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下牛車,群臣鄙夷,不惑之年的趙王臉色陰沉。
「寡人沒那麼禽獸!」
我便被指給年紀相當的趙明煦。
他問我:
「你識字嗎?可曾讀過書?」
我搖了搖頭,他失望道:
「都不識字怎配做我的王妃?」
為了不被退回宋國,我費盡心機討他歡心。
一過就是六年,他終於接納了我,挑起我的臉說:
「等你下次生辰,我們便成親吧。」
我痴痴地等著十七歲生辰,卻等來他娶我長姐的消息。
他摩挲著我的手:
「本就該你長姐聯姻,如今不過撥亂反正。」
「你放心。待大婚禮成,我便向父王請旨,納你為側妃。」
「跟我說說,
你長姐喜歡什麼?你提前備好,萬不可怠慢了她。」
我含笑點頭,親手為他操持大婚。
長姐坐著華麗的馬車進城後,我也坐上旁邊的牛車出了城。
我去做痴傻梁王的王後。
1
宋國美人天下聞名。
趙國國君好色也是天下聞名。
這天趙國傳話過來要與宋國聯姻。
聯姻嘛,自然是不敢怠慢趙國,肯定是送最尊貴的公主去。
可宋國隻有兩位公主。
一位十二歲的長姐,一位十歲的我。
父王嚇得當場暈厥,醒來就與母後一起抱頭痛哭了一宿。
小國就是這樣,大國打個噴嚏,就會嚇得幾天吃不好飯。
父王就是想罵趙王禽獸,也隻敢關上門小聲哭著罵。
那天,
我正要爬牆回宮時,就被兄長逮了個正著,帶到正殿。
本以為又要挨一頓罵時,卻聽到了母後的啜泣聲。
父王無奈的聲音傳來:
「趙國要一位公主聯姻,要不,你去吧……」
我驚慌地抬起頭,看著他們。
沉默的父王,哭泣的母後,愧疚的長姐,糾結的兄長。
他們都很難過,卻都沒有反對。
我知道的,若要送一人去聯姻,肯定是我。
長姐是母親第一個女兒,可愛嬌俏,大家都喜歡她。
而我雖然年紀最小,卻頑劣不堪,喜歡舞刀弄槍。
父王母後自然是舍不得長姐受苦。
我都知道的。
可是......
可是我也會傷心難過的。
見我遲遲不說話,
他們開始勸說我。
父王說:「你是一國公主,受萬人供奉,也是該為國獻身了……」
母後說:「你姐姐身子虛弱,哪受得了這等苦。」
長姐說:「妹妹,對不起……」
就連素日最疼愛我的兄長也說:「玉儀,你比靜儀合適……」
啪的一聲。
懷裡的佛珠散落一地。
2
這是今日我在寶華寺請回的佛珠。
那和尚說開光過的佛珠,拿回去可保家人平安。
我在Ťũ³那摞珠子裡,挑了許久,才挑出最好看的四串。
我怕和尚偷懶,開光得不夠。
在他一聲聲「開過光的,都開光過的」念叨下,
我還是踮起腳尖,將佛珠在香爐上燻了又燻,險些燙傷手。
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帶回了宮。
隻因我想,若是他們今日慶祝我生辰,那我就回贈給他們。
現在看來,怕是送不出去了。
我低頭沒有說話,將散落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撿了回來。
視線開始模糊,眼淚一顆一顆砸落在地。
佛珠撿一顆,掉一顆,怎麼都撿不完。
最後,我放棄了。
佛珠全散落在宮殿。
我低聲問道:「何日啟程?」
父王說明日。
我回到住處,一手將我養大的奶娘抱著我痛哭。
但當聽到母後問我要帶哪些人一起去趙國時,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也有剛出生的孫兒。
她們都有牽掛的人。
卻沒有一人牽掛我。
次日,我沒帶侍女,孤身一人去了趙國。
我掀開簾子,百姓都在慶幸,去的不是受人愛戴的長姐。
隻有城門口擺攤的王娘子,瞧見是我。
慌張地衝上前來,遞給我一包桂花糕。
那是我每日回宮都會買上一包的桂花糕。
昨日路過時,她問我:
「丫頭,是不是老樣子?」
我回她:
「不啦,今日我回家過生辰!明日再來!」
卻沒想到,再也沒明日了。
我抱著桂花糕,淚水打湿了油紙。
從南到北,日夜兼程,還是走了十日。
趙王聽說宋國送來了他日思夜想的美人。
特意召集了眾臣一睹美人傾城之貌。
3
當他們看見小小的我從牛車上走下來時,
我聽到了破碎聲。
趙王幾乎踉跄後退,王後拂袖而去,群臣投來鄙夷的目光。
趙王咬牙切齒:
「寡人沒那麼禽獸!」
「寡人喜歡的是美婦人!!」
兩國使臣一番對峙,才發現竟是傳錯口信。
趙王隻是聽聞宋國有位絕世舞姬,想一睹風採。
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宋國就變成想要聯姻了。
我站在城門口不知所措。
若是被退回去,豈不是會被傳出兩國交惡?
兩國使臣天天商討對策,把我丟在驛館一月。
直到那絕世舞姬進了宮,才將我撈了出來。
她叫窈娘,她為我求來與趙明煦的婚約。
她說我隻有討好趙明煦,才能在趙國好好活下去,護住宋國。
她把我洗刷幹淨後又裝扮了一番。
本來鬧著要退婚的趙明煦見到我,臉一紅,扭捏地問我:
「你識字嗎?可曾讀過書?」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在他失望的目光中,我將滿是粗繭的雙手藏在衣袖裡。
從那開始,我拼命讀書,隻為保住這個婚約。
趙明煦喜歡才女,我便開始苦練琴棋書畫。
窈娘教我彈琴,指尖的傷口結痂又磨破。
就這樣苦練一年,我邀他來聽我彈琴,一曲終了。
我不敢抬頭看他,時間仿佛過了許久,一聲嗤笑讓我瞬間愣住。
他直言道:
「不成曲調,不像琴聲,倒像是鋸木頭的聲音,刺耳得很。」
一旁的宮女低下頭,微微聳動忍著笑。
我臉色慘白,琴弦似乎都開始燙手,卻還是保持微笑:
「那……那我再勤加練習,
以後再請殿下鑑賞……」
他還想說些什麼,看清我眼中的淚後,卻又停下了。
4
等他離開後,窈娘從一旁竄出來罵道:
「呸!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他懂個屁!你這琴藝和樣貌,就他那蠢樣,給千金他都沒資格見你一面!」
我聽後破涕為笑,轉而去安撫窈娘。
彈琴不行,就作詩吧。
這個窈娘教不了我,她又是去求趙王,把我塞進學堂。
我學了兩年,把字認全後,開始東抄西湊作詩。
熬了整整三夜,終於得成一首《嘆春日》。
詩裡藏著我對他的情誼。
我小心翼翼將竹簡遞給他,叫他回去再看。
他卻直接展開一看。
隻見他唇角勾起笑,
我以為他是喜歡的,誰知他卻大聲朗道:
「諸位且聽聽,宋國公主的大作。」
我如墜冰窖,指尖冰涼。
他竟真當眾讀了出來。
字字清晰,尤其當讀到「一寸春心比線長」時,他尾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笑。
隨即哄笑聲在殿內此起彼伏。
「這……這也算詩?」
「遣詞粗陋,意境全無,怕是連五歲孩童都不如!」
「彈丸之地,果然粗俗!」
我SS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
趙明煦放下竹簡,笑夠了才發覺我的異樣。
他慌張地咳嗽幾聲。
嘲笑聲瞬間停了下來。
他將竹簡遞回給我,有些心虛,聲音幹巴巴的:
「這詩……雖說直白了些,卻也……卻也質樸,算有可取之處。」
我接過竹簡,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丟了出去。
噗通!
湖中濺起一簇水花。
我轉身就跑,不顧身後趙明煦帶著怒氣的叫喊。
5
我跑回玉芙宮,撲進窈娘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窈娘輕輕拍著我的背,破口大罵:
「真是狗都嫌的小鱉孫!就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負你!等你跑了看他不腸子都悔青!」
我哽咽著問:
「這……這真的是喜歡嗎?窈娘……為什麼他的喜歡,
就是貶低我?欺負我?把我弄哭?」
窈娘捧起我的臉:
「有些別扭的人,不知道什麼是喜歡,想引起你的注意,以為欺負你,你就會記住他。」
我繼續哭著說:
「這樣的喜歡,我寧願不要。」
她也跟著我說:
「對!這種喜歡最下等!我們不要!」
她將我重新摟緊,聲音放得更柔:
「你若真的受不了他,不必強忍。告訴窈娘,我再去趙王那吹吹枕頭風,把你認作義女也不是難事!然後再給你尋個真正的好郎君!」
我吸了吸鼻子:
「不用的,窈娘……我還能忍的。隻要……隻要我不在意,他就傷不了我的。」
趙王已經很久沒有來過玉芙宮了,
我不能再給窈娘添麻煩了。
夜深了,窗外傳來幾聲刻意的咳嗽。
我冷著臉推開窗。
隻見趙明煦臉色尷尬,卻又強裝鎮定地喊我:
「玉儀!」
我沒應聲,隻是看著他。
他別扭地別開臉,最後掏出竹簡,扔給我。
我伸手一接,是今日我丟在湖中的竹簡。
隻見他扭捏道:
「白天的事……我不是存心讓你那麼難堪……」
我還是沒說話,他似乎有些著急了:
「就是那……那詩……」
6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我就是……有點……想炫耀。
」
我皺起眉:
「炫耀?是我寫的好?」
他隨即脫口而出:
「不是!詩寫得真是一般。」
我聽後,心裡的火蹭地起來了:
「那殿下想炫耀什麼!」
說完就想關窗不再理他,他卻衝了上來攔住我。
月色下,他的耳根泛紅,聲音悶悶的:
「就想炫耀……你給我寫了詩。」
我愣住了,不太懂。
他看我懵懂的樣子,似乎有些懊惱: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
他頓了頓,看著我:
「玉儀,你以後別再裝了。」
我喃喃重復:「裝?」
他點了點頭:
「你不要再裝才女了,
你不是那塊料,我看著很別扭。」
他嘆了口氣,認真地說:
「你做自己就好。」
我抬頭看著他,帶著一絲期待:
「真的可以嗎?如果我不是才女,殿下還會娶我嗎?」
趙明煦像是被我的目光燙到,別過臉。
他聲音有些慌亂,耳根發紅:
「看……看你表現!」
丟下這幾個字後,他便跳出了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