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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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們終於明白了。


 


女兒從來沒有騙過他們。


 


8


 


我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我轉過頭,看到爸爸媽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都憔悴得不成樣子。


 


媽媽的眼睛紅腫,看到我醒來,立刻湊了過來。


 


「奚奚,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爸爸也急忙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奚奚,你別擔心,爸爸媽媽一定會治好你的病。」


 


他的聲音哽咽著,「不管花多少錢,我們都要把你治好。」


 


我盯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這種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覺得陌生。


 


就像是在看別人家的父母照顧別人家的孩子。


 


化療開始後,

我的身體狀況急劇惡化。


 


每天都在嘔吐,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還在幹嘔。


 


頭發一把一把地掉,枕頭上、床單上到處都是。


 


整個人瘦得脫形,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媽媽每天都會帶各種補品來醫院。


 


燕窩、蟲草、海參,全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奚奚,你嘗嘗這個燕窩,媽媽燉了三個小時。」


 


她端著保溫盒,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看了一眼那碗燕窩,提不起半分胃口。


 


「我不想吃。」


 


「不行,你必須吃點東西,不然身體怎麼恢復?」媽媽著急了,「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我轉過頭,不想理她。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哄我:


 


「奚奚,媽媽知道你現在不舒服,

但是你要配合治療啊。你看,這燕窩多貴啊,媽媽專門給你買的。」


 


多貴。


 


她總是要強調多貴。


 


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她有多愛我。


 


可她不知道,我的胃已經被癌細胞啃噬得千瘡百孔,任何食物對我來說都是負擔。


 


我勉強喝了一口燕窩,胃裡立刻開始翻江倒海。


 


「哇——」


 


我猛地趴在床邊,把剛喝下去的燕窩全部吐了出來。


 


媽媽嚇壞了,趕緊給我拍背。


 


「怎麼了?是不是太燙了?還是不合胃口?」


 


我擦了擦嘴角,苦笑道:「媽,我得的是胃癌晚期,不是感冒。」


 


她的動作僵住了。


 


護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化療藥物。


 


「李沐奚,該用藥了。


 


我看著那袋透明的液體,知道它會讓我更加痛苦。


 


但我還是乖乖伸出了手臂。


 


針頭扎進血管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液體流進身體。


 


很快,那種熟悉的惡心感又來了。


 


比剛才更猛烈。


 


我趴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幹嘔著。


 


胃裡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但身體還是在本能地排斥著這些藥物。


 


媽媽在一旁急得直哭:「怎麼會這樣?」


 


爸爸也慌了,跑出去叫醫生。


 


醫生進來看了看,很平靜地說:「這是正常反應,化療都會有這些副作用。」


 


「那有沒有辦法減輕痛苦?」媽媽問。


 


「可以用一些止吐藥,但效果有限。」醫生說,「患者要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治療會很痛苦。」


 


我靠在床頭,

看著父母焦急的表情。


 


十八年來,我第一次成為他們關注的焦點。


 


可這種關注,來得太遲了。


 


就像夏天的最後一場雨,再怎麼滂沱,也澆不活已經枯萎的花。


 


……


 


接下來的幾天,化療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


 


紅疹爬滿了我蒼白的皮膚,像是被人用針扎過的密密麻麻的小洞。


 


頭發掉得更厲害了,我伸手一摸,又是一把黑發落下。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發稀疏得能看見頭皮,幹脆對媽媽說:「剃光吧,省得麻煩。」


 


媽媽拿著電動剃刀,手抖得厲害。看到我光禿禿的頭皮,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奚奚,要不我們換個醫院試試?」


 


我搖搖頭:「媽,沒用的。」


 


我其實不懂,

她怎麼突然就對我上了心。明明疼得蜷在床上冒冷汗的是我,這個在她心裡從來排不上號的女兒,可每次治療,她倒比我先紅了眼眶,攥著我的手腕直哆嗦。


 


媽媽開始四處打聽各種偏方。


 


可我的胃已經虛弱到連白開水都難以下咽。


 


她的那些偏方對於我來說更像是毒藥。


 


爸爸每天在走廊裡打電話,聲音越來越低沉。


 


「老王,能不能再借我點?我女兒的病……」


 


「表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奚奚她……」


 


「媽,您那裡還有多少積蓄?都給我吧,救命要緊……」


 


一通通電話打下來,他的腰越來越彎。


 


弟弟李航也被接到了醫院附近的酒店。


 


他依然堅持認為這裡的醫生都是我的同伙。


 


「你們看,她現在躺在這裡裝病,醫生配合她演戲,就是為了騙我們的錢!」


 


他指著我,對爸爸媽媽說:「她根本沒病!」


 


媽媽這次沒有附和他,反而有些不耐煩:「航航,你別胡說,你姐姐真的病了。」


 


「什麼?你們現在都被她騙了?」弟弟的聲音尖銳起來,「她就是嫉妒我花錢治病,故意裝病來搶奪你們的注意力!」


 


「夠了!」爸爸突然爆發,「你給我閉嘴!」


 


姐姐坐在角落裡,對周圍的爭吵充耳不聞,隻是不停地撕紙巾。


 


一張張白色的紙巾被她撕成碎片,撒了一地。


 


媽媽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她要照顧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我,還要安撫情緒徹底失控的姐姐,更要應付弟弟的胡攪蠻纏。


 


短短幾天,她的頭發白了一大片,眼圈黑得像熊貓。


 


有時候我看到她坐在椅子上發呆,眼神空洞,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什麼。


 


弟弟還在喋喋不休:「你們都瘋了!這個家都瘋了!我要報警!我要舉報你們N待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這出鬧劇。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沒有快感,也沒有同情。


 


隻是覺得累。


 


累到連恨都懶得恨了。


 


也許,這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宿命。


 


每個人都是病人,每個人都在痛苦。


 


隻是痛苦的方式不同而已。


 


9


 


我完成了最後一輪化療。


 


護士拔掉輸液管的時候,我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癱在病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主治醫生走進病房,身後跟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他們圍在我床邊,小聲討論著什麼。


 


我聽到了一些詞匯:「擴散」、「轉移」。


 


媽媽緊張地問:「醫生,我女兒的情況怎麼樣?」


 


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我見過太多次了。


 


每次他要說壞消息的時候,都會這樣做。


 


「家屬,我們需要單獨談談。」


 


爸爸媽媽跟著醫生走出了病房。


 


透過玻璃窗,我能看到他們在走廊裡的身影。


 


媽媽突然蹲下身子,雙手捂住臉。


 


爸爸的肩膀在顫抖。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但我並不害怕。


 


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解脫感。


 


他們回到病房的時候,眼睛都紅腫著。


 


媽媽坐在我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已經瘦得隻剩皮包骨頭,潰爛的皮膚上,青紫的針孔密密麻麻。


 


「奚奚,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媽媽的聲音在顫抖,「什麼都可以,媽媽都答應你。」


 


我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十八年來,我從來沒有過過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日。


 


小時候,生日總是和姐姐弟弟的治療撞在一起。


 


長大後,他們更是忘記了我的存在。


 


「我想過個生日。」我的聲音很輕,「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十八歲生日。」


 


媽媽愣了一下,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好,好!媽媽馬上給你準備!


 


……


 


彩色的拉花被小心翼翼地掛在病房的每一個角落。


 


試圖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營造出溫馨的生日氣氛。


 


弟弟和姐姐也被帶到了病房。


 


姐姐安靜地坐在角落,弟弟也難得地沒有胡言亂語。


 


他們或許不理解S亡是什麼,但也感受到了父母前所未有的悲傷。


 


爸爸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生日蛋糕。


 


是本市最貴的那家「甜蜜幻境」的定制款,我曾在雜志上見過,小小一塊就要近一百塊。


 


蛋糕被笨拙地放在床頭櫃上,差點打翻了我的藥瓶,十八年來,他從未親手為我做過任何事。


 


此刻這番鄭重其事,反而顯得手足無措,蛋糕正中央,用巧克力醬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祝奚奚十八歲生日快樂!」


 


我盯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想笑,卻連嘴角都抬不起來。


 


媽媽顫抖著手,為我點燃了十八根蠟燭,燭光映在她布滿淚痕的臉上,顯得格外悽惶。


 


「奚奚,許個願吧。」


 


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


 


「什麼願望都可以,一定會實現的。」


 


我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眼前不是黑暗,而是走馬燈般閃過的,我那短暫又漫長的十八年。


 


五歲那年,我發著高燒。


 


體溫燒到了三十九度五,小臉燒得通紅。


 


我哭著要媽媽,聲音都啞了。


 


可她卻抱著摔破了皮的姐姐,頭也不回地衝向醫院。


 


姐姐隻是膝蓋擦破了一點皮。


 


而我,

燒得快要昏厥。


 


十二歲那年,他們離開的前一晚。


 


我偷偷在他們的行李箱裡,塞了一張小紙條。


 


【爸爸媽媽,帶我一起走吧,我會很乖的。】


 


第二天,我看到那張紙條被丟在垃圾桶裡。


 


連展開都沒有展開過。


 


那些被遺忘在角落的日子。


 


那些獨自面對空蕩房間的飢餓夜晚。


 


那些無數次伸出手,卻隻擁抱到空氣的渴望。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我緩緩睜開眼。


 


燭光搖曳,映出他們一張張充滿期盼和悔恨的臉。


 


如果是以前的我。


 


或許會因為這遲到的、盛大的生日而感激涕零。


 


原諒他們所有的冷漠和忽視。


 


但現在,

在我生命的盡頭。


 


我隻覺得無盡的諷刺。


 


「我許好了。」


 


「奚奚,你許了什麼願?」


 


媽媽急切地問道,聲音裡帶著顫抖。


 


我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


 


說出了自己最後的一個生日願望。


 


「我希望……下輩子,能夠重新選擇一個真正愛我的家庭。」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媽媽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爸爸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隨即被巨大的痛苦淹沒。


 


「奚奚,你不能這樣說……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她跪在我的病床前,眼淚如決堤的洪水。


 


「媽媽,太晚了。


 


「十八年來,你們給了姐姐所有的耐心,給了弟弟所有的關愛。」


 


「現在我要S了,你們才想起來愛我?」


 


「這份愛,我不要了。」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輩子,我要做一個被寵愛的小公主。


 


要有疼我的爸爸,愛我的媽媽。


 


要有溫暖的家,和無條件的愛。


 


「奚奚!奚奚!」


 


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耳邊響起。


 


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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