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這一世。
是真心。
我看著他,又輕聲重復了一遍:
「我願意的,晏隨。」
他微微一愣。
下意識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
晏隨生得高挑挺拔,一雙鳳眸如點漆,冷冽又銳利,垂眸看人的時候極具壓迫感。
前世嫁給他後,我也曾因為兩家的糾葛與京中的傳聞畏懼於他。在他面前處處謹慎,做小伏低,說一句話先在肚子裡過三遍。
他察覺到我的恐懼,便甚少出現在我面前。
隻讓婢女傳話。
「夫人,這是千金閣新出的首飾,統領讓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夫人,城外的桃花開了,統領說您喜歡桃花,便提前讓人打掃了城外的莊子。您什麼時候想去賞花,直接吩咐奴婢備車就好。
」
「夫人……」
漸漸地,我不怕他了。
有時候在府中相遇,還會停下來,同他寒暄幾句。
可晏隨總是行色匆匆。
我分不清他是真的事務繁雜,還是不想同我說話,便也歇了這份心思,隻在相遇時,遙遙朝他一笑。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點。
轉折發生在那年冬日。
晏隨不知如何觸怒了天子,被杖責三十。
任傳話的侍從如何輕描淡寫。
我卻始終按不下心頭的擔憂。
這才驚覺。
我是掛念他的。
正如我風寒發熱時,他整夜守在外間。
我亦不顧侍從勸阻,堅持乘車去宮門外等候。
風雪茫茫,晏隨臉色蒼白,
卻仍然昂首挺胸地從望仙門內走了出來,黑衣如墨,目光冷然,令人不敢靠近。
他從來都是這樣。
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見他狼狽的模樣。
可那霜雪般的肅S之意,在我走下馬車時消散了。
我走過去,把傘撐過他的頭頂,有些羞澀地朝他笑:
「……夫君,我來接你回家。」
……
記憶中那雙泛起漣漪的鳳眸。
與此時一錯不錯望著我的眼眸漸漸重合。
但很快,那片漣漪被不願情緒外露的少年掩去。
他移開目光,嗓音平靜。
「我名聲不好。」
「我知道。」
「上京關於我的傳聞,大多都是真的。」
「我知道。
」
他又不說話了。
恰逢此時,一陣風起,將一片落花吹到了我頭上。我正要伸手將它拿下,卻有人更快一步,抬眸時,隻見晏隨將那片落花攏在掌心。
「喜歡什麼?」他忽然問。
我愣了愣。
他語氣略有些不耐:「寶石?綢緞?金銀器?還是什麼?」
我聽明白了:「大雁。」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你說這個大雁……不會是什麼名貴寶石雕的吧?」
「如果統領獵不到,寶石雕的也可以。」
「我獵不到?」他嗤笑一聲,「行啊,聞鈴,你就等著被滿院子的活雁追著跑。」
晏隨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又忽然停下。
藤蔓成蔭,正好將他的眉眼籠罩其中,
看不清神色。
「給你三天時間,要是後悔了,派人去鎮撫司知會一聲,我另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他頓了頓,不自然地補充:「不比你堂妹差。」
不後悔的,晏隨。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陣酸澀湧上心頭,又被我重重壓下。
這一世,我們一定會有個很好很好的結局。
6
聞蕊最後是被我接回去的。
原本晏隨的屬下要押著她從長公主府一路走回聞府,但我知道那不僅會令聞蕊顏面掃地,更會將晏隨再次推上風口浪尖。
他的桀骜狂悖、肆意妄為,會在聞蕊——這個世人眼中的弱女子、未來的齊王側妃的襯託下,愈發深入人心。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積毀銷骨,即便他已至深淵邊緣,
我也要將他拉回來。
但聞蕊並沒有因此感激我。
回程的路上,她十分安靜,我以為她吃了這番教訓,怎麼都要消停幾日。
誰知才換下赴宴的衣裳,祖父身邊的僕婦便來傳我去中堂。
尚未進門,聞蕊的嗚咽已經漫過窗紗:
「……也不知姐姐到底同晏統領說了什麼,統領忽然就要罰我。不但讓我吃、吃……還令我漿洗馬夫的衣裳!嗚嗚嗚,祖父,我可是您的孫女,傳出去在京中哪還有立足之地……」
出門前她好生打扮了一番,明豔不可方物。此時她還是那副打扮,發髻卻散下一半,紫色的裙擺上混雜著泥濘、食物的殘渣,好不可憐。
大伯母抱著女兒,心疼極了:
「阿翁!
鈴兒還沒嫁過去呢,便仗著晏隨的勢欺辱蕊兒,等她真的嫁去晏家,可還會把您,把聞氏放在眼裡?」
大伯母這番話說得很巧妙。
她明白,祖父從未將我們這些孫女放在眼裡。可若是有人敢挑釁他身為大家長的威嚴,那就不一樣了。
所以我走進去,還沒來得及行禮。
祖父便拍案斥道:「跪下!」
我頓了頓,收起行禮的架勢:
「敢問祖父,孫女何錯之有?」
見我不但不依言跪下,還敢反問,祖父的怒火更加高漲:
「伙同外人,欺辱幼妹。還不叫錯?」
我平靜地笑了笑:
「祖父說得對,孫女錯了。」
祖父面容略微和緩,聞蕊也在大伯母懷中一邊低泣,一邊朝我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我看也不看她,
繼續說:
「但我也想問祖父,堂妹信口雌黃,是否叫錯?大伯母挑撥離間,是否叫錯?祖父不問是非曲直,又是否叫錯!?」
中堂驟靜。
連聞蕊嗚嗚咽咽的哭泣聲都停止了,震驚地看著我。
她大概在想,縱然祖父輕視孫女,可他也是我在聞氏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我竟敢開口頂撞他,我是瘋了嗎?
祖父臉上青紅交加,抬手將茶盞砸在我腳邊:
「聞鈴!你放肆!」
我不躲不避。
目光譏諷。
前世,大伯母和聞蕊欺辱我,大伯父將我推出去替他承受晏隨的怒火。
隻有祖父,從始至終冷待於我,卻也從不偏幫大伯母和聞蕊。在大伯母做得太過分時,還會出面敲打。在我出嫁時,親自叮囑大伯母要對我和聞蕊一視同仁,
不得克扣我的嫁妝,更不能以次充好。
我那時舉目無親,也因嫁給晏隨而心生恐懼。
便將這一絲善意當作救命稻草,將最後一絲親情寄託在祖父身上。
卻忘了。
有時候,沉默就是幫兇。
祖父那樣做,無非是因為一個孫女的嫁妝,損害不了聞氏的利益,反而太過厚此薄彼,會落人口實,有損他的清名。
但到了真的觸及利益的時候,我不過是隨手可以舍出的一個物件。
可惜,這個道理。
直到晏隨身S,祖父將我獻給那個人時,我才明白。
7
祖父胸膛劇烈起伏。
聞蕊被大伯母推了一把,連忙撲到祖父面前,遞上茶水:
「祖父,您別生氣,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因為姐姐要嫁給晏統領,
成為統領夫人,太高興了,才會出言不遜……」
「孽障!」
祖父怒火更甚,一把揮落茶盞,站起來指著我:
「如今就敢頂撞長輩!等真的嫁去晏氏,你還不翻了天去!我看不如現在就打S了你,也省得日後無顏見列祖列宗!」
大伯母唇邊浮現笑意,嘴裡卻不緊不慢地阻攔著:
「阿翁冷靜,晏氏已經來下過聘了,若真打S了鈴兒,我們如何跟晏氏交代?」
「我們聞家又不是隻有她一個女兒!索性齊王還未下聘,大不了推掉婚事,將蕊兒嫁過去!」
大伯母這才真正急了起來:「阿翁不可……」
但祖父已經聽不進去勸告,揚聲道:「來人!請家法!」
我一動不動。
有人應聲而入。
卻不是家中僕從。
「太常卿見諒!下官趕著回去復命,不請自入了。」
鎮撫司副統領帶著圓滑的微笑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數十個壯僕,每人手中都或抬或抱著各色器具。
放眼望去,從桌椅床榻,到花瓶屏風,一應俱全。
祖父的臉色很難看。
尤其是副統領笑著說,晏統領擔心聞家不會養女兒,薄待了二小姐,這才越俎代庖送些東西來時,祖父的臉皮抽搐得更厲害了。
「對了,二小姐。」
副統領轉向我,笑容誠摯了幾分:「您走得急,忘了帶上統領給您準備的人。統領說了,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人衝撞了您,隻管S了。有什麼事,他給您兜著。」
話音落下。
幾個女護衛手中長刀出鞘,凌厲的刀光映在堂中,
不但大伯母和聞蕊瑟瑟發抖,就連祖父急促的呼吸聲都輕了不少。
我謝過副統領。
轉頭看向祖父:「祖父,還要打S孫女嗎?如果不S,孫女要回去休息了。」
祖父嘴唇嗫嚅,說不出話來。
他最重顏面,不肯在晚輩面前服軟,可雪亮的刀光打在臉上,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其他人不知道,他卻是見過晏隨的雷霆手段的。
這個瘋子,或許不至於直接S他這個太常卿,但把太常府所有敢動手的奴僕S光,他絕對做得出來。
我草草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8
三日後。
將聞蕊指給齊王為側妃的聖旨下達到聞府。
這是齊王對聞蕊的補償。
花宴後的第二天,她就去找齊王訴說自己的委屈。
可跟前世一樣,晏隨勢頭正盛,齊王也不願意得罪這個瘋子,隻能用另一種方式安撫她。
聞蕊捧著聖旨,頭上戴著貴妃賜的六樹花鈿釵,得意地瞥著我:
「嫁給鎮撫司統領又怎麼樣?往後見到我這個王妃,照樣要行禮。」
「是側妃。」我提醒她。
聞蕊不甘地咬了咬下唇,誰都知道齊王妃撐不了多久了,但這話她不能拿到明面上說。
我覺得無趣,正準備回房,門外卻又走進來一撥抬著箱籠的人。
「聞三小姐可在?」
聞蕊一聽,以為又是齊王送來的東西,連忙撞開我:「我在!」
為首的人點點頭,卻走到我面前放下了箱籠。
一排排箱籠在我打開,華光閃爍。
第一箱是簪釵,第二箱是耳環耳鐺,第三箱是手釧與指環,
第四箱是塞得滿滿當當的珍珠寶石……再往後,才是金銀與絲帛。
聞蕊的目光變得有些疑惑。
來人解釋道:
「這是晏統領送給聞二小姐的禮物,擔心聞三小姐又拿著一支破釵子在二小姐面前炫耀,特意請三小姐睜大狗眼看清楚了。」
「我們二小姐有,還有很多,這隻是第一批。」
聞蕊的臉漲得發紅,又羞又惱:「你、你好大膽子!」
「三小姐恕罪。」青年不卑不亢,「卑職隻是轉告統領的原話,並非有意冒犯。」
聞蕊氣得發抖。
嘴唇幾番張合,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他,又指向我:「等著吧,你們猖狂不了多久了!」
我心頭一跳。
盯著聞蕊的背影,我的眼眸也慢慢沉了下來。
遲則生變,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9
午後,我坐在窗邊繡卻扇。
大戶人家的女郎,嫁衣是不用自己繡的,但卻扇都會親手繡。
我女紅平平,前世為這樁婚事日夜憂慮,卻扇也交給了婢女。後來想起,總覺得抱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