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婆都告訴我了。」
「你從前在青山縣,曾和一男子成婚,供他考上狀元,最後換來一封放妻書。」
我不覺攥緊衣襟。
女子幸能惺惺相惜,可男子卻不同,他們生來就仿佛高人一等。
他現在說這些,莫非是想以此相挾,提出過分的要求,那我……
「你若介意,我可將那八兩聘禮還給你,不住這屋也行,隻要能夠安生,讓我有戶籍找正經活做,養活自己就可以了。」
沈謙一怔,忙將盒子推到我面前:
「姑娘誤會了,我沒有介意。」
「隻是想告訴你,我和他不一樣,娘親在時便教導我,做人要實誠,為人夫更是要踏實,不過口說無憑,既然你我已成親,這些便交由你保管。」
除開房契地契。
厚厚一疊銀票少說也有百兩。
他也不怕我半夜拿著錢財跑了。
不過我瞥見門旁放著的紅纓槍,還有沈謙壯實的胳膊。
雖說跛足,但若真攜財逃跑,我也打不過他吧。
「可是在想,如何分配這些銀兩?」ẗűₗ
沈謙忽然開口拉回我的思緒。
我慌忙斂了斂眸,順著他的話問:
「郎君可有要添置的東西?」
沈謙臉一紅:「我不缺,娘……娘子盡管買首飾衣裳。」
紅燭搖曳。
晃得心頭微微熱。
7
翌日天還沒亮,沈謙就醒了。
我先他一步從床上坐起。
沈謙滿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是要去碼頭做活,
才早起。集市還沒出攤,娘子可再多睡會兒。」
我下意識開口:「忘了做早膳。」
從前和李明淵在一起,我需得早他一個時辰起床。
備好衣裳、熱水還有早膳,若是遇到那日要和同窗吃酒,還需木槿葉洗發,檀香燻衣。
少一步都免不了奚落:「字不識就算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我自個兒蒸玉米馍馍和饅頭吃就行,餓不著,你趕緊躺下。」
「睡覺多舒服啊,不怕娘子笑話,我不做活的時候,常常巳時才起。」
我望著面前的沈謙,如夢初醒,枕邊人早就不是李明淵了。
——
我沒有給自己買首飾和衣裳。
沈謙是好。
可現在好,保不準以後也好。
他給我保管的銀兩,
我沒動半分。
拿上戶籍去鎮上找活,才是要緊事兒。
翠香樓的伙計,月俸三十文,還可包午膳。
籤好契,到了傍晚沈謙回來,我也沒瞞著他。
若是不同意我出去拋頭露面,就從月俸中分十文錢給他。
沒想,他盯著契書仔仔細細地看,忽而蹙眉:
「娘子,這處不妥。」
「尋常的陶碗最多值兩文錢,上面卻說摔壞要賠五文,就連客人摔壞的,也要算在伙計頭上。」
「當真?」
我急忙拿回來看,上面的的確確寫著五文二字,這要是壞六七個碗,那月俸不得都賠進去,真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都怪我太笨,識字又不多,這……我……」
「怪自己幹嘛。
」
話被沈謙打斷,他拉過我的手:「是掌櫃的不厚道,別怕,明兒我隨你去討回公道。」
斜陽從窗外灑進來,照得我身上暖暖的,也不是陽光,是他握著我的手掌,原來這就是有人撐腰啊。
我忽然想到和李明淵成親後,有次我接了繡樓的活。
熬了幾夜繡好的畫,可繡樓的老板非說我弄壞他們的針,退回去的線也不夠,挑挑揀揀,原本說好的二十文錢,到手隻有十文。
李明淵知道了,別說是討公道,拿著十文錢一路上數落我:
「自己不上心,還怪別人坑你,我看你啊就在家裡種點地算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想什麼呢?」
回過神來,我望著沈謙笑了笑:「在想郎君如何隨我去討公道?」
「莫不是要提著那紅纓槍去?」
「也不是不行,
不過就怕嚇著娘子。」
話剛說完,沈謙忽然從袖中摸出一隻玉镯:「回來時路過集市看到,覺得襯你。」
「明瑤,其實你不必拘著。」
「你我既已成親,咱們就好好過日子。」
「人啊,不能老困在過去,總歸是要向前看的。」
後來我才知道,剛下戰場時,沈謙亦不敢看那把紅纓槍。
......
冬去春來,滿城新芽露枝頭。
遙隔京城千裡,我沒曾想還能聽到李明淵的消息。
8
城南王家的小公子,今年剛滿十三就考上秀才。
王家人高興,連擺三天流水席。
席間有人聊到:
「诶,我記得隔壁青山縣也有過文曲星下凡,好像十二歲考上秀才,去年高中狀元,現在在京城做官呢,
王公子日後高中,上京了可莫要忘了我們。」
「我知你說的是誰。」
「年前路過青山縣,我還聽人提起,好像叫李明淵,聽說他的原配夫人犯了七出,無後善妒,不過李大人心善,沒辱她名聲休妻,隻給了放妻書,還念著舊情願她能好好思過,日後接去京城。」
「也太不懂事了,要是我,找棵歪脖子樹吊S算了。」
「可不是嘛,那女子都沒臉在青山縣待下去,早連夜跑啦,李大人還派人找呢。」
......
李明淵在找我?
一時走神,拉酒的車差點倒了。
「娘子小心。」
沈謙手疾眼快地扶住酒罐子。
我見他做活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你怎麼來了?」
他從懷裡拿出一包米糕,接過我手中的活:
「今日下工早,
聽翠香樓的管事說,你到王家送酒,就過來看看。」
「米糕還熱著,去旁邊歇著吃ŧú⁺,我來搬。」
我咬了一口,甜進心坎兒裡。
不想那麼多了。
李明淵這人向來愛做面子,所謂找我,無非就是表面功夫,說白了怕遭人闲話,拋棄糟糠一妻。
9
京城。
「一年了,她可學乖些?」
李明淵晃著手裡的茶,問剛從青山縣回來的侍從。
上任一年,他方才知曉,做官遠比想的難得多。
分配的官舍是一進一出的小院兒。
梁景柔看不上,他自個兒也覺得配不上狀元的身份。
花光賞銀買了三進兩出的大院子,再配上十餘位家僕。
單單家裡的開銷,每月俸銀都夠嗆。
上個月,禮部尚書五十大壽。
好不容易分出八十兩銀子,打算買件像樣的瓷器做賀禮。
誰知,翠寶閣新出了款胭脂,梁景柔背著他便將銀子花了。
知曉後,不過是說了她一句不懂事。
就哭著鬧著說不愛她了。
每到這時,他就無比想念明瑤。
她向來節儉慣了。
省吃儉用,什麼好的都緊著自己。
若是她在,肯定不會亂花銀子。
每日的燕窩可省,那些個花花綠綠的裙子、亂七八糟的首飾都不用買,就連伺候的僕人也可省四個。
從前說的三年五年不過是唬唬她罷了。
想來這一年,她應該也乖順了不少。
現在派人將她接來京城,她肯定高興得很。
思及此。
他又看了眼侍從:
「問你話呢,明瑤知道我現在就要接她來京,是不是高興得很?」
侍從低著頭欲言又止:
「大人,明姑娘……明姑娘她……」
李明淵大手一揮,打斷道:
「沒關系,確實也委屈了她一年,若想買幾身好衣裳,我也允了。」
「西苑的屋裡,再給她添置幾樣新家具,還有燈,多放幾盞,免得她總嫌繡花看不清。」
「對了,你剛才說明瑤她怎麼了?」
侍從深深吐了口氣:
「回大人,明姑娘她早就離開青山縣,嫁人啦!」
杯盞瞬間從他手中滑落。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嫁人?!
不可能。
李明淵心一緊。
娘娘廟前,他們發過誓的,要白頭偕老,要舉案齊眉,生生世世不分離。
明瑤不可能違背誓言。
定是為了早些來京,故意放出來的幌子。
當年她要搬家,不也是這個用意嗎?
不對......
自己明明託了人在青山縣盯著她,怎麼會沒有消息呢?
李明淵揪起侍從的衣領,雙眼猩紅:
「這一年,青山縣可有來信?」
「回……回大人,一直是交由夫人保管。」
隨一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憤怒、懊惱……心髒陣陣刺痛。
「她在哪兒?」
10
我從沒想過,李明淵會真的來找我。
那日我輪休在家。
疾風驟雨。
沈謙託鄰居給我帶話,碼頭貨物堆積,要晚些歸家,不用等他吃晚膳。
然申時剛過,我聽見外頭有敲門聲。
帕子擦了手,趕緊去開門:
「說好不回來吃飯,我可沒多做,餓了自己去熱玉米馍馍吃……」
「明瑤......」
雨比先前小了些。
細細密密隔在我眼前。
恍惚間,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連忙關門。
「瑤兒!」
卻不料面前的人手疾眼快地按住門框:
「瑤兒,我是明淵啊。」
我知道是他,若是其他人,我也不至於關門那麼快。
見我沒搭話,李明淵SS盯著我的眼睛,
張了張嘴,聲音幹澀:
「為何要躲我?」
「他們說你再嫁了,瑤兒,告訴我不是真的,對不對?」
扣住門框的手一再用力。
拗不過他。
我低眉輕輕笑了笑:
「真與否李大人看不出來嗎?郎君他待我很好。」
李明淵如遭雷擊,面色一寸寸變白,眼尾卻染猩紅:
「你竟然叫他郎君。」
「明瑤,你竟然叫他郎君!」
「你我十六歲相識,成親四年,指天起誓,要白頭偕老,絕不分離!」
「不過是要你等我幾年,為何就要負我,憑何就要負我……」
他忽然揮拳砸在門框上。
我下意識去抓沈謙放在門旁給我防身的鋤頭。
還沒打下去,
頭頂先傳來連連尖叫。
「啊!」
「疼疼疼疼……」
隨後一聲骨節錯裂的悶響。
「娘子,你沒事吧?」
是沈謙。
我扔下手中的鋤頭,撲進他懷裡:
「郎君可算是回來了,家裡來了賊人,你趕緊將他打出去。」
李明淵疼得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望著我țű̂ₔ,滿眼不可置信:
「明瑤,你說我是賊人,還要他打我?」
「可是從前,我半點受傷你都舍不得。」
......
「聒噪。」
話音剛落。
沈謙又是一腳踹進李明淵胸口。
多少帶著些仇恨。
直接將人踹得沒了聲息。
我走過去踢了踢:
「不會是S了吧?」
「心疼?」沈謙問。
我搖搖頭:「當然不是,不過他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若是S了,怕是不好交代。」
「放心。」沈謙揉了揉我的頭發,「我有分寸,鬧不出人命。」
11
李明淵從京城來,肯定不會是孤身一人。
沈謙將他拖到不遠處的樹梢下躺著。
沒過多久便被隨行的人帶走了。
翌日。
沈謙向碼頭的管事告了假。
我也沒去酒樓。
畢竟不知道李明淵還要鬧騰到什麼時候。
可奇怪的是,他今日沒來。
一直到第三天。
我以為他走了。
開門,卻見他站在外面。
沒有敲門,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看見我身後無人,才開口問道:
「明瑤,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冷笑:「你這話問得好生奇怪。」
「他是沈謙,是我的郎君,還能是誰?」
李明淵卻噗嗤笑出了聲:
「你可知,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千勇軍將領裴霄的部下,三年前北涼一戰,千勇軍臨陣脫逃,致我朝戰敗,裴家滿門抄斬,沒曾想,還有餘孽藏在這裡。」
「明瑤,你說我若是把沈謙告到朝廷會如何?」
我從未問過沈謙的過去。
可我曾在無數個深Ţṻ₎夜看到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紅纓槍。
我不信他會臨陣脫逃。
李明淵似是看穿我的心思:
「明瑤,
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我會助你和離,我也不嫌棄你嫁過他,我依舊可以與你守著誓約,好不好?」
「不好。」
幾乎是脫口而出。
「即便你說的是真的,即便沈謙有錯,我也願意和他共同面對。」
李明淵氣得發抖。
「好好好,好得很!」
沒再多言,他憤怒離去。
12
李明淵走了。
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沈謙就在屋裡。
沒有否認。
隻見他提筆在紙上寫字。
密密麻麻好多字,其他我不認識,可我識得放妻二字。
想也沒想抓起來就扔進火盆裡。
「我討厭這兩個字,更討厭你寫。」
「你憑什麼問都不問我,就擅自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