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拿燒火棍衝出去的時候,為什麼不怕?」
我被他問得心慌意亂,避開他的視線,小聲道:
「怕……可是……我更怕你出事。」
空氣霎時安靜下來。
我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伸出沒受傷的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逼我與他對視。
他的眼神灼熱,像是要將我融化。
「小虞。」他一字一頓,鄭重無比。
「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做這個鐵匠鋪真正的女主人?」
我愣住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
做女主人?
不是丫鬟,不是幫工,是女主人?
見我久久不語,他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唐突了,
你這樣好的姑娘……」
「我一個普普通通的鐵匠,怎麼敢去肖想……」
「我願意!」
我鼓足勇氣,打斷了他的話。
我看著他,眼淚笑著流了出來:「我願意,燁哥。」
他怔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將他淹沒。
我的燁哥一把將我攬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嵌入他的骨血裡。
「小虞,小虞……」
他不斷地喚著我的名字,聲音裡是得到珍寶般的喜悅。
我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傷口傳來的溫熱。
這一刻,我無比清晰地知道。
我找到了我的歸宿。
不是那個冰冷無情的裴府。
而是這個叮當作響,充滿煙火氣的鐵匠鋪。
9
裴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裴雲禮娶了謝家小姐,本以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誰知這位謝小姐,卻不是個省油的燈。
她家世顯赫,從小嬌生慣養,脾氣極大,規矩也多。
裴雲禮痴傻時被人伺候慣了,如今清醒了,骨子裡的乖張暴戾卻沒改。
新婚第一夜,他想像從前對何小虞那樣,讓新婦伺候他洗腳。
謝小姐當即摔了盆,柳眉倒豎:「裴雲禮,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們裴府的丫鬟都S絕了嗎!」
他想吃牛乳,想吃何小虞做的那些點心。
可謝婉帶來的廚娘,做的都是些精致卻不合他胃口的菜餚。
他稍有不滿,謝小姐便冷嘲熱諷:
「我謝家的女兒,
可不是來給你當廚娘丫鬟的,你若吃不慣,大可以不吃。」
「天下就你裴雲禮是位少爺,我還是謝家最金貴的小姐呢!」
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鬧得整個裴府雞飛狗跳。
裴雲禮越來越煩躁。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何小虞。
想她溫順的眉眼,想起她無論自己如何打罵都默默承受的樣子。
想她用牛乳塗在唇上,笨拙又討好地勾著他吃嘴子。
他派人去城裡所有的首飾鋪找,都說沒見過一個丫頭來買金鎖。
他發了瘋似的,將府裡的下人罵了個遍。
「廢物!一群廢物!連個人都找不到!」
旺福戰戰兢兢地回話:
「少爺,小虞姑娘會不會……是聽了您的話,沒買到金鎖,
不敢回來了?」
裴雲禮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椅子,雙目赤紅。
「她敢!」
他從不認為何小虞會真的離開他。
她無父無母,身契還在裴家,除了他,她還能去哪?
她不過是在鬧脾氣,等著他去哄。
直到有一日,一個去城東辦事的家丁回來稟報。
「少爺,我……我好像在城東的李家鐵匠鋪,看見了小虞姑娘。」
「她……她好像在那做了幫工,還……還跟那個鐵匠頭子,有說有笑的……」
裴雲禮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丫頭,他的人,竟敢去給一個又髒又臭的鐵匠做工?
還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
一股莫名的怒火和恐慌席卷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備馬!去城東!」
10
裴雲禮帶著幾個家丁,氣勢洶洶地趕到鐵匠鋪時。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午後的陽光下,何小虞穿著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正坐在院中的梧桐樹下,低頭縫補著一件男人的汗衫。
她的側臉柔和,神情專注,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一個高大健碩的男人端著一碗水走過來,自然地坐在她身邊,將水遞給她。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是裴雲禮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明媚和安然。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順手替那男人擦了擦額角的汗。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話,卻流淌著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和溫馨。
裴雲禮的眼睛,
瞬間紅了。
那個男人,他認得,是城東有名的鐵匠李尚燁。
一個不入流的匠人!
他的丫頭,怎麼能伺候這種人!
「何小虞!」
他怒吼一聲,衝了進去。
……
我聞聲抬頭,看見裴雲禮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頭一滯。
李尚燁立刻將我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來人:
「裴公子,來我這鐵匠鋪,有何貴幹?」
裴雲禮看也不看他,SS地盯著我,聲音裡滿是命令的口吻:
「你還知道我是誰?長本事了,敢不回府!現在,立刻跟我回去!」
我捏緊了手裡的衣衫,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我平靜地看著他:
「裴少爺,
當年夫人隻說送到你榻上伺候,並未籤S契,我伺候您八年,如今您已娶妻,我也算盡了本分。」
「至於金鎖,一兩銀子,買不來您要的大的重的,我沒本事,也不敢回府惹謝小姐發怒。」
「我現在,是這鐵匠鋪的幫工。」
我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李尚燁,鼓起了勇氣。
「很快,就是這裡的女主人了。」
裴雲禮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就憑他一個鐵匠?你瘋了!」
他上前一步想來抓我,被李尚燁一把推開。
「裴公子,請自重。」
李尚燁聲音冰冷:
「小虞現在是我的人。」
裴雲禮看著我,眼裡的怒火漸漸變成了受傷和慌亂。
他放軟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別鬧了,
跟我回去。我知道,你是在氣我娶了謝小姐。」
「你放心,我心裡是有你的。回去後,我立刻納你為妾,給你名分,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好不好?」
他以為,一個姨娘的名分,就足以讓我感恩戴德地回去。
他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他打罵,隻要他勾勾手指就會搖尾乞憐的丫頭。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裴少爺,您不明白。」
「從前你吃我的嘴子,喂你喝牛乳,是因為那是我的活計。」
「現在,我不幹了。」
「我要嫁的,是把我當人看,會為了我拼命,一碗熱湯都先緊著我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把我當成玩物,高興了就逗弄,不高興了就一腳踢開的少爺。」
我拉起李尚燁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請回吧。邕州城這麼大,
裴府富貴,什麼樣的丫鬟買不到呢?不必再來我這窮地方了。」
裴雲禮的臉一片煞白。
他看著我決絕的眼神,看著我和李尚燁緊握的雙手,終於意識到。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何小虞,真的不要他了。
11
鐵匠鋪的名聲越來越響。
李尚燁手藝精湛,為人誠信,生意做到了鄰州。
我則用攢下的錢,在鐵匠鋪旁開了家小食肆,賣些簡單的飯菜和點心,因用料實在、味道家常,竟也門庭若市。
李老大他們幾個也都各自娶妻生子,成了家裡的頂梁柱,時常帶著妻兒來鋪子裡聚餐,院子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
裴雲禮的世界開始一寸寸崩塌。
新夫人得知他為個丫鬟鬧上門去,一氣之下就要和離。
大夫人受不住打擊,
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最後一個寒冬,大雪封城。
旺福找到了我們的小食肆。
他說,裴府已經揭不開鍋了。
裴公子前幾日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府裡連請大夫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李尚曄給了他一些銀錢和一包熱乎的肉包子。
旺福千恩萬謝地走了。
一個冬日的午後,陽光正好。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李尚曄教兒子如何揮動小鐵錘。
過往的一切恩怨情仇,都已隨風而逝。
一飯一蔬,一夫一子,一院煙火,一生安寧。
如此,足矣。
【李尚燁番外】
我叫李尚燁,是個鐵匠,也是個騙子。
我人生中撒過最大的一個謊,就是對我的小虞說,是趙嬤嬤把她領來的。
其實,是我自己求來的。
我第一次見她,不是在我的鐵匠鋪。
是在三年前,一個下著雨的午後。
我去城西給裴府送新打的門環,隔著一道月亮門,我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青石板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頭發和衣衫。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懷裡卻SS護著一碗牛乳,不讓雨水濺進去一滴。
管家一腳踹翻了那碗牛乳,罵罵咧咧:
「傻子今天不想喝,你跪S在這裡也沒用!晦氣的東西!」
白色的牛乳混著泥水,在地上蜿蜒。
她沒有哭,也沒有爭辯,隻是默默地趴在地上,用袖子去擦拭那些汙跡。
仿佛那不是泥水,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那一刻,我心裡像被什麼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見過她被那個痴傻少爺推搡,
額頭磕在柱子上,滲出血來,她卻隻是捂著頭,低聲哄著:
「少爺不氣,是阿虞不好。」
我見過她在寒冬臘月,隻穿著單衣,被罰在院子裡站著,凍得嘴唇發紫。
爐火燒得再旺,也暖不了我心裡的那片冰冷。
我恨自己的無能,我一個臭打鐵的,拿什麼去跟權勢滔天的裴家搶人?
首飾鋪的趙嬤嬤說,裴家少爺要娶新婦了,府裡那個叫何小虞的丫頭,怕是要被撵出來了。
我一夜沒睡,揣著我攢了半輩子的積蓄,敲開了趙嬤嬤的門。
我求她。
如果小虞真的被趕出來,無處可去,請她一定,一定把人領到我這裡來。
我對趙嬤嬤說:
「她若願意留下,這些銀子,您就給她做傍身的體己錢。她若不願,您也收下,隻求您幫她尋個妥當的去處,
別讓她再受苦了。」
趙嬤嬤嘆了口氣,收下了一半,說:
「你這漢子,倒是個痴情種。」
所以,當小虞真的出現在我鋪子門口時。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得像我手裡的鐵錘,一下一下,震得我耳膜發疼。
漢子們都以為我瘋了,給她開三錢的月錢。
她為那個金鎖發愁的時候,我好幾次都想衝動地告訴她。
別攢了,我給你買,買個比他要的更大、更重的。
可我不敢。
我怕我的唐突會嚇跑她。
我怕她覺得,我和那個姓裴的沒什麼兩樣,都是想用錢來買她。
我的人生,本該和爐火、鐵錘、汗水過一輩子。
可她來了。
那我對她的愛,會比我打的任何一塊鐵都要堅硬,
都要長久。
永不生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