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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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得了自閉症。


 


弟弟患上偏執人格障礙。


 


因此,媽媽一心照顧姐姐,爸爸隻顧著帶弟弟治病。


 


卻無人想起留守在家的我。


 


哪怕在我每個月索要延期生活費的電話裡,他們也對我惡語相向。


 


「姐姐生病了,你就不能省著點花錢嗎?」


 


「你弟弟剛有點好轉,你就來找存在感,心機婊!」


 


他們沒有一個人聽我把話說完。


 


自然也不知道——


 


我得了胃癌,不出意外的話,會走在所有人前頭……


 


1


 


我們全家都有病。


 


精神病。


 


我作為家中唯一的「正常」孩子,卻也是最多餘的一個。


 


從我記事起,

媽媽就反復告訴我一件事:


 


「奚奚,你要記住,你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照顧姐姐的。」


 


「如果不是因為姐姐的病,我們也不會要你。所以你要感恩,要懂事,萬事都要以姐姐為重。」


 


「等我們老了,你就要接替我們,照顧姐姐的後半生。」


 


我當時還不明白什麼叫自閉症,隻知道姐姐從來不和我說話,也不和任何人說話。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重復做著同樣的動作——把玩具按顏色排成一排,然後推倒,再排成一排。


 


在弟弟李航出生前,爸爸曾是我童年唯一的光。


 


他會把我高高舉過頭頂,眼裡帶著滾燙的期許。


 


「我的奚奚真棒,這麼健康,這麼聰明!這就證明,咱們老李家的根兒沒問題!」


 


他會掰著手指頭,

興奮地計劃未來。


 


「等你爸給你添個弟弟,咱老李家才算真正有後了!」


 


爸爸的手掌在我後腦勺上重重按了按,指腹碾過我扎著羊角辮的發繩。


 


「弟弟肯定也像你這樣,健健康康、聰明懂事!」


 


那段被「寄予厚望」的日子,是我記憶裡僅存的溫暖。


 


他會給我買最漂亮的洋娃娃,會陪我下跳棋,每次都故意讓我贏,甚至會手把手教我寫毛筆字。


 


直到弟弟出生。


 


那張偏執型人格障礙的診斷書,像一把巨錘,砸碎了爸爸所有的夢。


 


也砸碎了我。


 


爸爸的希望,徹底變成了絕望。


 


而這份絕望,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


 


我就成了那個唯一的出口。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捧著自己剛寫好的一幅毛筆字,

興衝衝地跑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老師今天又誇我了!」


 


紙上是我剛學會的四個字:前程似錦。


 


他沒有接,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的目光SS地盯著我,那種眼神,我從未見過。


 


不是失望,是憎惡。


 


他一把奪過那張紙,刺啦一聲,撕得粉碎。


 


「前程似錦?一個女孩子家,要什麼前程似錦!」


 


他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這麼好的運氣,這麼健康的身體,為什麼偏偏是你?為什麼不能是你弟弟?你偷了你弟弟的運氣!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我看著滿地的紙片。


 


「爸爸,我沒有偷……」


 


「閉嘴!」


 


他吼道:「從今天開始,

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別再在我面前晃悠!看到你我就煩!」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見過父親笑過。


 


也是從那天起,我的童年徹底失去了色彩。


 


2


 


弟弟的出生,就像是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最後一根稻草。


 


自閉症與偏執型人格障礙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病症,本就像水與火,注定要在同一個屋檐下掀起無休止的紛爭。


 


姐姐的世界是一條直線,所有物品必須歸於原位,所有日程必須嚴絲合縫。


 


她會因為弟弟動了她的水杯而尖叫不止,會因為飯桌上多了一雙筷子而拒絕吃飯。


 


而弟弟的世界裡,處處都是陰謀。


 


任何一絲偏離他預想的行為,都是針對他的迫害。


 


他堅信姐姐是故意將東西放在他的「安全區域」,以此來挑釁他。


 


他認定有人偷偷在他的房間裡安裝了微型監聽器,日夜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他們兩個,一個尖叫,一個咆哮。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家裡攪得天翻地覆。


 


而爸爸和媽媽,則像兩個護崽的獸,各自守著自己的那一個孩子。


 


我這個家裡唯一「正常」的孩子,就夾在兩個歇斯底裡的病患中間。


 


像一粒無人在意的塵埃。


 


連大聲呼吸,都像一種罪過。


 


我隻能在無休止的爭吵和哭鬧聲中,把耳機音量開到最大,埋頭寫我的作業。


 


但就連這點安靜,也是奢望。


 


有時候弟弟會突然衝進我的房間,翻我的書包,說我在裡面藏了錄音設備。


 


姐姐會木然地站在我面前,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重復問我同一個問題,一遍,

兩遍,十遍。


 


如果我因為走神而沒能立刻回答,她就會當著我的面,用頭一下下地撞向冰冷的牆壁。


 


我經常會因為他們發病的時候而害怕。


 


可每當我向爸爸媽媽求助時,他們總是說同一句話:


 


「奚奚,你是家裡唯一正常的孩子,你要懂事,要體諒他們。」


 


每次都是這句話。


 


仿佛我的「正常」,就是我必須承擔一切的理由。


 


在我十二歲那年,這個勉力維持的家,終於徹底分崩離析。


 


那天,又一次天翻地覆後,家裡陷入了S一樣的寂靜。


 


媽媽平靜地收拾好一個行李箱,裡面全是她和姐姐的衣物。


 


她摸了摸姐姐的頭,然後轉向我。


 


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疲憊。


 


「奚奚,媽媽帶姐姐去外婆家住,

那裡清靜。」


 


她說完,頓了頓。


 


我滿心期盼地看著她,等著她下一句「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但她隻是避開了我的目光,轉過身去。


 


爸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樣疲憊。


 


「我要帶航航去看病,全國各地都去,我就不信治不好!」


 


我怯怯地問:「那我呢?」


 


「你已經長大了,作為家裡唯一健康的孩子,要學會獨立,要理解我們的不容易。」


 


就這樣。


 


他們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都走了。


 


獨獨把我,留在了這個空蕩蕩的家裡。


 


爸爸每個月會給住在附近的奶奶一筆錢。


 


名義上,是讓她照顧我的生活。


 


但奶奶的世界裡,隻有麻將桌上的「碰」和「胡」。


 


她很少來家裡照顧我。


 


每次來,也隻是從喧鬧的牌局中抽出片刻,像打發乞丐一樣,甩給我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她給的錢根本買不了什麼吃的。


 


於是,我的一天三餐,成了一碗寡淡的白粥,配著一小碟鹹到發苦的鹹菜。


 


每當夜深人靜,胃裡傳來咕咕的飢餓聲時。


 


我就蜷縮在那張破舊的書桌前。


 


桌上擺著厚厚的習題冊和試卷。


 


一邊用顫抖的手握著筆,一邊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


 


飢餓讓我無法集中注意力。


 


作業本上的字跡,經常被淚水暈染得模糊不清。


 


我隻能一遍遍地重寫,直到字跡工整為止,題目全做對為止。


 


因為我固執地相信著一件事。


 


隻要我足夠優秀,足夠聽話,爸爸媽媽就會愛我。


 


哪怕隻有一點點也好。


 


可當我滿懷期待地打電話,想告訴他們我又拿了一個一等獎時。


 


聽筒裡傳來的,永遠是不耐煩的質問。


 


「又怎麼了?錢不夠花了?奚奚,我們給了你一個健康的身體,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


 


「你姐姐昨天又發病了,我哪有心思聽你說這些!」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不再打電話了。


 


因為我知道打過去還是這樣的話。


 


他們永遠沒時間聽我說話。


 


永遠沒心思關心我的生活。


 


我告訴自己,沒關系。


 


考上大學,考出這個小城,就能逃離這一切,就能迎來新生。


 


直到高考結束,我收到了那張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


 


我以為,苦盡甘來的日子,真的就要到了。


 


我被確診了胃癌,晚期。


 


原來,我不是家裡唯一「正常」的孩子。


 


我隻是,病得最晚的那一個。


 


3


 


醫生和我說我的人生可能隻剩三個月了。


 


我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診斷書。


 


在無盡的恐慌和冰冷之後,我心中湧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把這個事情告訴爸爸媽媽。


 


這一次,他們總該在乎我了吧?


 


就像在乎姐姐的自閉症,在乎弟弟的偏執症一樣。


 


我現在也是個「有病」的孩子了。


 


我顫抖著手,將診斷書拍了一張照片。


 


點開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我將照片發送了出去。


 


幾乎是瞬間,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串亂碼。


 


【@#¥%……&*((*&……%¥#@!


 


【*&6^&@$&2378847】


 


【#%@&*小兔子乖乖*&%#】


 


我知道,是姐姐。


 


她又拿到了媽媽的手機。


 


那些毫無意義的符號,瞬間就把我的診斷書頂了上去。


 


然後,群裡再次陷入了S寂。


 


沒有人理會那張照片。


 


或許……或許是他們沒看見?


 


我安慰著自己,又發了一遍。


 


這一次,回復來得很快。


 


是媽媽。


 


我心中一喜,蓄在眼眶裡的淚差點掉下來。


 


終於,終於有人要關心我了。


 


可她發來的文字,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進我的心髒。


 


【李沐奚,你煩不煩?

一張照片發兩次,有什麼好看的?】


 


原來她們不是沒有看見,隻是不想理我。


 


胃裡一陣絞痛,我強忍著,想解釋那不是普通的照片,那是診斷書,我得了癌症。


 


可打字的手,卻抖得不成樣子。


 


還沒等我組織好語言,媽媽的第二條消息又彈了出來。


 


【你這診斷書是 P 的吧?】


 


【我跟你說,你別學我同事家那個女兒,為了不想去大學軍訓,專門去網上找人做了個假的抑鬱症診斷書,以為能騙過所有人。】


 


【你年紀輕輕的,別總想著歪門邪道,無病呻吟,博取同情。】


 


【你奶奶一日三餐給你做飯,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怎麼可能得胃癌?】


 


一日三餐?


 


奶奶什麼時候給我做過一日三餐。


 


媽媽不知道,

我的每一頓飯,都是一碗早就冷掉的白粥,配著一小碟鹹到發苦、能吃上一周的腌菜。


 


她甚至不知道,我已經瘦到什麼樣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骨頭突出,血管清晰可見。


 


這是十八歲女孩該有的樣子嗎?


 


她隻知道關心姐姐。


 


姐姐嬌嫩的手指不小心被紙劃開一道細細的口子,她都能心疼得掉眼淚,拿著放大鏡看半天。


 


可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過我。


 


我敲字的手指都在抖:【媽,是真的,我沒有撒謊。】


 


消息剛發出去,爸爸的頭像就跳了出來。


 


他沒打字,發了條語音,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厭煩。


 


「你大學學費剛給你打過去,這麼快就想換新手機了?還是看上什麼新電腦了?李沐奚,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心眼這麼多,

學會用這種方式跟家裡要錢了?」


 


我根本沒想著要錢。


 


我隻是想告訴他們,我快S了。


 


我隻是想在生命的最後三個月裡,得到一點點關愛。


 


【不是的!是真的!我沒有騙你們!!】


 


【爸爸媽媽,你們回家看我一下好不好。】


 


【求求你們了,醫生說我最多隻剩三個月了。】


 


我瘋狂地打字,眼淚模糊了視線。


 


弟弟這時候也冒出來了。


 


【姐,你真的是越來越會演戲了。】


 


【這次的劇本不錯,胃癌晚期,夠慘,比上次的抑鬱症有創意多了。】


 


他輕飄飄的兩句話,像兩根鋼針,精準地扎進我正在滴血的心口。


 


我忽然想起來了。


 


高考前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我曾鼓起勇氣告訴他們,

我可能得了心理疾病。


 


結果被他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就是不想讀書,吃不了高考的苦。


 


還說,不想讀書就進廠打工。


 


最後,還是以我道歉收場。


 


我SS咬著下唇,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屏幕上,爸爸的頭像緊跟著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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