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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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要進來,讓守衛先離開。


怎麼辦怎麼辦,爬窗是不行了,先躲起來。


 


我爬到屍床的下面,有蓋布可以遮擋。


 


但我剛掀開布,先和一雙黑亮亮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嬴玄沒什麼表情與我對視,一把拉住怔愣的我抱在懷裡,掌心穩穩捂住我嘴巴。


 


幾乎是同一時間,梅封枝推開門進來了。


 


蓋布極其嚴密,挨著嬴玄好近,鼻息裡都是他的香氣,我有些本能地眩暈,耳朵泛紅。


 


看不清外面人影,隻覺梅封枝站了一會,隨即一道明藍色的團光燒起來,頃刻間消失寧靜。


 


接著梅封枝沒有久留,聽到門鎖的聲音,我才扒開嬴玄的手,大喘氣爬出去。


 


床上屍體被燒成灰燼,窗戶被風吹開,一眨眼,那些灰閃著藍盈盈的光點被大風吹了出去,

四散無影。


 


我僵硬望著。


 


身後響起嬴吉的聲音。


 


「主子,看來這梅瘋子才是真的『鬼』吧。」


 


那黝黑蓋布抖了抖,幻化回人形,嬴吉將胡子捋整齊,看向淡然從床下出來的嬴玄。


 


二人絲毫不避諱我,嬴吉說青寒山不能久留,得趕緊循著玉珠的下落追出去。


 


走吧走吧。我回過神,握緊劍,心想:我也得趕緊走了。


 


我以為他們隻把我當不重要的小角色,趁他們講話,我貼著牆角一點點打算原路返回。


 


可我真是想糊塗了,嬴玄又不是傻子。


 


他眼皮都沒動一下,直接伸手用靈力把我攥了過來,隨即傾身按住我的肚子,目光駭人。


 


一字一頓念出我的名字。


 


「竇禪因。」


 


「你還想揣著我的東西往哪兒跑?


 


13


 


原來他早就認出來,隻是招貓逗狗似地看我裝傻。


 


我心虛極了,乍然遭遇這麼多撲朔迷離的怪事,一時精神錯亂,胡說八道起來。


 


「懷了你的娃娃又不是我故意的!這事兒我一人也幹不成吧。」


 


「我知道你生氣,但你先別氣。」


 


「等我經脈完全恢復,屆時這娃娃你想留我就生了還給你,不留我就自己帶,絕不敲詐你。」


 


「現在我身子不好,若動了我,我們母子就隻能一屍兩命了!」


 


「你大人有大量,就先放過我吧!」


 


不大的屋子裡,塵光飛揚,靜得嚇人。


 


嬴玄表情閃過一絲怪異。


 


一旁的嬴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嬴吉扭頭,結結巴巴,「娃、娃娃?主子您……」


 


嬴玄把他驚成呆頭鵝的頭扭回去,

意味不明盯了我一眼,冷笑一聲。


 


「好,我不動你。不過你得助我找到那枚玉珠,那時我再考慮是母子平安,還是去母留子。」


 


我被他捏著命脈,沒有第二條路。


 


隻能點頭。


 


14


 


數日後,屠州,一處茶樓前。


 


我取下鬥笠,甩了甩頭發上的水,不慎濺了兩滴在男人手背,他漂亮如刀鋒的眼睫掃過。


 


「你是狗嗎?」


 


我停住甩頭的習慣,淡然當耳旁風。習慣,淡然當耳旁風。


 


自從那夜嬴玄解了如意盤的禁制,我們便悄然離開青寒山,探尋曹蕪蹤跡,一路向西,來到了這南北交界一地。


 


一路上我對此人的嘴毒刻薄有了更上一層樓的認識。


 


大抵因為本來就不是人,於是索性不做人。


 


好歹我肚子裡還有他的龍崽吧,

他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不說,還總把我當個丫鬟使喚來使喚去。


 


雨落得太大了,我畏寒,垂頭打了個噴嚏。


 


嬴玄毫無反應,倒是從外頭剛回來探聽消息的嬴吉跑過來,聞聲,讓店家倒壺熱茶並拿來幹帕子。


 


嬴吉親手遞過來,笑道:「仙子別凍S、哦不對,別凍壞了。」


 


沒一個好東西。


 


我皮笑肉不笑接過帕子,狠狠擦著頭發。


 


店家上了熱茶,隔著氤氲熱氣,嬴吉說起這些日他探查的消息。


 


聽到他又提起一個詞:「土神。」


 


我緩緩停下擦拭的動作,聽嬴吉肅然道:


 


「這一路上,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人祭拜此神,獨屠州信的人最多,不惜犧牲子女挖心供奉。」


 


世間九州,擠滿了神佛觀廟,什麼大大小小的神我都ƭűₗ有所耳聞,

唯獨這個「土神」怪得很。


 


不僅我從未聽過,而且此神不屬道也不屬佛,邪不邪鬼不鬼的,乃是從一段奇聞縣志中誕生而來——


 


一個叫無啟民的上古種族,居穴食土,人S了,心卻不朽,將其埋葬,百年後挖出來變化成人。


 


於是那些信徒也自稱「無啟民」,期望他們的土神能帶領他們獲得無病無災的永生。


 


嬴吉說,適才他在信徒聚眾上香時,看到了一個疑似曹蕪的人鑽進了土神廟。


 


這明擺就是掛餌的鉤,我們追這麼久沒看見人,如何這麼巧就碰上了真身。


 


我不以為然,低頭吹滾燙的熱茶。


 


不想嬴玄就是要咬那個鉤。


 


「鉤來了,離岸就不遠了。」


 


他嫌我慢吞吞,一把將我後衣襟拎起來,像隨身包袱一樣挾持在臂彎。


 


「走。」


 


我被茶水燙得嘴皮一疼,邊嘶氣邊踉踉跄跄被他帶著走,隻能悄悄瞪他。


 


不過他懷裡太溫暖,頭頂歪斜被他扣著鬥笠,他的肩背寬闊,仿佛連風也吹不進來。


 


我太怕冷,便大度原諒了他的不禮貌,心安理得讓他給我遮風避雨。


 


15


 


土廟香火重,黃昏還有不少人聚集。


 


我們假裝信徒進廟上香,在一片迷蒙中,我看到廟裡並無神龛塑像,隻樸素一案,兩隻插白梅的淨瓶,其上掛了一副畫。


 


我盯著那畫。


 


朱砂符咒,一筆到尾,看不出是什麼咒,隻覺看了不太舒服,胃裡閃過一瞬激烈的疼。


 


眼前一暗,嬴玄拉著我走開,語氣不冷不熱,「愣呆子,一不盯著你就丟魂。」


 


我這才回過神,額角冒汗。


 


「那是什麼?」


 


嬴玄挑眉,似笑非笑,「你們宗門的東西,你問我?」


 


我心裡一凜。


 


青寒山發生這麼多事以來,我一直不敢細想。然而梅封枝毀屍滅跡的景象在腦中揮一不散。


 


從小到大,他都是我敬佩的人。哪怕後來他對我不好了,我也隻覺得是他被情愛迷昏了頭,看錯了曹蕪。


 


他除妖斬魔,向來清正,像山尖最幹淨的一捧雪。在他身邊永遠都可以有一隅心安一地,叫我總是想靠近依賴。


 


可這些日青寒山的事又仿佛和他有分不開的聯系。


 


我本打算問劍魂,結果發現劍上也有梅封枝所設的那種熟悉禁制。劍有靈,卻無法開口。


 


如今這明顯害人禍世的邪神竟然也和青寒山有關……


 


我握緊劍,

看向湿淋淋霞光照著廟裡渾渾噩噩捧著肉心的窮苦百姓,第一次對自己門派的道產生了迷茫。


 


這時嬴吉輕輕出聲,「看,出來了。」


 


我擰眉望去。


 


百姓們將心放在案前一堆小土丘前,那個形似曹蕪的白發女子戴著兜帽,在眾人頭上灑梅枝上的水。


 


一段念念有詞後,身後畫像符咒陡然大放異光。


 


百姓們恍惚驚嘆。


 


隻見土丘緩緩裂開一條縫,吃掉那些心,一隻蒼老的手探出,爬出來一個白發一丈多長的老怪物。


 


我一口氣還沒提上來,老怪物卻猛然一個側眼,森森望住了我!


 


16


 


電光火石間,隻見畫上符咒的朱砂汩汩流血,變成一圈一圈的漩渦,倏然將我吸了進去。一圈的漩渦,倏然將我吸了進去。


 


「……仙子!


 


混沌中遠遠傳來嬴吉的呼喚。


 


我一個倒栽蔥摔在了一個口袋裡,艱難爬起來摸索,四處沒有出口。


 


正想抽出劍劃開時,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


 


依稀是一個老人。


 


「你養的徒弟引狼入室,倒是方便了我們瓮中捉鱉,如今她已無用,剝了她肚子裡的珠子,雙珠合一,為師這求仙道便圓滿了。」


 


珠子!


 


我盯著肚子。


 


原來我沒有懷孕,而是孕育了一顆新的玉珠。


 


梅封枝把我困在禁地便是為這個嗎?


 


一陣沉默,老人笑得陰冷,「怎麼,你舍不得?」


 


片刻,梅封枝清冷的聲音終於響起。


 


「師父,她隻是一個孩子,從未做錯事。」


 


老人一愣,嗤嗤大笑。


 


「孩子?


 


「你對一個孩子動心了!阿封!」


 


老人粗啞的嗓子激動起來。


 


「別忘你的師父我也從未做錯過事!我拼SS龍取珠,振興宗門,讓青寒山獨尊九州!」


 


「可你看看天道何其不公,當時S龍的何止我一個,偏將這屍解不能成仙的報應落在我一人身上。」


 


「一顆玉珠隻能讓我的心跳動,身體卻越來越老。」


 


「阿封,你的掌門父親被龍所S,你是我救出來費盡心血教大的,青寒山日後還要挑在你一個人的肩上,師父成了仙,也好繼續照應你啊……」


 


S寂般的沉默。


 


白冥真人平靜下來,「你師妹曹蕪已經告訴我,你著實喜歡那丫頭,從小拿心頭血養著玉珠給她護靈,保她平安長大。」


 


口袋裡,我聞言手指一顫。


 


「罷,為師便看在你的面子上留她一命,不過珠子是絕對要拿的,你下手不讓她疼便是。」


 


「別想著藏著她,你知道為師的性子,屆時便不是開膛破腹那麼簡單了。」


 


梅封枝應是。


 


我大概被梅封枝藏在衣襟間,能聽到他的心一直平穩跳動,仿佛什麼也不會叫他慌亂。


 


約莫過了一段時辰,我在口袋裡悶得呼吸不暢,快受不了時,頭頂漏出一條縫。


 


我被縮小,一隻蒼白的手把我撈出來。


 


不等喘過一口氣,我當即狠狠扒住那手,張開嘴用力咬住,咬得牙齒都酸了,那人才冷冷開口。


 


「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嗯?


 


17


 


這熟悉的刻薄語氣……


 


我松齒關,

緩緩抬眼。


 


人還是梅封枝那張臉,欠揍的神情卻與嬴玄別無二致。


 


「嬴玄?」


 


我歪頭。


 


他難看的臉色似乎因為我叫對名字而緩和些許,「嗯。」


 


隻是虎口兩顆尖尖的牙印滲血,顯得尷尬。


 


我欲蓋彌彰用手遮住,問他怎麼變成梅封枝的樣子?這裡是哪裡?我們怎麼落到這裡?


 


嬴玄:「……」


 


他深呼吸,把我塞回去,「腦子不會動就別動,跟著就是了。」


 


我閉嘴。


 


四周不知是不是因為我變小的緣故,顯得格外巨大,像是地底,一層一層彎彎繞繞如同蟻穴,盤縈地面有水銀似的河流,最高處是一座宮殿。


 


來往的人無論老少皆是白發,他們在每一層運功,輸送星星光點至半空懸掛的那枚玉珠。


 


嬴玄盯著玉珠看了一眼。


 


我攥著他衣領邊的玉牌繩,探出頭,望了他一眼。


 


書裡說,龍一腹珠等同心髒,當龍認定一個伴侶,便會孕育出另一顆新珠在伴侶腹中,代表伴侶是龍的第二顆心,無比珍貴。


 


剖腹扒筋何其一痛。


 


因為師祖的貪婪,他丟了一顆「心」,又因為我的無知被利用,害他丟了另外一顆。


 


我垂眸,望著肚子。


 


忽然,我扯了扯他脖頸的玉牌繩,他低眸,半覆的睫毛如同一彎月影,給人溫柔的錯覺。


 


我把劍抬高,遞給他。


 


「珠子,你剖出來吧。」


 


他一愣。


 


「與其被他們拿去做這些惡心人的事,不如物歸原主,理所當然。」


 


半晌,他勾唇,偏頭問我:「不怕痛了?


 


戲謔的語氣讓我想起一前在禁地崖洞的七天,經脈修復的痛伴隨歡愉常讓我經常哭。嬴玄不會哄人的,也不會停,最溫柔的讓步便是每一次我哭得喘不過氣時吻去我的眼淚。


 


我目光尷尬閃躲。


 


「不、不怕,這回我絕對不哭,你來嘛。」


 


嬴玄看上去心情不錯,也不陰陽怪氣了,兩指輕輕一彈,把我彈回他衣襟裡的口袋。


 


「下次吧。」


 


我在口袋裡軟綿綿滾了一圈,頭發亂七八糟,迷茫:開膛破腹還得選日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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