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忽然打來電話：「可可，還沒回家？跟你們單位領導說一下，今天這種情況，必須得立刻下班！」
他嗓門奇大，憤憤不平。
「不行我找你們領導去，哪有暴雨天還讓職員加班到這個點的，萬一出點什麼事，他們能擔得起責任嗎？」
我壓低嗓音，好言相勸。
說我們組要趕明天的路演報告，投資人那邊的時間早就定了，改不了，而且所有同事，包括我的直屬領導都在加班加點，大不了就在辦公室熬個通宵，辦公室樓層高，還有休息室，不會有什麼危險。
可我爸不聽，他幾乎瞬間就炸毛了。
「怎麼就不行？！」
「你不敢說我敢！」
「把你領導電話給我，我現在親自給她打電話！」
1
電話掛斷後，
手機仍在嗡嗡嗡的震動不停。
不到一分鍾的時間，我爸已經轉發來數十條公眾號、營銷號各種關於這場幾十年難遇的暴雨紅色預警的報道。
什麼郊區水庫泄洪，多少人失蹤遇難。
什麼白領深夜淌水下班掉進沒有井蓋的下水道，至今未尋到其蹤影。
什麼外賣小哥暴雨天送餐，慘遭雷擊不治身亡。
最後他總結陳詞。
「陳可！跟領導說一聲，趕緊回家，隨時報備！」
林林總總，密密麻麻。
再熟悉不過的窒息感上湧。
這已經不是我爸第一次表現得如此天真了。
他好像總單方面地認為，我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的工作和三十年前他在紡織廳辦公室裡的工作性質是一樣的。
下班就能準時走，家裡有事跟領導知會一聲就行，
周末更是完完全全的個人時間。
時代變了。
可他的思想卻還停留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網絡的時代，並時常用那套老思想來控制我。
一年前，我研究生畢業，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才得到如今的這份工作。
知名大廠，待遇優渥，還給了我管培生的身份。
結果上班第一天，不到凌晨六點，我爸就把我從床上拽起來。
彼時我因為前一晚興奮熬夜，正睡得迷迷瞪瞪。
我爸卻把家裡有些褪色的紅色水桶和爛抹布塞到我手裡。
「第一天上班，得給你領導留下個好印象！」
「去！你提前去開門，把辦公室整個打掃一遍，一定能讓你領導覺得你勤快能幹！」
我黑人問號臉。
且不說今天是我報道的第一天，
我連自己的工位在哪都尚且不知道。
更何況，我們公司是出了名的 996 大廠，晚上 12 點沒走的同事大有人在，但早上 9 點之前能到工位的卻寥寥無幾。
我試圖解釋：
「爸，現在才 6 點，公司前臺都沒上班呢，我第一天去，哪知道我領導坐哪啊？」
可我爸眉毛一擠，眼睛一立，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你沒長嘴嗎？你不會問嗎？前臺沒上班，你就去問保潔，問保安，總有人知道啊！」
「你們單位每年錄取那麼多人，你不提前爭表現，怎麼能脫穎而出？」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嗓門越來越大。
最後他指責我。
「你看看你，當初你要是聽我的，報了醫學專業，不就沒這些事兒了嗎？」
這樁往事，
瞬間讓我警鈴大作。
當年高考之後報志願，和班主任商量了幾輪，終於敲定了報考本省一所 985 的經管專業。
老牌專業，學姐學長就業都不錯，穩妥有保障。
可我爸不知從哪聽說，說學醫好，學出來各大醫院搶著要，絕對不愁找工作。
還說樓下三樓鄰居曾叔叔的女兒成績沒我一半好，隻不過中專去學了個護理，現在已經在市裡的大醫院當護士長了。
我告訴他，醫學專業是要物理化學雙選的，我報不了。
可我爸不聽，把我摁在電腦跟前，不停地說：「學醫好，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報不了？曾家那閨女都能學，你為什麼學不了？」
我再解釋，我說我學的是文科，不考物理化學和生物，人家醫學專業報考有要求的，沒考這兩門不能報。
可我爸就跟鬼打牆了一樣，
叭叭叭個不停，非讓我試。
最後還是我給班主任打了通電話，讓班主任親自給我爸解釋，我爸才終於點了頭。
可後來的每一次爭執，我爸又像是完全忘記了我班主任是如何掰開了揉碎了給他講，我不符合條件學不了醫這件事。
因此入職那天，聽到他那句鬼打牆一般的問話，我大腦騰的一下就清醒了。
講真的，我寧可拎著塑料桶和抹布清早 6 點出門隨便找個地方窩著，也不願意聽他叨叨叨個沒完沒了。
於是那天，我真就早早提著一堆保潔用品出了門。
出門時還偶遇了住在三樓的小曾姐，她剛下夜班，黑眼圈比熊貓都重，走路都直打晃。
看見我才下樓，她跟我打招呼，苦笑說：
「還是上大學好，醫院真不是人幹的，再來一次哦，狗都不學醫。
」
是啊，狗都不學。
但我那天真的老爸，卻隻能看見醫學生表面的光鮮亮麗，絲毫看不到他們背後的努力付出。
2
想了又想，我還是給我爸發去信息。
我說今天加班就不回家了。
最後沒忍住，還是小小地解釋了一下。
說單位是高層，下多大的雨都沒什麼影響，而且明天公司有重要事務，今晚不僅是我，我們整個團隊都通宵達旦，我告訴他們早點休息，今晚就不用等我了。
可對話框卻像是時間停滯了一般，等了許久都沒收到回信。
恰好領導這時叫我，讓我把某組數據和銷售部剛提供的表格再核對一下。
我立刻放下手機，開始認真對數。
落地窗外，大雨瓢潑，閃電轟鳴。
整間辦公室裡，
似乎隻剩下鼠標和鍵盤噠噠噠的聲響。
正在我全情投入工作時，背後忽然傳來交錯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我爸熟悉的大嗓門瞬間響徹整間辦公室。
「小可！爸媽來接你回家了！」
我錯愕地、目瞪口呆地回頭。
然後對上爸媽有些狼狽的臉。
他們穿著雨衣，就是那種墨綠色的、套頭的老式雨衣。
雨滴順著衣角一滴滴砸在辦公室地毯上，氤出一小團一小團深褐色的水漬。
我心倏地一沉。
「你們怎麼來了？」
餘光中，我甚至看到領導歪了歪腦袋，從前面的小格子間裡探出頭來。
可我爸絲毫感受不到我的尷尬和無措，隻急切地朝我擺手。
「都幾點了你還不回家？」
「外面那麼大的雨，
新聞上都說了，今晚有暴雨紅色預警，你不回家，爸媽多擔心你。」
「你領導在哪？你不是不敢跟你領導請假嗎，爸幫你請。」
他話音剛落，窗外轟隆又是一聲炸雷。
那一瞬間，我感覺那道雷仿佛同時劈在我的大腦和胸口，嗡嗡的。
我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使了勁兒地把他往推，氣聲咆哮：
「我不都告訴你了嗎？我說了我今晚要加班啊，你看看，我所有同事都在這加班，我今晚也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的，你們連問都沒問我就跑過來，想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我之後在公司的處境嗎？」
可我爸身材魁梧，執拗地站在原地，弄了我滿身雨水，依舊岿然不動。
我媽拿著雨傘，站在一旁看看我爸，又看看我。
「可可，你看外面雨那麼大，爸媽來都來了，
你就先跟爸媽回家吧。」
「你之前不也說了，你這個工作，有臺電腦在哪都能幹，那你就帶著電腦回家再幹唄。」
正焦頭爛額，團隊裡另一個跟我同期的男生開了口。
「陳可，要不你先回去吧，你看你爸媽都來了，一直在這吵吵嚷嚷的，我們也沒辦法繼續工作。」
「你的那些數據我也熟悉，沒關系，我替你做。」
替什麼替！
我瞬間急得臉都紅了。
如今市場大環境不好，先我一步進公司的學姐說了，部門一般每年給配兩個新人，一個管培一個普通校招，然後等到年底考核的時候在兩個裡面挑一個淘汰。
剛剛開口的那位，除了是我的同期同事。
更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
可這時，我爸湿漉漉的大手扣住我的後背。
「還不快謝謝你小同事。」
我媽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雨傘塞到我手裡，還從懷裡又拿出一套雨衣，準備往我身上套。
他們總是這樣。
自己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從來也不管時間合不合適，場合恰不恰當，就非要生搬硬套到我身上。
我甚至都不敢想，今晚我要真是跟他們走了，其他同事背後會如何議論我，領導心裡會如何想我。
那一瞬間，我不知從哪爆發出一身蠻力，一把將我爸拉到了樓梯間，直接蹬蹬蹬下了三四層樓才松手。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誰讓你們來我辦公室了？誰讓你們來接我回家了？！你一邊叫我在公司好好表現，一邊叫我工作正忙的時候跟領導說一聲就回家，你左右腦互搏嗎在？」
「再說了！你們這是接我回家嗎？
你們這是讓公司下一個裁員的時候優先考慮我吧！」
我在我爸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原本長時間加班就已經臉色蒼白難看，此刻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裡冒著火，頭發絲都快燒起來了。
可我爸卻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砰地炸了。
「你噴什麼呢？！我們怕你有危險冒著大雨來接你，還接出不是來了？！」
「一個小時前我就給你說，讓你跟領導說一聲先回家，家裡有電有網，你那個工作回家不也照樣幹嗎？為了你的安全，我們這麼大歲數還跑出來接你，你媽路過小區門口的井蓋的時候磕了下腿，現在還疼呢！」
「你不心疼父母，還跟我們大吵大嚷，我看你不是年紀大了，你是脾氣變大了！」
「你自己看一看，你看我們用的什麼眼神？！」
「陳可，我們生你養你一場，
怎麼現在你賺錢了，我們就成欠你的了嗎？」
3
中央空調的冷風吹過，剛剛急得一脖子的汗在此刻全部蒸發，變成細細密密的冰冷的針，往我心窩子裡扎。
他們總這樣。
他們怎麼總這樣？！
好言相勸當聽不見，等我真急了起脾氣了又變成我不孝順火氣大對父母大小聲。
這時，手機忽然震動。
是領導在小組群裡發消息艾特全員。
【今晚暴雨紅色預警，為了確保大家的生命安全與身體健康，大家盡早回家吧，最近因為路演也辛苦大家了，等忙完這段大家可以自由申請調休。】
群裡頓時一片歡呼，剛剛說要接替我工作的男生還發了個叩謝老板的表情包。
我媽就挨著我，看見消息立刻推了我一下。
「你看看。
你爸說的還是挺對的，本來跟領導說一聲就行了，你就是倔，S活不肯開口。」
「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都多，你聽父母的，比啥都強。」
「去吧，你領導都發話了，爸媽就在一樓等你，你收拾完咱一起回家，等回了家給你爸道個歉，你剛剛說話太衝了，看給你爸氣的……」
他倆一個紅臉一個白臉，把能說的都說了。
我媽的手還搭在我胳膊上，所過之處一片冰涼。
隻有我，揣了一肚子的火和氣。
發也發泄不掉，咽也咽不下去。
等我回到辦公區，組裡的幾個同事都收拾好了東西，一副準備下班的樣子。
我趕緊跟領導道歉。
那個和我同期的男生卻笑眯眯地湊過來：「謝謝你啊陳可，
要不是你爸媽來接你，我們也不能這麼早下班。」
我想解釋，卻又無從解釋。
爸媽他們突然闖進辦公室，是事實。
他們打亂了領導原本的工作安排和計劃，也是事實。
我隻能垂頭喪氣地說對不起。
可領導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記得你家住得挺遠的，快回家吧。」
「回家後也先 standby，居家辦公之後也給你們算調休。」
我趕緊用力點頭。
臨走前，她說：
「公司有給管培生安排福利房，你要是想申請，可以線上發起走審批流。」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我心裡的小火苗。
我想起，上大學的那幾年，我雖然是在本省念的，但因為住在學校遠離了父母，我可以全身心地撲在學業上。
那幾年，幾乎是我最最自由的幾年。
下了課和同學出去玩不需要報備，攢錢去看演唱會不用考慮父母的心情，學業上的事情我自己說了算，沒有人鬼打牆一樣把車轱轆話來回來去的念叨。
我沉默地收拾好電腦包，沉默地跟著父母一起回了家。
回家路上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
從家到公司，平日地鐵通勤加上騎共享單車都要一個半小時。
可暴雨天，根本騎不了自行車，隻能靠兩條腿走，淌水走。
我們仨在狂風驟雨裡像三棵小樹苗，搖搖欲墜的那種。
等終於到家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準備先把領導的消息回復了。
然後就看到工作群裡，除我以外的幾個組員在一小時前就發來照片。
【今晚我們蹭小周的出租屋！老大隨時吩咐！】
小周，就是那個和我同期的男生。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兩室一廳，很早之前他就曾盛情邀請過大家，說他是英國留子，做飯技能點早點滿了，歡迎大家隨時去他家吃飯逗貓。
而領導的消息，也從一個小時前的【陳可，到家了再檢查一下這組數據，跟市場部剛提供的不相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