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
我大搖大擺露出水面，試探地嘗了一口。
眼睛亮了。
再來一口。
我探出頭示意他再來點。
人很聽話。
不錯。
原諒他了。
21
他拍拍手上的糕點碎，站起身來。
「你有名字嗎？」
我抬頭看他一眼：嚼嚼嚼。
「每日吃飯都不積極，姍姍來遲，讓我等你許久……」
「就叫你遲遲吧。」
我呆呆地看著他，眼前的畫面逐漸模糊。
一個青衣仙人坐在石頭上，隨意灑下一片花瓣，有一片落在了我頭上。
他輕笑：「……每日吃飯都不積極……就叫你遲遲吧……」
我晃晃腦袋，
眼前的身影與那個青衣身影重合。
咦？
22
我被老登賣到宋家不滿一月。
每天的日常如下：
早上，看宋景明溫書。
下午，看宋景明溫書。
晚上，看宋景明溫書。
看得我不得不跟著卷起來。
我聚精會神，沒發現自己慢慢地飄了起來。
啪嘰！
宋景明：……
我：！我會飛啦？
我興奮地抬頭在窗臺上撲騰了兩下。
還沒高興太久，整個魚就倒立了。
23
宋景明看著從天而降的魚有些頭疼。
這院子裡要是哪天沒人，它豈不是要把自己幹S了。
宋景明捏住了它的尾巴，
把它丟回了池裡。
24
沒人注意到，扶蘇院書房的房頂上坐著一個正在喝酒的老頭。
老頭看著被丟回池裡的魚，樂了。
他捋捋胡子，小聲嘀咕：「果然是天道的寵兒，進步神速。」
這樣他就能放心離開啦。
25
扶蘇院內，池塘清澈見底，微風拂過，荷葉圓圓，晨露晶瑩。
正常情況下這將是每日清晨都值得珍惜的美景，宋景明不介意欣賞一番。
可是，池塘裡的魚呢？
宋景明突然想起前兩天趕走的一隻流浪貓。
因為怕遲遲被它吃掉，他狠心嚇走了貓。
他心下有些發涼。
正難過遲遲是不是真的被貓抓走吃掉了。
假山後突然傳來兩聲貓叫。
他快步上前，
看到一道雪白的倩影，有些警惕：「姑娘是誰，為何會出現在我院中？」
26
我抱著貓歪頭看他：「我不是一直在你院中嗎？你每天早上還來給我送飯呢。」
宋景明皺眉：「姑娘莫說胡話。」
我上前兩步，宋景明蹭蹭後退兩步。
我張了張嘴，又補一句：「你娘親把我買回來的呀。」
宋景明聽到這話木在當場。
他娘親……已經癲到這種地步了嗎？
27
遲遲看他怎麼都不相信，撲通跳進水裡。
看著眼前大變活魚，宋景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人怎麼能變成了魚！
遲遲吐了口泡泡：「我是清風觀的錦鯉，你娘親把我買回來的呀」
宋景明看著眼前熟悉的魚，
它張著嘴巴一翕一合。
他很好，隻是腦袋有點漲漲的。
28
遲遲自己也感覺有些稀奇，畢竟是第一次化形。
宋景明看著她在水裡變過來變過去，又變過來變過去，再變過來變過去，眼角抽搐。
倒也不必如此，他還沒有老眼昏花。
如今這場景倒是讓他回想起了年幼時的那些神異遭遇。
宋景明到底接受了這個現實，他撫著脹痛的額角，有些不知所措。
原來不是他想多了，這真的是清風觀的魚。
他小時候是好幾次想過把道觀那條漂亮魚帶回家，但也隻是想想。
沒想到真拐自己家了。
娘親真是威武。
29
遲遲化形後就迫不及待地回到清風觀。
道長和王八知道了一定很開心，
畢竟他們都盼著她能早日化龍。
可觀裡靜悄悄的。
沒有道長。
池裡也靜悄悄的
不見王八。
遲遲跳進池裡變回錦鯉，遊了一圈，終於在一顆大石頭底下翻出了老王八。
隻是一月未見，它的身上又爬滿了綠蒲。
它有氣無力地睜開眼：「你回來了？」
我晃晃他，不滿道：「我回來你不高興嗎，我化形了！」
老王八眼裡終於閃過一絲神採：「恭喜你啊，可是那老道看不到了……」
我疑惑：「道長呢？他去哪裡了？」
老王八搖搖頭：「不知道，他什麼都不告訴我，隻讓我好好看家。」
可老王八心裡清楚，道長從來沒離家那麼久。
他隻得安慰要急著去找道長的遲遲。
告訴她，化龍後，道長會去接她回家的。
30
道長此行是去祭淵封印魔龍的。
千年前一條被澤霖上仙封印的魔龍即將衝破封印。
待它現世，必會禍害蒼生。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此行無歸。
他拜託老伙計好好看家，希望道觀有朝一日能迎來新的觀主。
將道觀發揚光大。
31
祭淵。
眼前是一片荒蕪，隻有累累白骨。
魔氣肆虐下，這裡已有幾百年都寸草不生。
這裡不會有活物，隻有誤入這裡，被魔氣引誘的人類。
灰衣道長施法埋葬了白骨。
他割破手掌，雙手結印。
金色的符文顯現。
祭淵深處，
因為封印消散準備伺機而動的魔龍感受到了一絲威脅。
他還沒來得及動作，神魂就被打上金色烙印。
灼燒的痛苦，讓它發出了不甘的嘶吼。
它明明就差一步
就要突破封印了。
道長的修為不夠誅S魔龍。
他隻能以肉身為陣，以神魂為印，耗盡渾身精血，加固封印。
他走進祭淵深處，身影逐漸模糊。
32
化形後的遲遲修煉速度更快了，簡直是一夜千裡。
畢竟她是條熬夜魚，一到半夜就開卷，一到白天就犯困。
對此宋景明有個合理的解釋。
她純粹是白天睡得太多了。
每次娘親來看魚，她都在呼呼大睡，娘親很是擔心。
他隻能再三保證夜裡看到魚在熬夜，
娘親才帶著原來是同好的心情回去補覺，畢竟她也在熬夜看話本子。
33
這日遲遲沒有睡懶覺，她決定糾正黑白顛倒的壞習慣。
宋景明依舊坐在桌前溫書。
吃吃則抱著一本連環畫趴在他的床上看得津津有味。
「宋景明！你在幹什麼！你怎麼在院子裡藏了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
宋夫人剛進門，就看到了床上的嬌俏姑娘，她挽起袖子拎起了宋景明的耳朵：「你真是學壞了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宋景明躲閃不及，又挨了一腳踹。
「你還敢躲！這誰家姑娘？你怎麼能幹出這種毀人清譽的事！」
「你父親要是知道了，宋家有百年沒動過的家法就要用在你身上了！」
宋家夫人一手叉著腰，一手拎著宋景明的耳朵，
還不忘安慰旁邊的小姑娘：「姑娘，別怕啊，我一定讓這廝給你個交代！」
遲遲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倆瞧，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宋景明的娘親和他一樣好看，還更有活力耶。
「娘，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個誤會！」宋景明疼得一臉扭曲，再沒有了那個在窗前執著書卷的端方公子的樣子。
宋家夫人看著耷拉個臉的自家兒子，訓斥道：「誤會什麼，我再晚來一點兒，人小姑娘都被你騙到床上了！」
宋景明被嚇得連忙捂住自家娘親的嘴。
「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啊！」
他悲憤不已：「在您眼裡您兒子就是個那麼浪蕩的人嗎？」
宋夫人頓了一下，自家兒子什麼樣她是清楚的，就是剛才看到那一幕，火氣上頭。
現在她突然有些心虛。
旁邊的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漂亮姐姐，
你不要打他了，他沒有欺負我。」
遲遲再怎麼遲鈍也知道了這個漂亮姐姐是在幫自己出氣，可是她沒有被欺負啊。
宋景明對她很好，會給她帶好吃的糕點，好看的衣服，還有亮晶晶的漂亮石頭。
宋夫人這才知道誤會鬧大了，搓搓手，朝著兒子露出了八顆齒的尷尬微笑：「來吧，娘聽你解釋。」
宋景明揉了揉被掐紅的耳朵，很是無奈：「她不是人。」
遲遲突然生氣：「你才不是人！」
哦，對了。
她是魚。
她真的不是人。
當人當習慣了，差點忘了自己是條魚了。
宋景明看著因為懷疑他口出狂言而怒視他的娘親，艱難解釋：「娘，我沒騙你，她是你帶回來的那條錦鯉，她化形了。」
宋夫人坐著沒動，
她雖然愛看話本子，但她不傻啊。
沒辦法，遲遲隻能再一次表演大變活魚。
宋夫人看看池塘裡遊得歡快的錦鯉，又看看自家兒子。
宋景明堅定地點點頭：「您沒看錯，而且她還是清風觀的那條錦鯉。」
宋夫人腦袋一歪，在倒地前被宋景明接住。
她眼皮顫了顫，夭壽啊，她拐了道觀的魚，要怎麼跟道長交代啊。
34
對於魚化形這件事，宋夫人比自家兒子接受得更快。
她逃避的是拐了道長的魚的這個事實。
人家道長救了自家兒子，她竟然還把人觀裡的魚拐走了。
35
宋夫人思來想去，魚是給自家兒子買的，鍋自然也是兒子背。
想通的宋夫人開開心心，每日不是拉著我追新話本子，
就是拉著我去街上看熱鬧，咳，逛街。
昨兒，東邊誰家的狗子生了小奶狗。
今兒，西邊誰家的男人逛青樓被媳婦逮個正著，光著屁股，在街上被追著打。
嘿嘿，我還趁他不注意伸腿絆了一下。
讓他摔了個大馬趴。
那婦人朝我道謝，拎著男人的耳朵往家走。
旁邊的商販們笑得前仰後合的，一會兒給我抓把瓜子，一會兒又給抓把果脯。
我和宋夫人深藏功與名，揣著滿兜的零嘴繼續逛 gai。
36
我和宋夫人每日歡歡喜喜。
這可苦了宋家老爺，以前隻是白日裡見不著的親親夫人，現在晚上都難相見。
宋老爺隻得與自家兒子相看兩相厭。
終於，在花燈節前夕，宋老爺忍不了了。
叮囑自家兒子一定要提前帶我出去玩，不要打擾他和親親夫人的約會。
37
於是天還沒黑的時候，我就被宋景明揪到酒樓吃了一頓大餐。
宋景明拎著給我打包的糕點，我拎著被賣花燈的婆婆強送給我的漂亮花燈。
花燈是一條胖魚，雪白雪白的。
路過婆婆攤位時，婆婆非得把它送給我，說它跟我一樣可愛。
宋景明將銀錢偷偷放在婆婆攤位上，趁著婆婆整理花燈還沒發現，他拉著我就跑。
38
看著一路不是有人送果脯，就是有人送花燈，開開心心招貓逗狗的遲遲。
宋景明很是感慨。
這魚的人緣這麼好嗎？
不想他貓嫌狗不理的，一出門鳥還必在他頭上拉屎。
嘶。
說起來，自從遲遲到他家之後，他好像很久沒有鳥屎淋頭了。
不愧是錦鯉，天道的寵兒。
他也跟著沾光了。
宋景明目光溫柔地看著前面撒歡兒的人。
他記得這人曾經問過他，每日那麼刻苦是為了什麼？
宋景明的目光掠過繁華的街景，燈火絢爛。
就像此刻，國家太平，人民安樂。
也許，他隻為了能有無數個此刻。
也為此刻能成為長久。
於是，他也想問問遲遲為什麼修煉。
遲遲想了想：「最開始是道長和王八讓她修煉的，說是可以化龍，現在嘛，是覺得修煉也挺有意思的。」
宋景明還想問她：化龍為了什麼？
可她已經跑遠了。
39
祭淵深處。
道長的神識已經與封印融為一體了，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這次他清醒時，發現自己正在被吃。
有那麼一瞬間他是驚恐的。
可他想起來了，他的身體現在隻是一具空殼。
祭淵誤入了凡人修士，魔龍此前逃逸的魔氣引誘他前來。
普通修士的血是破壞不了封印的。
可封印本就搖搖欲墜。
更何況他的身上有魔的氣息，他獻祭了自己的靈魂給魔，讓魔變得強大。
道長想去阻攔，可封印已破，他的靈魂就要消散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魔龍挑釁。
一口一口吃掉自己的肉身。
他無能為力。
40
道長臉色蒼白，本就透明的身影漸漸消散。
他已無力支撐，
萬般不忍化作一聲長嘆：「天意……天意如此！」
這是他的道，他的終點。
41
遲遲化形不過月餘，就胖了一圈。
宋景明回家會給她帶愛吃的糕點。
宋夫人會吩咐小廚房做許多她愛吃的飯菜。
出門玩也會有許多好心人投喂。
她現在已經很熟練了，宋夫人沒空的時候，她就自己去逛街。
遲遲剛出府不到百步，就被一陣風卷走了。
她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腦子還暈著。
這哪兒啊？
一道雄渾的龍鳴聲像是在回應她的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