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我如今是赤羽的大巫，巫殿的巫羅，召螭龍施雨的、百族信奉的青螭帝姬招黎。
就算得他們父子同侍，也未必不可！
那些看向我的目光，在見我神色坦然，毫無羞愧，更甚至帶著幾分傲然後，也都緩緩垂下。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帝休這棵巨大的神木之下。
不得不感慨，其實它更應該叫帝屋。
十數人合抱不住的樹幹上，還垂吊著繩梯。
抬首看去，粗壯的五衢枝上，還有著陳舊古樸的屋舍。
數千年前，赤羽一族皆居於帝屋之上，借帝屋御敵之力，才得以在這異獸橫行的巫境繁衍種族。
這會鳥首蛇尾的重融，還耷拉著雙翅，趴在枝上，不時囈語。
眾夫人和赤羽王族，
皆上前進言，隻要S了公子重融，斬斷青蛇嫉恨來源，青蛇不斬自滅。
狂鶵冷眼看著我：「本王已答應大巫，待重融痊愈之後，代掌蜀地事務。」
「且被卷走的還有大巫生母玥夫人，此事要看大巫以為如何？」
他想留下重融，救玥夫人，卻又讓我來背鍋。
我心底暗笑，咬了咬牙，沉聲道：「重融公子，事關兩族和平，青螭族不辭艱辛，奔波千裡送他回宮，想來是認同了他的。」
「為不再起衝突，造S戮，最好是……」
可話音未落，就聽到身後弓弦凜冽，跟著一聲裂空響。
一隻羽箭直接射穿了重融半趴在枝邊的腦袋。
血水順著五衢枝滴落，那箭尾翎羽，還在晃動。
眾人驚呼，回首看去。
就見沉淵神色傲然地放下手中長弓：「重融心中嫉恨化蛇，
淫亂宮廷，屠戮王族，如大巫所言，光是斬蛇，S之不盡，皆是徒勞，隻得斷其根本。」
「如若大巫擔憂蜀地青螭族人，本公子幼時在青螭為質，深知蜀地民風，本公子也可代掌青螭事務，必Ṫū⁵讓大巫滿意。」
我確實滿意地看著沉淵，勾唇嘲諷地輕笑。
他在害怕，怕我借螭龍和青螭族之勢，支持重融，而拋棄了他。
在他眼中，血脈——斬之不斷。
不過血脈確實相連啊……
箭發突然，狂鶵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地看著沉淵：「他是你親弟！」
是啊，是親弟呢！
沉淵放下長弓，正要上前請罪，卻聽到上面傳來女子哀切聲：「重融——我兒——」
隻見玥夫人身形縹緲，
衣裙凌亂，手腳並用，順著繩梯往下爬到了重融身邊。
伸手去捧他的臉，卻看到了羽箭上沉淵的標識。
瞬間雙手抖得更厲害了，垂首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沉淵：「他是你親阿弟啊，你怎麼可以……」
可她話還沒說完，狂鶵怒喝著打斷：「還不快帶玥夫人下來！快！」
我緩緩往前一步，卻被飛翎衛持刀攔住。
微微後怕地捂住心口，對著那被穿波箭貫穿的傷口輕輕一摁，血水湧出。
帝休之上，腥風大作，那條青蛇猛地竄出，對著我猛撲而來。
我嚇得連連後退，忙喚道：「沉淵，救我——」
耳後熟悉的弓弦聲響，凌厲的風聲從耳邊擦過。
我看著那隻熟悉的穿波箭，從眼角飛過。
緊捂著滲血的心口，輕念著調於箭杆上的咒語：「吾以心血為祭，嫉恨為引，獻祭己身，斷絕血親！」
沉淵就在我身後，自然聽到了我的咒語，往前一步，側目不解地看著我。
我朝他勾唇輕笑：「沉淵，我與你，也血脈相融，你忘記了嗎？」
隨著那隻穿波箭再次射入青蛇額間，青蛇痛苦地嘶吼，鱗片紛飛。
這次卻並沒有化成血霧，而是直接消失不見。
就在眾人興奮時，還立於五衢枝上的玥夫人，突然痛呼一聲。
隻見一朵鮮紅的血花從她胸口蔓延開來。
沉淵朝我低喝道：「你借穿波箭斷絕自己的血親，S了她？」
「你何時獻祭己身和心頭血了？」
「阿玥！」狂鶵忙展步上前，要接住玥夫人。
可一抬腳，
也是悶哼一聲。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又看著胸前染血的玥夫人，看著那釘於帝休上的穿波箭，猛地想起了什麼。
扭頭看向我和沉淵！
混亂頓生，眾人驚呼著湧了上去。
「王上！」沉淵自也要上前。
我卻輕扯住了他的衣袖：「沉淵，獻祭的是你啊，斷絕的也是你的血親。」
「這般狠毒的血咒，隻有獻祭者自己帶著強烈的恨意，S掉自己，才可以啊。」
微微踮腳，湊到他耳邊悄聲道：「在九霄宮的這些日夜，你就沒有感知到心中的嫉恨嗎？」
「沉淵Ṱű̂ₕ，那條青蛇是你心中的嫉恨所化。剛才那血咒，我是為你所念。」
「可玥夫人，與我並無血……」沉淵滿眼不解，但心口滲開的血花，卻明白地告訴了他。
有的！
他與玥夫人，血脈相連！
而在此之前，他還射S了自己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呢！
在沉淵恍然大悟時，我忙扶住了他，對他施了噤聲術。
同時驚呼道：「大公子！大公子！」
眾人又是一通慌亂。
「招黎！」狂鶵卻猛地推開攙扶的宮人。
臉上閃過和巫賢同樣的無奈，朝我輕聲道：「救他！」
我伸手捂著沉淵的心口，引動咒術止血。
朝狂鶵點了點頭，眼含深情地看向沉淵：「好！」
他是狂鶵親子，是赤羽軍認同的長公子。
我早就準備好了一個聽話的沉淵呢。
他S了，我如何徐徐圖之。
狂鶵突然哈哈大笑：「蒼傷果然是巫殿千年來最厲害的大巫，
她以血卜天，果然沒錯！」
「招黎，記得你說的，人人為巫，則無巫！」
跟著不顧胸前血水橫流，朝眾人沉聲道：「公子重融，心生嫉恨，化青蛇淫亂後宮，以咒術屠戮王族，殘害血親！」
「長公子沉淵，斬蛇有功，繼任帝位。」
他復又看了我一眼，沉聲道：「由大巫招黎，佐以祭祀之事，善待百族眾民！」
「不是重融，不是這樣的。」玥夫人靠著五衢木，不住地搖頭。
看向我：「是她，她恨我，恨……」
可她話還沒說完，狂鶵轉身看著她，沉喝道：「玥夫人與本王殉葬！」
玥夫人身形一晃，猛地從樹上栽了下來。
狂鶵縱身上前，將她抱入懷中，捂著她的嘴，靠在帝休木上，漸漸閉上了眼。
沉淵在我懷裡，
嗚嗚地看著他們，卻無能為力。
青螭國破那一晚，他用穿波箭貫穿我的琵琶骨。
我也是這般無力地看著，國破家亡，幼妹受辱。
看著我父王，為護著族人離開，萬箭穿心。
我緊緊抱著沉淵，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欠我的，我都自己拿回來了。」
「沉淵，你說過的，你不願有赤羽血脈，願為青黎族。」
「那時我說幫你實現，你同意了的，你忘記了嗎？」
24
泰和四年秋，帝薨。
命長公子沉淵繼位，大巫招黎佐祭祀之事。
沉淵傷及心脈，在延齡殿養了近一月，才傷愈離開。
又後一月，繼位帝號承平。
新帝繼位，我身為大巫，自是要代為祭祀，禱告天地。
一直忙到月上中天，
我回到延齡殿，掀開床幔，看著裡面被鎖著的沉淵。
輕笑道：「你今天登基稱帝了呢？」
說著，將拌以帝休葉以及黃鳥肉的飯食，喂入他嘴裡。
沉淵乖巧地張嘴接食，臉色溫和。
我輕撫著他的臉：「你看，這樣多乖！」
穿波箭上的血咒，是這世間最狠毒的血咒。
他已經獻祭了己身，一旦出了我這床幔，就會立即暴斃。
這可比五衢木塔好太多了，畢竟幹淨清爽，還日日有我喂食。
打我記事起，就與沉淵一起了，幾乎形影不離。
父王母後也視他為己出。
他說想要可射S猛獸的好箭，我就下蜀池，S鼍龍，為他制了穿波箭。
他說，希望Ŧů⁰自己不是赤羽血脈，而是青螭族人。
我就剖開他和我的心，
將我們的心頭血融合於一處，慢慢溫養。
那是我在蒼傷收藏的禁書裡看到的血術，隻要溫養二十年，則可融血換骨。
他說，想知道自己生母是誰，我學會以血尋親後，第一個就是幫他尋母。
還想著赤羽太過遙遠，他受過傷，待我悄然帶著他阿媽過來，給他一個驚喜。
可我沒想到，他阿媽，離我這般近。
在我看著由沉淵血水化成的赤鳥飛入我阿媽房中時，我還疑惑，是不是因為我前面與沉淵融血換骨所致。
直到蒼傷感知到巫術氣息，趕來。
看著那繞在我阿媽床前飛舞的赤鳥，揮手驅散：「別讓沉淵知道。」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
這是我阿媽，怎麼就成了沉淵的阿媽。
我還是不信，又用自己的血，
來尋自己的血親。
卻尋到了蒼傷……
她看著那條遊到床前的青幼螭龍，輕嘆道：「招黎，慧極必夭。有些事情，何必尋根問底。」
我那會，理不清這些關系，不懂為什麼這般混亂。
不懂為什麼他們大人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或是裝作不知道。
可我根本還沒想明白，就被沉淵用穿波箭貫穿了心口。
他說蒼傷被巫殿聯手眾傷，護國螭龍被斬S。
青螭必亡，他要活著，就得返回赤羽，他不得已……
等蒼傷趕來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青螭國破，我父王身S。
她抱著他的屍身，以血卜天，其實是將她畢生巫力，和最後奪來的螭龍之血，皆傳於我身。
可我依舊被囚禁於五衢木塔十年。
不過那溫養於沉淵心中的融血之術,慢慢發揮了作用。
帝休神木，庇護赤羽王族。
沉淵入九宵宮，得帝休庇佑,心頭那幾滴我的血，被帝休感知，就會被它吸入樹中。
可我與沉淵，融血通骨，心脈相通。
帝休吸幾滴,我就再往沉淵心口多放幾滴。
長久以往,帝休一點點被滲透。
直到我養護好體內的Ťů²螭龍之血,時機到,這才用巫術，讓沉淵心中的嫉恨化成青蛇而出。
他豈能不心生嫉恨！
恨狂鶵,在他剛出生,就要將他沉淵溺斃。
恨他在外徵戰,其他異母弟弟,卻在明都縱情享樂。
嫉妒他們享受父母之愛,嫉妒他們不用背負背叛至親至愛。
這些嫉恨,會日夜撕咬著他的心，
化成一條蛇。
所以，在我在九華宮與狂鶵縱歡時,那條青蛇於宮中禍害了兩名青螭女。
《巫境.帝王本紀.青帝招黎》：青帝乃青螭王巴蟠與巫羅蒼傷之女，幼時與承平帝沉淵締結婚約。
本應繼王位，接任巫羅。
後泰和帝破青螭，囚於五衢木塔十年。
泰和三年,宮中青蛇作亂,入宮封妃斬蛇。
泰和四年春,全境大旱,帝施藥於百族之民,召螭龍施雨救蒼生,得封大巫。
泰和四年秋,公子重融與玥夫人施血咒，屠戮赤羽王族，泰和帝薨。
令長公子沉淵繼位,帝佐以祭祀之事。
帝不顧昔日之仇，以心血施救於長公子沉淵,其方得繼任帝位，號承平。
後八年，承平帝薨,感大巫之賢,傳位於帝。
更國號為青螭,
尊稱青帝。
青帝在位時，召螭龍行雲布雨,風調雨順，五谷皆豐。
教化百族,施以醫藥、工匠、祭祀、問卜、禮儀之事。
百族同興，巫境祥和。
《青帝秘史》：帝身形皎皎，容貌昳麗。於宮中為妃時，得泰和、承平二帝,父子共侍。
帝言：泰和勇猛，承平繾綣，吾之樂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