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就讓你試試!
7
又過了幾天。
幾個粗使僕婦抬著一簍簍剛清理出來的陳年枝葉從我廊下經過,低聲抱怨著西院的麻煩。
那動靜不大,卻異常地清晰入耳。
「嘖,那位可真成了耗子精了,成日價躲在西院不知搗鼓些啥!昨兒個庫房剛送去足炭,她還嫌不足,又嚷嚷少了幾件新換季的錦簾……」
「誰讓爺前幾日又剛往她那邊去歇過一回?得意忘形了唄!瞧把她美的,昨兒我在花園碰見,那派頭,比正經主子還足三分……」
「小聲點兒!庫房吳大爺都被她鬧煩了!你是沒見,前幾日非要支銀子買什麼織金錦,吳大爺回她說份例早定S,連夫人循例,她便急了,拍著桌子罵老狗奴眼瞎!
嘖嘖!」
「嗤,後來呢?」
「後來?後來吳大爺非要她拿出侯爺的手令才肯辦事,她就隻能氣急敗壞地走了唄!」
說話聲漸漸遠了。
我捏著賬冊的手指收攏,指節泛白。
沈莫景忙於應付外間,哪有闲心理會她這點布料上的「大事」?
畫琴那點「侯府風光」的幻夢,第一次被冰冷的現實戳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洞。
「夫人,」棋書端了剛捂好的手爐掀簾進來,見我神色,小心翼翼道:「西院那邊剛剛來人……又弄走了兩盆您去年從江南託人捎來的臘梅。說是屋裡要添點活氣……侯爺雖然不耐煩,最後也是應允了。」
果然,人賤則無敵。
「無妨,」我將冰冷的指尖貼在暖爐瓷壁上,
「喜歡就拿去,就當是替我養著也好。」
她可能也看不了幾眼了。
8
侯府的臘月,年味還沒到,空氣裡倒是先摻了些難以言說的暗流。
西邊那個專門闢出來給畫琴的小院子,裝飾得越來越花枝招展,卻也透著一股用力過猛的金玉其外。
畫琴在庫房硬碰了一鼻子灰後,似乎學聰明了,又或者是聽了什麼「高見」,不再在明面上的吃穿用度糾結,開始另闢蹊徑。
初雪消融的幾天後,她那小院裡,時不時能飄出些極精致的江南點心香氣,小巧玲瓏的茉莉蜜露蒸糕,或是油潤紅亮的蘇式燻魚。
甚至沒過幾天,她那幾個原本粗使的小丫鬟,竟都換了人手,其中一個面孔陌生的,低眉順眼間隱隱帶著股外宅沒見過的大方氣度——那是她從外頭牙婆手裡買來的大戶人家宅院裡專門調教過的丫頭,
價錢不菲。
哪來的銀子?
沈莫景雖給她點小恩小惠,卻絕不可能給她如此闊綽、能隨意更換丫鬟的資財。
答案,呼之欲出。
棋子,已經擺上臺面了。
我隻需靜靜看著。
9
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天還沒亮透,京裡就零星響起些炮竹聲。
我正跟老管家在廊下對著一份長長的年禮單子細看,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清早的安靜。
來人跑得極快,幾乎是踉踉跄跄衝進來的,帶著一身寒氣。
等到了廊前,那人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是畫琴身邊那個新來的大丫鬟,此刻她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喘著氣,
發髻松散,一支金簪斜斜地歪在一邊,眼底布滿血絲,寫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絕望。
「夫人!」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恐懼,「……求求夫人……救救我們姨娘!您……您快去看看姨娘吧!」
她整個人匍匐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血珠順著額頭淌下來,觸目驚心。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隻有那婢女絕望的嗚咽和磕頭聲回蕩。
老管家眉頭狠狠擰起,剛要出聲呵斥這無狀的僕婢。
我卻先一步,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她怎麼了?」
那丫鬟猛地抬頭,血淚糊了一臉,牙齒都在咯咯作響:「在……在西院……夫人!
您快去……去晚了就……」
她語無倫次,眼神恐懼得渙散,不敢往下說。
我合上手中的禮單冊子,遞給老管家,指尖出乎意料地穩當。
「前面帶路。」
10
剛進院子,空氣中便充斥著藥味和一種怪味。
畫琴身邊另一個貼身大丫頭桃葉跌撞出來,也是面色青白,一見我,「噗通」跪倒,抖得不停,「夫……夫人,姨娘……怕是不好了……血……一直止不住……」
話音未落,屋子裡就傳來一聲慘叫。
「啊!滾開!滾開!別碰我!
魔鬼……都是魔鬼!!」那聲音幹啞尖銳,充滿歇斯底裡的瘋狂,是畫琴!
守在裡面的大夫猛地掀起簾子出來,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一頭冷汗,衣襟上還濺著幾滴暗紅的汙漬。
「夫人!不成啊!姨娘她……她神智已完全昏聩,根本不讓靠近!一碰就……就掙扎得傷口又崩開了!藥也灌不進去!這……」
我腳步未停,直接越過那慌亂的大夫,踏進了內室。
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藥味、血腥味和怪味。
我看著床上的畫琴,她的樣子……已經不是用「慘」字能形容。
她身下的大紅錦褥早已被大片汙跡浸透。
她的臉色青灰,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爆皮,正急促地喘息著。
蓋在她身上的錦被掀開一角,露出纏滿繃帶的下半身——那繃帶上滿是暗紅、褐黃相間的汙漬,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腥臭。
桌上擺著兩個未開封的黑漆描金食盒,紋樣是皇宮內監慣用的款式。
旁邊歪倒著一柄鑲金嵌寶的玉柄,還有另幾件無法描述形狀的、沾著汙跡的精鋼器具。
畫琴突然劇烈抽搐,枯瘦的手抓住被子邊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她的目光突然對上了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沈莫景,眼中爆發出怨毒的光。
「沈……莫……景……」她嘶啞地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你……畜生……說……寵我……哄我……信你……把我……獻……獻……啊——!!!」
一口濃黑的血塊從她口中噴出,糊在她的下巴上。
她像離水的魚般劇烈抽搐,身體扭成詭異的角度。
沈莫景被她這瀕S的一撲驚得後退,臉上滿是嫌惡:「胡言亂語!劉公公是何等位份?你能伺候他是祖宗燒高香求來的福氣!不知惜福!蠢笨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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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琴聽到「福氣」二字,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SS釘在我身上。
「啊——!!雲!棠!!!」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你……全知道……是不是!!!」
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雙手撐床,竟抬起半截身子!
「你……恨我……你故意……」血沫從她齒間湧出,「你……早就……沈莫景……獻妾……你……全明白……看著我……跳……」
她嘶吼著撲下床榻,
纏滿繃帶的下身重重砸地,腿間迸裂出更多汙血。
她渾然不覺,沾血的手指扒著地面,瘋狂地朝我爬來!
「是你……引我……」她喉嚨裡全是血沫,「看我……當狗……看我……送S……雲棠……你好毒……毒……啊——!!」
她的手剛碰到我裙角——
「唰!」一道寒光閃過。
一枚匕首從沈莫景身後侍從袖中滑出。
畫琴的右手齊腕而斷,帶著噴濺的血線落在地上。
她的動作瞬間定格,難以置信地看著光禿禿的腕口。
鮮血噴湧,將她身下織金錦的殘片徹底染紅。
她又嗚咽了兩聲,最終她的脖子支撐不住頭顱。
「咚!」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那雙曾滿含野心的眼睛,怒目圓睜著,眼中是極致的不甘。
血從她的七竅不斷滲出,蜿蜒流淌。
再無聲息。
12
滿室S寂,隻剩血腥氣彌漫。
沈莫景鐵青著臉,眼神陰鸷:「髒!腌臜東西!S不足惜!……拖出去!扔……亂葬崗!」他幾乎是吼出最後三個字。
幾個嚇傻的婆子慌忙去抬殘屍。
沈莫景轉身要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微頓。
他強作鎮定,
聲音帶著虛偽的溫和:「……阿棠,嚇著你了吧?這賤婢福薄……汙穢了地方!晦氣!你別往心裡去……」
我平靜地看著血泊中的斷手,聲音清晰:「侯爺,既入了侯府的門,便是我靖安侯府的人。哪怕是賤妾,也不是路邊的野狗。該有的體面,得給。」
沈莫景震驚地看著我,「體面?!這等自甘下賤、汙穢不堪的玩意兒還要什麼體面?!她……」
「侯爺方才還言,她能得劉公公『賞識』,是祖宗庇佑,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我打斷他,語氣依舊不起波瀾,看向桌邊那兩個未開封的黑漆描金食盒,「既是劉公公用過的人,如今暴病而亡,依禮總該……告病一聲,求個公公示下?
再者,這些東西……也須得原物奉還,免得公公不喜,疑心是我侯府私藏了孝敬不力。」
「劉公公」三個字終究是敲醒了沈莫景,他沒再阻攔,隻是點點頭,「聽夫人的。」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而我吩咐道:
「妾室畫琴,驟染惡疾,救治無效,不幸暴卒。念其曾為府中舊人,本夫人允薄棺一副,著素衣收斂。按規矩停靈三日,再尋城外清淨處安葬。」
畫琴已S,前世仇已報。
剩下的,隻剩助紂為虐的沈莫景了。
13
三日後,畫琴的薄棺剛下葬,宮中便傳來驚天消息。
劉公公暴斃於寢殿,S狀可怖——七竅流血,渾身潰爛,據說連驗屍的仵作都吐了三次。
更駭人的是,
在他枕下發現了與靖安侯往來的密信,內容涉及構陷忠良、買賣官職。
「侯爺,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衝進書房,「劉公公中毒S了!錦衣衛把侯府圍了!說……說您勾結閹黨!」沈莫景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揪住管家衣領:「不可能!怎麼會中毒呢?!而且那些信明明已經……」
話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對上我立在門邊的身影。
「阿棠……」他聲音發顫,「那茶葉……」
我緩步走進書房,指尖撫過案幾上那套他最愛用的青瓷茶具。
「侯爺忘了?」我輕聲道,「這是您上月特意囑咐,要用江南新貢的雨前龍井孝敬劉公公的。
」指尖在某處微微一頓,「妾身不過……添了點料。」
沈莫景踉跄後退,撞翻了書架:「你!那茶我也……」
「放心,」我打斷他,「您書房裡的茶,妾身怎敢動手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隻不過……劉公公那套茶具,是妾身特意用烏頭汁浸泡過的。」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那信……也是你?」
我點點頭,「侯爺可還記得,您每次與劉公公密會,都是誰為您準備的紙墨?」
沈莫景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你……那墨……」
「摻了特殊藥材的墨,遇熱才會顯影。」我笑著看他,「侯爺寫給劉公公的每一封信,
都有副本呢。」
院外傳來甲胄碰撞聲。
錦衣衛指揮使冷硬的聲音穿透門板:「奉旨查抄靖安侯府!沈莫景勾結閹黨,即刻收押!」
14
刑場那日,我站在最前排。
沈莫景被押上斷頭臺時,突然SS盯住我:「雲棠!你這個毒婦!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我輕輕抬手,示意劊子手稍等。
而後緩步上臺,在他耳邊低語:「你猜猜,你下去之後,畫琴和劉公公會不會放過你?」
「你!賤——」他瘋狂掙扎。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鮮血濺上我素白的裙角,像極了一簇怒放的梅花。
15
一個月內,我陸陸續續找回了許多被沈莫景私底下送人的姑娘。
我將她們送往了江南安頓,
派容娘照顧他們。
「夫人,最後一名女子已送往江南安頓了。」容娘捧著新沏的龍井走來,氣色紅潤。
我接過茶盞,望向窗外盛放的梅花。
前世的仇,今生的恨,都隨著那場大雪消融殆盡。
棋書匆匆進來:「夫人,聖旨到了!」
我整衣出迎。
原來皇上徹查此案後,感念我大義滅親,特賜我繼承靖安侯爵位,成為本朝第一位女侯爺。
「恭喜侯爺。」容娘和棋書齊聲道賀。
我撫摸著聖旨上的金印,微微一笑。
這一世,我終於把命運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