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必,扔到柴房裡吧。」
春鵑嘆了口氣。
「小姐,您還是忘不了他。」
「倒也不是,東西這麼貴重,哪天崔家來問我要,還不起怎麼辦?」
春鵑那口氣因為我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口,連連咳嗽起來。
這傻丫頭。
真是不經逗弄。
我將手上的東西一股腦扔進了火裡。
很快他在我府上的東西消失了個幹淨。
就好像我有時午夜夢醒,在白紙上無端寫下崔景明三字。
可腦中對他的一切,卻不見形跡。
9
沒多久,皇上召我進宮。
等我進去時他還在俯首案上,旁邊是一堆還沒批完的奏折。
日光逐漸西斜,
在地上落下星點殘光。
我沒忍住動了動已經僵硬的雙腿。
他才從奏折上抬首,似乎才看到我一樣。
「怎麼來了也不出聲?」
他伸手,旁邊涼透的茶水已經換成熱的。
我趕緊笑道:「見皇上忙,臣女不敢擅自打斷。」
他欣慰地點頭:「傷好些了嗎?」
「有太後念著,皇上的福氣庇護著,臣女早就好了。」
多虧我常年在崔家住,這種明面上的客套話早就信手拈來。
皇上也很受用,頓了會兒道:「今日叫你來,隻是受了母後所託,江野這人,你瞧過了吧。」
我心下一緊,趕緊跪倒在地。
「臣女隻怕配不上江大人。」
江野出身世家,祖上光是宰相就出了三位,加上他文武雙全,智謀有佳,
是皇上身邊最得寵和信賴的人。
而我父母雙亡,身上頂著個有名無實的郡主身份,實在配不上。
「所以你還是想嫁給崔景明?」
「皇上,臣女曾經在戲文裡聽過一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我抬起頭,鼓足了勇氣與他對視。
「臣女不求夫妻恩愛,但求同心。」
救我的人是江野,當日情形想必早已跟皇上說得一清二楚。
我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白。
崔景明都不在意我的生S,我又為何要執著於他?
殿內安靜了很久,有太監靜悄悄地進來點燃蠟燭。
很快,昏黃的燭光照亮了我們的面容。
皇上的表情在燈下靜悄悄的。
我看不太清楚。
「罷了,
你回京才兩年,就在太後面前多盡盡孝。
「婚事一事,不急。」
這下,連江野都算是拒絕了。
我松了口氣,俯首謝恩。
10
磕完頭,我緩緩朝宮門走去。
一個宮女替我掌燈,沒忍住問我為什麼。
因為我在宮中不端著郡主架子,有時興致來了也會跟她們一起玩風箏、踢毽子。
因此不少太監宮女在我面前都能壯著膽子同我說幾句話。
就像這位御前宮女。
長長的宮道上,隻有我們兩人的私語回蕩。
很快人就到了門口,外面春鵑在等我。
我含笑同她作別。
宮女猶豫了會,還是張了張口。
「郡主,皇上剛才也是為了您好。」
「我知道。
」
掏出幾塊碎銀子,我遞給她。
「但是目前我不認為婚姻是我的首要,姐姐辛苦,先回去吧。」
等我出了宮,恰好迎面撞上了崔景明。
那天之後,他沒上門致歉,都是他娘三天兩頭過來。
她是個很颯爽的女子。
哪怕我記憶缺失,對她也是很自然地親近。
「我娘說你近日情況不是很好。」
我挑了挑眉:「崔大人誤會了,我很好。」
無聲的氣壓在我們之間流轉。
目光下意識往後看,綿延的長街兩邊掛著燈籠,黑紅的夜色裡,夾雜著街販的叫喊聲。
距離宵禁還有段時間,我開始思考一會帶春鵑去哪家酒樓吃飯。
一時入了神,沒意識到崔景明的話。
等反應過來,
看到對方正蹙眉看我。
「魏知予,對於現在的你而言,哪怕跟我說句話都這麼累嗎?」
我搖頭:「沒有,我隻是認為我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
「怎麼會無話可說?」
他擰了眉,粗暴地打斷我,第一次沒了一開始的風輕雲淡。
「你今日進宮究竟為何?如果是因為被綁那日來告御狀,我無話可說,但不能代表我需要為此來娶你。
「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你愛慕的人是姝華公主,對嗎?」
我嘆了口氣,原來他找我不是對那件事有歉疚。
他是來探口風,想知道我今日為何進宮。
既然如此,我告訴他又有何妨。
「皇上召見我,確實是因為賜婚的事,那人——」
我剛要把江野的名字說出來,
就看見「曹操」正駕馬過來。
那人皮膚黝黑,和崔景明這種白面書生是兩個極端。
渾身都遮掩不住一股肅S之氣。
想起那天他的長刀毫不猶豫刺入山匪身上,我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崔景明還在等我的回答,見我卡著不說名字,臉色沉下來。
「魏知予,問你呢,皇上要將你賜婚給誰?」
「給我。」
11
江野翻身下馬,手上的鞭子隨意扔給一邊候著的人。
他的聲音和他的樣貌一樣,帶著剛毅寒氣。
我低頭問安,他隻是微微頷首。
對於這種有實權的臣子,我一個郡主根本不算什麼。
不過崔景明比我厲害。
他負手看向江野,冷冽道:「江大人在皇上身邊當差,難道不知道禮儀規矩嗎?
」
「我在同郡主說話,你怎能隨意打擾?」
江野表情未變,但眼底有抹嗤笑。
「崔大人逼問我的未婚妻,難不成我都不能一護?」
「什麼未婚妻?」
我剛要回答,江野就伸手將我攬到他懷裡。
「皇上前兩日說的,要把郡主賜給我。」
這話說得實在理所當然,我因為過於驚訝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崔景明臉色瞬間鐵青。
春鵑不遠處瞧見,十分上道地走過來。
「難怪當日姑爺出手救我們小姐,原來是有這份緣故在。」
聲音不大,剛好能傳到崔景明耳朵裡。
他惡狠狠地盯著春鵑:「誰讓你胡說八道的,八字沒一撇就喊人姑爺,平白玷汙你家小姐的名聲。」
春鵑撇撇嘴:「崔大人這話說得沒道理,
這皇上賜婚不說,江大人也願意當面承認,總好過得便宜還賣乖,佔著茅坑不拉的人強多了。」
江野哈哈大笑起來,將荷包遞給春鵑。
「小丫頭說話甚得本大人喜歡,這些便給你了。」
春鵑掂著沉甸甸的荷包,笑得愈發真誠了。
我無奈道:「平白賞我的人做什麼?」
「她說話好聽,為什麼不賞?」
說著就要拉著我去酒樓嘗嘗新上的菜色。
這下徹底讓崔景明氣炸了。
他臉色由青轉黑,最後轉成了紅色。
怒視我冷冷道:「魏知予,你當真要同這種武夫在一道嗎?」
我扭頭看他:「崔景明,你別忘了,你我父親都是武夫。」
大家都是一樣的出身,誰比誰高貴呢?
12
一刻鍾後,
我跟江野坐在酒樓裡,大眼瞪小眼。
菜餚已經放在我們面前的桌上,誰也沒有動筷子。
還是江野咳嗽一聲。
「方才,是我僭越了。」
他有點尷尬,要不是我眼尖,隻怕瞧不見他耳根隱隱的泛紅。
「你跟崔景明的事我也有所耳聞,是以不想他那麼舒坦。」
「江大人不認為我是放蕩之人,追著男人不放?」
江野擰眉:「你同他有婚約,隻是比旁人多親近兩分又如何?倒是崔景明,有一個還想著另一個,他才是放蕩之人。」
無端心緒松了幾分,我誠懇道:「多謝江大人。」
隨後我讓春鵑從馬車上取下一枚劍穗。
「原本今日進宮想將此物送給大人,以報當日之恩。」
江野也不推辭,直接收下了。
「看來皇上所言賜婚之事,
郡主已經推辭了。」
「江大人如何得知?」
「就憑借姑娘見我大大方方,絲毫不扭捏。」
我怔了怔,不由對這個男人的敏銳有了一絲敬意。
若我應下賜婚,見到江野不管如何,也會有女兒家的矜持。
但我沒有,反而自然地把東西送出。
江野看我如此,肯定也明白了。
不過他看上去並未沮喪,反而沉穩道:「聽說江南入春很早,魏姑娘可曾瞧過?」
我搖頭。
自幼在疆域長大,見過的是漫天的黃沙。
後來進京,便是滿眼繁華壯麗。
所謂如水如綢的江南,都隻有在書中窺見一二。
江野嘴角噙笑:「過段時間在下有樁事要前往,不知郡主是否有興致同行?」
?
話題轉這麼快的嗎?
聽到我拒婚,也不爭取一下。
心底說不上來什麼感覺,或許我真的不是什麼好選擇。
要不然也不會一個兩個都不喜歡我。
不過他既然提出江南同遊,有他護著必定無憂。
在他的注視下,我猶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13
江野不知道怎麼說的,皇上竟也同意了。
於是秋去冬來,元宵宴席後,太後拉著我說了好久的話。
還將自己貼身的一個老嬤嬤賜給我與我同行。
「哀家聽說江南哪怕開春都冷得很,李嬤嬤出身江南,必定能好好照顧你。
「若是剛去江南就風寒,就得不償失了。」
她叮囑來叮囑去,最後瞧著我的臉嘆了一聲。
「你身上的血性像極了你祖母,想當初我們姐妹二人還是閨閣女兒時,
就是你祖母一直護著哀家,若沒有她,哀家或許早已S了。」
當初的事情我多有聽聞。
父親寵妾滅妻,聽信妾室之言想將祖母嫁到鄉間。
若不是祖母使了手段高嫁,後面也沒辦法幫太後登上這個位置。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我也受太後庇護,有了安身之所。
我主動環住了她的腰,吸了吸鼻子。
「太後必定會長命百歲,臣女還要在江南買好吃的好玩的進獻給您呢。」
太後笑起來:「好,那哀家等你回來。」
14
啟程的日子定下,就在元宵過後。
一路過去,正好能遇上春滿江南。
馬車晃晃悠悠往城外走,經過十裡亭,我看到了崔景明。
他一襲靛藍色寬袖長袍,
外面披著一件白色大麾,風帽上的雪白狐狸毛隨風輕輕飛揚。
江野驅馬來到我馬車旁,輕聲詢問:「要去見他嗎?」
春鵑早就板起臉,一臉不愉快。
我掀起車簾,將一樣東西遞給江野。
「勞煩江大人替我轉交。」
是當初我們兩家定下婚約時交換的信物。
這兩年裡他一直在想方設法拿回去。
我也是問了春鵑才知道的。
誰知東西給了,人卻不樂意了。
崔景明大步走到我馬車旁,微微仰面,語氣凌厲。
「魏知予,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微微嘆了口氣,知道是躲不過去了,還是掀起了簾子。
外面的冷風忽然吹進來,我猝不及防被吹了一臉,下意識抖了抖。
崔景明見狀抿唇,
SS盯著我。
「崔大人,我以為你很想要這個。」
崔景明冷笑:「所以你還給我,是為了跟江野去那什麼勞什子江南?魏知予,你難道不記得當初你跟我說什麼?」
「你說,日後我在哪你便去哪,若有可能,你願意一輩子都在邊疆同我——」
「崔大人!」
我呵斥打斷他,神情也冷淡下來。
口氣更是淡漠到極致。
「你說的這些話,我已經盡數都忘了。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也無從得知,但我能告訴你,現在是我自己想去江南。」
我對上他怔愣的視線,一字一字重復。
「是我自己的想法,跟旁人無關。」
崔景明說不出話來了。
他甚至連質問我都不行。
那些他以為的過往,隻有他自己還記得。
哪怕他說當初我多麼愛慕於他,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我就算費盡力氣去回想,一點用都沒有。
我接著說:「崔大人,我已經忘了,你也忘了吧。」
江野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崔景明已經逐漸僵硬的身姿。
冷冷喝道:「啟程。」
一行人逐步前行。
隻剩下崔景明獨自落在原地。
他喜歡誰,他在意誰。
以後都與我無關。
此時皇上正在洗漱,伺候他二十來年的太監總管壯著膽子問:「皇上,江大人明明對郡主有意,為何不讓您直接賜婚,還要陪她去江南走一遭?」
皇上用熱毛巾抹著臉,笑了一聲。
「你知道溫水煮青蛙嗎?
」
「老奴不知。」
皇上看著緩慢升起的朝陽,眼底帶了一絲笑。
「你瞧著吧,沒過多久這賜婚旨意還是要下的,江野這孩子,什麼時候失手過。」
「那崔大人那邊?」
「他配不上姝華,姝華也嫁不了他。」
一句話,釘S了兩人的未來。
而我坐在馬車裡昏昏欲睡,不知道皇上內心對此事的趣味。
也沒看到隊伍前端,江野的勢在必得。
隻記得夢裡,我遇見了開遍江南的滿樹紅花。
原來,春天可以這麼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