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婦入門前一晚,裴雲禮讓我拿一兩銀子買金鎖:
「要大的,要重的。」
「天黑之前買不好,惹得新婦發了怒,你也不必回了。」
千辛萬苦尋到城裡時,伙計把我趕了出去:
「我呸!哪裡來的窮酸鬼,一兩就想買金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
我滿臉通紅。
鋪門前的老嬤嬤好心給我指了條路:
「往前五裡路有個鐵匠鋪,漢子又粗又壯實,工錢正好買個金鎖哩!」
1
「你問問誰家有頭臉的主子,讓一個丫頭給夫人買一兩銀子的金鎖!」
伙計毫不客氣地將我撵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陣陣的哄笑聲。
「小丫頭,
撒謊也不挑個好由頭!」
「你那少爺早就有了新婦,這是嫌你蠢笨,換個由頭把你往外撵呢!」
我捏著裝著一兩銀子的花包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公子要娶的是西城有頭有臉的新婦,怎用得上你這丫頭前後置辦!」
首飾鋪門前的好心嬤嬤等眾人散了,笑眯眯地來拉我:
「若買金鎖也不難,不必和這些愛嚼舌根的渾漢們置氣,往城東走二裡路,便是我所說的鐵匠鋪。」
「眼下裴家不要你進門,鋪主卻是位醉心陶冶的精幹糙漢,從不關心城裡這些風雨。」
她小心觀察著我的神色,欲言又止道:
「鐵匠人是個能幹的,腦子卻粗笨些,你若不願意,城裡別的正經活計卻是不多……」
「怎麼也是個嬌滴滴的漂亮姑娘,
若是入錯了行,將來可苦著呢。」
她指著路邊與一對母子拉拉扯扯的人牙子,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嬤嬤的意思。
沒進裴家那些年,為了養活自己和阿爹。
我是春樓街上最出名的小騙子。
生子丸賣過,十全大補藥賣過,連幫紅姐兒治身子骨的藥也賣過。
最落魄的時候,差點用了一錢銀子,把自己也賣過。
牙人拿來了契,伸出指頭摳進我的舌根,再拿出來直嫌晦氣:
「呸!又黃又瘦的人幹兒,兩錢送出去湊數都嫌沒用!」
我昂著頭,剛想據理力爭。
阿爹忽地劈頭給了我一巴掌:
「平日裡要你多吃些,就知道啃饅頭。」
心裡剛湧上一股暖流。
轉過頭,爹小心翼翼地討好著牙人:
「再加半錢,
我將那賭坊的欠債還清,若做不好,必將這沒用的丫頭接回來打S!」
一錢半,隻要了一錢半。
我被這鎮上最有權勢的裴家買了回去。
入府那天,大夫人對我甚是滿意。
她用了沾著紅泥的指尖兒劃過我的身契,不痛不痒:
「相貌平平,尚未長開,送到雲禮榻上伺候,免教他對那事上癮,將來新婦也好敲打。」
可傻子少爺又呆又傻,第一夜就一腳重重將我踹下榻。
我想教他些聖賢道理,稍有不滿,他便又踢又打。
我隻好用牛乳塗在自己的唇尖上,勾著少爺吃我的嘴子。
他也曾對我許下承諾:
「阿禮最喜歡的就是姐姐,阿禮要納姐姐,一輩子對姐姐好。」
風掀起金鈴獵獵,床帏怦然。
隻是後來,
後來這些話又被風吹走了。
他嫌我不夠懂事,嫌我太過啰嗦。
嫌我不如謝家小姐,蔥做的指尖透著玉一般的白。
平白被伙計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我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回過神重重點了點頭。
好心嬤嬤看著很是為我高興:
「那鐵匠住得卻也不遠,隻是鋪子開的偏些,旁人這總歸不好尋。」
「你既要先替他做活,總要做點時日,不如差人知會裴家一聲,也好教裴少爺知道何處尋你。」
我將小花包袱一提,頓了頓,笑著擺擺手:
「不用啦!」
裴雲禮知道他要我買金鎖,待他酒醒若要尋人,也想不起宅中少了一個我。
新婦家世好,人也生的標致。
夫妻若要歡好,五金最是緊要,我是他房裡的丫頭,
應當早日買來金鎖。
2
裴家的花轎一路由城西來。
吹吹打打,抬轎人喜笑顏開,恰好與向城東走的我錯開。
小廝眼尖,大呼小叫地扯著我:
「大喜的日子府上都在忙,你怎的還在這闲晃?」
「嘿,原是被趕了出來,上下都知道少爺稀罕你的緊,誰不羨慕女人有張肚皮,點名要你繼續伺候,我當覺得你是野麻雀飛了天,誰知道摔得最沉!」
旺福故意拖著腔調。
裴雲禮痴傻時候,動輒對身邊人又打又罵。
旺福一向看不起什麼活都不做,隻消進屋一刻,就能哄得少爺平靜下來的我。
我垂下眼睑。
不知該怎麼回答。
邕州裴家傳到這代,裴老爺不幸是個天殘。
大夫人年輕時與馬夫私通,
方才生出單傳的裴雲禮。
直到三歲才看出言行與常人不同,惹得不少人生疑。
大夫人輾轉反側,到底是親生,隻好將他安置在側院,每日供給吃喝,養大成人。
十五歲那年,裴雲禮早已長成翩翩如玉的男子。
生來就比旁人欲望要盛。
院中送去的婢女,往往待不下幾日就經不住折騰,被人抬著送出來。
我被送過去的第一夜,正值裴雲禮發了脾氣,一腳踹中我的肋骨。
「我說了,這個不要,那個也不要,都給我出去!」
我捂著肚皮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奴婢不是為了勸您吃飯,隻想來為您洗腳。」
「你說洗腳,那你先將這水喝了!」
我得了赦免,咬著牙將裴雲禮的洗腳水喝了個幹淨,逗得他合掌嘎嘎笑:
「好玩!
果真是個沒臉沒皮的賤骨頭!」
就如這般,我冬天穿著薄衣吃雪,夏日披著棉站在日頭下暴曬。
隻要能哄得裴雲禮平靜一刻,方好趁機教導他些道理,總會讓他聰敏一分。
裴少爺十六歲那年,大夫人催著我給他要個孩子。
正往唇尖上塗牛乳時,裴雲禮迫不及待地撲向我。
那夜燈火搖擺,他抱著我,在我的耳邊磕磕絆絆許下承諾:
「不娶旁人,不許旁人,我隻給姐姐,也隻要阿虞姐姐。」
燭火打在他俊俏的側顏,高挺的鼻梁長滿細小的絨毛。
蹭著酥酥麻麻,痒得我忍不住想逃。
一顆心浮浮沉沉,終究是軟了一分。
就這麼一點點教,裴雲禮恢復神智的那天,老夫人將我的用心看在眼裡,裴家上下都對我很滿意。
興高採烈捧著洗腳水進屋時。
我那痴傻的少爺坐在上頭,抬著眼皮,點名要娶心愛的姑娘。
「要白的,要瘦的。」
「手不能像何小虞那般粗糙,要矜貴的,會自重些的。」
手中的盆摔在了地上。
我鼻子一酸。
仿佛一盆兜頭冷水,將滿心歡喜的我澆了個透心涼。
那天我哭了。
和府中看門的旺福說的一樣,隻是丫鬟而已,少爺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氣。
看不上我,合該也是我要學著認命。
新婦入門前一晚,裴雲禮最後一次吃完了我的嘴子,指揮我將牛乳扔了出去:
「你去買金鎖,要大的,要重的。」
「天黑之前買不好,惹得新婦發了怒,你也不必回了。」
旺福見我一言不發,
突然覺得也沒什麼意思。
他悻悻松開手,半晌才道:
「其實少爺也不一定是厭煩了你,準是這段日子裡忙的想不起來。」
「待你將那金鎖買了回來,爺和新婦念著你的好,或許,或許……」
嗩吶聲小了,我又向前邁出一步。
我昂著頭,聲音卻越來越小:
「阿虞知道了。」
沒有去細考,待我牟足了力氣攢錢,換得了金鎖,裴雲禮還會要我入府嗎?
我隻知道,丫鬟就要做好丫鬟該做的事。
左右我有一身力氣,給誰幹活不是幹呢?
我有手也有腳,多在鐵匠鋪子操勞,也能過上好日子。
3
鐵匠鋪人來人往,三五個學徒漢子光膀子扛著冶鐵用的鐵桶,
不時喊著號子,引得路上的姑娘小聲嬌笑。
來時我早就想好,無論他們的頭子收不收我,我都要尋些活做,至少換一頓飽飯。
門外漢子將我攔了下來。
他用汗巾擦了擦手,一臉不耐煩地皺皺眉:
「丫頭片子?我們這兒不收幫工的,丫頭沒力氣,做點重活就嬌滴滴!」
「誰讓你來的你回去找誰,去,別耽誤頭子做生意!」
盤纏早在路上花光了,我捏了捏包袱裡買金鎖的一兩銀,硬頂著腮幫子:
「我能做活,我會燒飯,會洗衣,還會端洗腳水!」
漢子倏忽一聲笑了:
「姑娘,您當是伺候哪戶少爺?我們這都是出苦力氣的好漢,哪經得起這麼伺候!」
我漲紅了臉,剛想分辯。
伴隨著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雙大手忽地推開了柴門。
緊接著,便是一道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你既知道她是個嬌滴滴的姑娘,怎好說話如此決斷!」
那張臉也漸漸暴露在我的眼前。
男人隻穿一條中褲,胸膛緊實,汗珠沿著英俊凌厲的臉龐滑落。
黑眸沉沉,裡面燃著熊熊烈火。
那眸火掃過我的臉龐,聲音也頓了一瞬。
守門漢子愣了愣:
「燁頭兒。」
「一個小丫頭片子要來咱這找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這……」
男人將手裡端著的鐵器一放,厚實的腰剛彎又挺了起來:
「有什麼說不過去的,我和首飾鋪的趙嬤嬤說好了的。」
「每月三錢,尋個細致能幹的姑娘。
」
我怔怔地望著他。
幾個漢子面面相覷:
「三錢?頭兒!你莫不是失心瘋了,我們幾個工錢也沒這麼多啊!」
李尚燁坐下拉動著風箱,淡淡撩起眼皮:
「李老大,摔裂客人銅盆。李老二,偷吃鋪中老鴨。李老三,私自舞槍,用飯時挑破鋪裡一對木碗。」
「要從細究,你們還沒個丫頭片子好用。」
話音剛落,那幾個漢子耳根也紅了起來:
「頭兒!您就知道笑我們!」
我也一時間忘記自己多難堪,含著淚笑了。
旭日的陽光灑在院中,頭頂金光初現。
庭前一樹梧桐果,芬芳撲鼻。
我俯下身,端起屋後的銅盆:
「你們屋裡還缺銀炭,我來拾。」
4
「爺,
謝家那邊傳信來,新婦快到東門外了。」
小廝又在門外喊。
屋內,裴雲禮換上了新衣裳。
一身大紅直墜衣服,用的是上好的蘇繡,綢緞被面上鋪著紅棗、桂圓與花生。
再上首就是喜婆連夜趕制出來的麒麟送子圖。
他正正自己的衣冠,記起來自己尚在糊塗時,總和何小虞吵嚷著要穿新郎衣裝。
這會兒真穿上了,心裡卻有股子別扭。
是什麼別扭呢?
謝家送來的新婦嬌美高貴,送聘時他是親眼看過的,蔥玉般的女子像浸了水的美玉,開口更是柔聲細語。
是他院子裡見過的粗鄙女子都比不上的。
又想起府外那些傳言,誇他一個痴傻了半生的傻少爺,如今清醒過來,卻要娶邕州最漂亮的姑娘。
裴雲禮心裡得意,
意滿之際突然發覺口幹。
他冷著臉,習慣性發號施令:
「何小虞呢?往常不是她最心切掛念這些嗎?」
「新婦還沒過門,就裝不下去,連我常喝的牛乳都沒備好?」
沒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