴在我的頸側,滾滾燙燙。
「阿瀾……」他一遍遍喚著我的名字,仿佛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時間仿佛過去了千年,他體內那狂暴的赤焰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皮膚上猙獰的紋路寸寸消散,隻留下高熱褪去後的微紅。
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席卷了兩人,仿佛被抽去全身的力氣。
蕭承璟將我攬在懷裡,
微涼的唇貼著我汗湿的鬢角,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
月光悄然移動,照亮他鎖骨下那道熟悉的月牙疤,也照亮他那雙情潮未褪的桃花眼。那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輕松——糾纏他四年、蝕骨焚心的枷鎖,終於被打破了……
「阿瀾……」他一下下撫著我的背,嗓音沙啞,「等天亮了,我進宮去求皇兄賜婚。」
我懶懶地蜷在他懷裡,指尖在他鎖骨的月牙疤上畫圈:「那我要很多聘禮,最好是金子。」
他低笑出聲,將我摟得更緊:「好。我有的,全部都給你。」
夜風忽起,卷著窗外一樹海棠掠過檐角。
天邊的滿月不知何時藏進雲紗之後,隻透出一圈朦朧光暈,像極了扯起蓋頭遮臉的新娘。
寅時,我和蕭承璟借著密道回到王府寢殿。蘇木正焦躁地在寢殿來回踱步,衣袖都被攥出了褶皺。
「王爺!」他箭步衝來,手指搭上蕭承璟的腕脈,「月圓之夜您竟敢往外跑……」話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抬頭,「蠱毒……怎會……」
蘇木的目光在我與蕭承璟之間來回遊移,突然瞪圓了眼睛。
「原、原來如此!」他猛地後退兩步,袖中銀針包啪嗒落地,「屬下這就去準備固本培元的湯藥!」說罷竟同手同腳地往外退,險些撞上雕花屏風。
蕭承璟低笑一聲,攬住我的腰:「裡屋備了熱湯……要我替王妃更衣嗎?」
我耳尖騰地燒了起來,一把甩開他的手。
「不、不要!」確認廊下無人,我飛快地逃回了思歸塢。
13
三日後,御花園內海棠紛飛如雪。
觥籌交錯間,段長淵執盞上前,玉冠下的眉眼含著三分笑意:「陛下,臣此番北上,為兩國永結同好——」他目光掠過席間的孫芷寧,最終落在我身上,「臣欲聘孫相嫡次女孫芷寧為太子妃,另請楚王……忍痛割愛,以陸護衛為良娣。」
銀箸墜地的清響劃破寂靜。孫芷寧廣袖翻飛,露出青白交錯的指尖。
蕭承璟則冷笑著自袖中取出明黃卷軸:「真是不巧,昨日本王已求得皇兄賜婚。本王的王妃,可去不得南越!」
滿座驚愕間,蕭承霖擱下酒盞:「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陸昭本名陸聽瀾,乃已故鎮北侯陸澤之女,
亦是北疆之戰的首功之臣。她與楚王兩情相悅,朕自然是要成人之美。」
我的父親陸澤,因在北疆戰場立下大功,被朝廷追封為鎮北侯。
段長淵握杯的指節發白,忽又展顏笑道:「是臣唐突了。臣今日帶來南越舞姬紅芍,願為陛下獻藝。」
羯鼓聲聲,紅衣女子踏著碎玉般的樂點而來。她以輕紗掩面,眼波流轉處,滿園海棠盡失顏色。
蕭承霖目不轉睛地盯著紅芍,手中玉扳指叩在案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楚王這招釜底抽薪,本宮佩服!」段長淵執杯而來,經過我身側時,刻意壓低嗓音:「陸姑娘,我們來日方長。」
琥珀色的酒液突然傾灑,在蕭承璟紫色錦袍上洇開一片暗色水痕。
「哎呀,本宮沒拿穩。」段長淵佯裝歉意,卻借擦拭之機將手掌重重按在蕭承璟後背傷處,
「讓本宮為楚王擦擦。」
蕭承璟紋絲未動,連眼睫都不曾顫動。他從容拂開段長淵的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太子殿下醉了。」
「本宮清醒得很。」段長淵突然變臉,五指成爪扣住蕭承璟肩頭,「不如,楚王陪本宮活動活動筋骨?」
話音未落,他已驟然發力。
蕭承璟身形微側,反手扣住段長淵手腕要穴。兩人在方寸之間暗自動作,寬大衣袖翻飛間已過了數招。
「住手!」皇帝厲聲喝止,玉扳指重重叩在案幾上,「楚王醉了,快滾回王府!」
段長淵這才松手。
我看到一滴冷汗自蕭承璟鬢角滑落,但他面上依舊從容:「太子殿下好身手。」
他說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一縷暗紅血絲。
段長淵看到這一幕,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回府的馬車上,蕭承璟終於卸下偽裝。他靠在軟墊上,後背的傷口已然裂開,鮮血浸透雪白裡衣。
「他起疑了。」我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又塗上金瘡藥。
蕭承璟閉目養神,唇角卻勾起一抹冷笑:「無妨,他總不能當眾扒了我的衣衫驗傷。」
「希望蘇木配的藥,能真的騙過段長淵。」
「嗯,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蠱毒已解。對於如何破局,皇兄已有所安排,但需要等待時機。」
我思索片刻,低聲道:「守株待兔太過被動,不如……咱們制造一個時機,引蛇出洞。」
蕭承璟眼中笑意漸深,伸手撫上我的臉頰:「王妃有何妙計?」
14
回到楚王府,我扶著臉色微紅的蕭承璟下車。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身體微微顫抖,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厲川一瘸一拐地迎了上來。
「厲川,快去叫蘇木,不要驚動王府裡的人。」
扶蕭承璟躺下後,我和蘇木站在寢殿裡說話。
「蘇木,不能再等了!王爺的蠱毒一日比一日嚴重,隻能用雪魄玉試試。」
「可是,屬下總覺得這玉有些不妥,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妥。」
「不管了,當務之急是先救王爺。反正段長淵還在京中,量他也不敢在玉裡耍什麼花招。」
「那……行吧。」
我以內力驅動那塊「雪魄玉」,替蕭承璟壓制了幾次「蠱毒」。其中一次,恰好被厲川撞見。
蕭承璟面色灰敗,氣息奄奄,需要攙扶著才能行動,吐血的時候也一日比一日多。
蘇木每日眉頭緊鎖,唉聲嘆氣,藥方換了又換。整個楚王府籠罩在一片陰鬱氣氛中。
我進宮見了皇帝,請求為蕭承璟「衝喜」。
皇帝應允。
十日後。
我端坐在喜房內,聽著前殿傳來的絲竹管弦與喧哗,掌心沁出薄汗。
「吱呀——」殿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微涼的夜風。
一身繁復喜服的蕭承璟被侍從扶著走進來,身後跟著個低眉順眼的喜娘,雙手捧著的金盤上放了紅繩系連的匏瓜盞。
蕭承璟揮手屏退侍從,厚重的殿門合上,那「喜娘」忽然抬頭,露出一張被胭脂水粉糊得花紅柳綠的臉——正是蘇木。
「王爺、王妃,」蘇木壓著嗓子,聲音裡滿是興奮,「都安排妥了。酒窖裡被厲川放了傀儡蠱的酒水,
已悉數替換成『黃粱一夢』。這藥最多讓人脈象紊亂、肢體僵硬一個時辰,保管那位看不出端倪。匏瓜盞也換過了。」
「好。」蕭承璟頷首,眼底的寒霜在觸及我時融成一池春水,「阿瀾,怕嗎?」
我迎上他的目光:「該怕的是他們。」
他低笑一聲,掌心覆上我微涼的手背,溫度透過肌膚傳來。
「按計劃行事,務必小心。」
蘇木咧嘴一笑,端著託盤退到燭光暗處,瞬間又變回那個木訥恭順的「喜娘」。
殿外,響起司禮監尖細悠長的唱喏:「吉時已到——」
這一次,湧入的不隻是夜風,還有身著紫袍玉帶的禮官、捧著各色禮器的宮人,以及簇擁著那抹明黃身影的浩蕩儀仗。
皇帝蕭承霖親臨了。
他身著常服,
龍章鳳姿,面帶笑意,身側依偎著一個盛裝麗人——紅芍。不,如今該稱藍昭儀了。
她一身水紅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比初見時更添了幾分雍容,隻是那雙嫵媚的杏眼遊移不定,尤其在掠過蘇木捧著的匏瓜盞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吾皇萬歲!」殿內所有人,包括我與蕭承璟,齊齊跪下行禮。
「免禮!」皇帝的目光溫和地掃過我和蕭承璟,「今日朕特來為六弟主婚,討一杯喜酒。」
藍昭儀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著我和蕭承璟微微頷首,眼神卻緊緊鎖著那匏瓜盞。
禮官高唱:
「行沃盥禮——」
「行同牢禮——」
「行合卺禮——」
蘇木奉上匏瓜盞。
蕭承璟與我各執半爿,三酌而盡。飲下後,蕭承璟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我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這一切都落在藍昭儀眼中,她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禮官長長唱道:「禮成——永結同心——」
「同心」二字餘音未落,前殿絲竹、談笑、杯盞碰撞的聲音,如同被利刃斬斷,瞬間陷入S寂。
蕭承璟與我隨皇帝疾步而出。
庭院內,紅綢依舊,燭火通明,但滿座賓客竟如泥塑木雕般僵坐,眼珠覆著一層S灰的翳,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詭異的光澤。
「護駕!護駕!」宮人們齊齊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恐慌中,一道披著黑色鬥篷、戴著銀質面具的瘦高身影,踏著清冷月光,如鬼魅般步入庭中。
他身後,緊隨著數十名同樣裝束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