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怔怔看著周行的臉。
夢裡鎮獄的酷烈刑罰,好似仍停留在心上。
但這個男人護著我。
一點點風雪都不讓我沾染。
15
「她原身是傀儡,極擅魅術。你莫要被她哄騙。」
數步之外,有冰冷聲音遙遙傳來。
猶如鋒銳薄刃,將我竭力隱藏的傷疤全數揭開。
說話的是謝無疾。
不,那是玄麟司的掌司謝雲庭。
我戰慄著朝他看去。
那人站在蒙蒙雪光裡。
細雪紛紛,沾染了他的鬥篷。
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我以為我全然放下了,但此刻,心裡卻又鈍痛起來,為那偶人阿斐。
他知道我最害怕什麼,卻毫不在意的,
用那些來中傷我。
傀儡,魅術……
呵,在他眼裡,阿斐到底是個妖物罷了。
周行貼了貼我的額頭,低聲道:「莫怕。」
他聲音朗朗,氣勢懾人。
「掌司大人,我周行,誅妖二十年。
「區區傀儡魅術,如何迷惑得了我?
「旁人也許會錯認。但我妻子隻是個凡人,並不會什麼魅術,我辨認得非常清楚,絕不會錯。」
這話也許是戳到了謝雲庭。
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周身風雪都變得凜冽。
蒼白清瘦的手,卻朝我伸過來。
「阿斐,過來。
「我知道,把你丟在那破廟裡,你生了氣。
「但我已然道了歉。
「既然你還想回到我身邊,
胡鬧便該有個界限。
「別再賭氣了。否則,就不好收場了。」
他還把我當阿斐。
隨便哄一哄,多大的苦難就都過去了。
我拍拍周行的手,以作安撫。
從他懷裡落下,踏到地上。
「掌司大人。」
奇怪啊。
我如今,也能這麼平靜地與他說話了。
「你知道天雷劈在身上是什麼感覺麼?」我問他。
謝無疾臉色大變。
「阿斐……」
我知道他不想提這件事,可我想讓他知道。
「最開始是厚重的雲層,後來電光劈下來。
「廟宇和寺廟一起震顫。蝼蟻蛇蟲,爭相逃命。
「我也想逃啊。但是我逃不出去。
「謝無疾,
我的傀儡絲線你放到哪裡了?」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最後,顯出茫然無措來。
初相識的明淨秋日裡,天空瘦削高朗。
少年行走在青石小徑上。
我喚住他,把一團瑩瑩白線,捧到他面前。
「這是何物?」他面露疑惑。
我Ţŭ̀ⁿ看著他笑起來,「這是阿斐的牽絲線啊。」
你抓著這個。
你讓阿斐做什麼,阿斐就會做什麼。
阿斐跟在謝無疾身邊,一輩子都會乖乖的。
後來,天雷劈到破廟裡,火光衝天。
我最怕火了,嚇得趕緊往外跑。
卻發現,我根本出不了那座廟。
謝無疾,你是不是忘了,把我的牽絲線纏在這處荒廟裡。
你走了,
我追不出去;火來了,我也逃不出去。
主殿開始傾塌,天火焚燒起來。
火光像是煉獄之海。
垂S的時候,那傀儡少女還在想著。
謝無疾,你一定不是故意的吧。
一定不是。
「說來也真是巧。這破廟荒廢了十幾年,偏偏我住進去之後,突然被天雷劈中了……」
「這大概也是天意吧。」
謝無疾眼眶變紅,聲音也帶出哀求之意。
「阿斐,此事我並不知情。」
知不知情已經不重要了。
我若不提,這些事他理所當然就會無視。
就好像,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這些。
依然是相依為命的傀儡師和人偶傀儡。
可是阿斐已經S了。
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妾身華顏,是周行的娘子。
「此來天都,是為了夫君述職,並無他意。」
「華顏並不認識謝掌司,以後,還請莫再糾纏。」
我看著身邊的周行。
「夫君,我們走吧。」
16
小院靜悄悄的,屋裡隻點著一盞燈。
周行坐在燈下,看著我吃餛飩。
他很平靜,平靜得我食不知味。
「對不起。」
我低著頭跟他道歉。
「我明天,就離開天都。」
「離開天都?」周行重復了一遍。安靜問我:「你一個人?」
我頭垂得更低。
「嗯。」
他終於氣笑了。
「華顏,你特麼連一封休書都不給我,
自己想跑就跑了!
「你把我當什麼?客棧麼?
「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拋夫棄子,你這渣女!」
我哭起來。
「對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害怕。
以前,我以為我很重要,重要得足夠佔滿一個人的心。
後來才發現……
我不過是個傀儡偶人,就跟一雙筷子,一個盤盞,沒什麼區別。
壞了能修補,廢了能舍棄。
我被天雷滾了好幾道,被天火燒成了飛灰。
我終於學乖了。
我沒有那麼重要。
周行對我很好很好,我也想跟他在一起生活一輩子。
隻是被拋棄過一次的阿斐,不想再被人拋棄第二次了。
周行默默看著我掉眼淚。
在我掉到第三顆的時候,伸手給我擦掉。
依然板著臉,粗著嗓子。
「不許哭了。把餛飩吃完,一會兒該涼了。」
我隻好端起碗,繼續食不知味地吃餛飩。
周行冷笑。
「我就說這幾日,你心神不寧的。
「看出來你跟謝雲庭有舊,你不願提,我也就不問。
「沒想到,竟是這種舊。」
他一說,我又要哭。
周行閉了嘴。
「得得得,你是我祖宗,別哭了。我去給你燒水洗腳。」
洗腳水燒得燙燙的,我心裡也暖暖的。
夜間躺在周行懷裡,有了人撐腰,甚至覺得往日的那些風雪都不算什麼了。
我把傀儡偶人和傀儡師的故事講給他聽。
他一直安靜傾聽著,直到最後我又流眼淚。
他抱著我,聲音已經變得很柔軟。
「別哭了,別哭了。
「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的華顏,是我的娘子。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跟娘子分開的。
「而且,你身份特殊,我早就知道了。」
我淚眼朦朧地問他。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一下下拍著我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受到驚嚇的嬰兒。
「大約,在我們還沒成親之前?」
周行去過少陽山的道觀裡。
向女冠打聽少女華顏的身世。
「我想娶她為妻。」
女冠看了他一眼。
「你要娶便娶,又來打聽什麼?
「若她家世不好,
或是曾經遭遇坎坷,你便不要她了?」
大殿內降真香煙氣氤氲。
周行恍然。
對啊,他真心喜歡那個少女,還打聽什麼?
他轉身要走。
那女冠卻又叫住他。
「既決定要娶她,便對她好一些。前塵事已了,今生緣自修。」
我抱住周行。
前世的阿斐,是個苦命的偶人。
但今世的華顏,卻是個有福氣的姑娘。
17
周行連夜帶我出了天都。
這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們順順利利出了城。
本以為再無波瀾。
誰知臨近天亮,我們的牛車在城外官道上被人攔下來。
那人穿著白色單衣,騎在馬上,一路趕得急,發鬢都有些凌亂。
天地靜謐。
寒風簌簌。
謝無疾攔在路前。
「阿斐,別走。」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弄丟了你。
「這些年,我非常想你。
「我在翠華山上為你建了一座墓,總是帶著酒過去看你。
「我常常會夢見你,夢到你歡快地叫我的名字,跟人說我是你的傀儡師。
「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跟我回去吧,我們重新開始,就像之前一樣。」
道旁冰雪未融,黎明前的灰色蒼穹,像是即將醒來的噩夢。
我問:「回去繼續做你的傀儡人偶麼?」
「不用做人偶!」他急急打斷我。
「阿斐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我靜靜看著他。
「可謝掌司莫不是忘了,
你現在不是謝無疾,而是謝雲庭。
「你已經成親了。你與夫人,舉案齊眉,京都人人稱頌。
「我留在你身邊算什麼?
「奴婢?法器?還是情人?」
他著急辯白。
「不不,宋氏心思不正,既無善心,又無仁意,我將要與她和離。
「你留在我身邊,想要什麼名分都可以!」
他殷殷望著我,想要攥住我的手。
我往後避讓。
他繼續往前。
我依舊退後。
最終,他停下。
像是終於明白了我的心意。
他的臉色變得灰敗。
「你不要我了?」
我搖搖頭。
「過往歲月,你我各有虧欠。」
「可是那把火,把所有牽絆都燒幹淨了。
」
「我們都該往前看了。」
我轉身離開。
他抓住我的袖口。
眼裡有水光閃過。
「阿斐……」他不願放手。
我無聲嘆了口氣。
「還記得我的右眼瞳珠麼?我看到它綴在謝夫人的鞋子上。」
謝無疾像是被燙傷似的,渾身顫了顫。
我的衣袖從他手邊滑開。
「不,那是她自己拿去的——」他蒼白地想跟我解釋。
我對他笑了笑。
「我不在意了。」
過往種種,我全都不在意了。
「曾經棄如敝履的東西,就不要再掛念了。」
「祝謝掌司和夫人,白頭偕老,恩愛不移。」
牛車碌碌往前行,
將舊人、舊事,拋到身後。
18
越往南走,氣候越暖。
我們一路遊玩著,走了兩個月,還沒到嘉州。
周行辭了玄麟司的ẗú³差事。
我心裡愧疚得很。
他趕著牛車,姿態倒是很放浪。
「離了玄麟司,我就不能做降妖師了?
「阿顏,你夫君厲害著呢。
「你且等著。而今無拘無束,我更自由,且賺個一代宗師給你看看!」
……
我們雖身在嘉州,天都的消息卻還算靈通。
周行在玄麟司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不少。
聽說,我們離開天都沒多久。
謝雲庭主審天衣坊妖禍案,大義滅親,
將妻子宋知韻送進了鎮獄裡。
還查出,她與數年前,天都傀儡傷人案有關。
宋家不依不饒,定要將女兒撈出來,撕扯得非常難看。
雙方如此對立,便是和離,也落得一地狼藉。
我已無心關注他人了。我得了一位老大夫針灸,眼疾已經大好。
且近日診出有了身孕,周行緊張得不行。
亂七八糟的消息,再不讓我得知了。
……
三年後的初春日,謝無疾身S的消息傳到嘉州。
小女兒正在院中追逐雛雞。
團團陽光從桃枝上晃落,融化記憶裡的冰雪。
我怔然片刻。
據說,謝無疾是在降妖中,意外中了一個傀儡人偶的魅術。
那傀儡變幻成他心中重要之人的模樣。
法力高深如謝無疾,竟然就中了埋伏。
因此身S。
周行帶著一身春光回來,手裡還提著春筍和嫩豆腐。
「娘子,餓了吧?我回來做午食。」
小女兒歡笑著朝他撲去,家裡的雞狗也圍上去鬧成一片。
我把所有無關的事都拋到身後。
笑著迎向那片煦煦春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