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驕縱本就靠面子撐著。
一餓到極限,整個人一下子垮了下去。
沈砚之抱著沈玉瑤,指尖冰涼地探著妹妹鼻息,聲音裡全是恐懼:
「瑤瑤,再撐一撐,哥這就想法子!」
可這空蕩蕩的破廟除了塵土就是蛛網,他能想什麼法子?
沈砚之急得額頭青筋直跳。
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都割下來喂給妹妹填肚子。
就在這時,「哗啦」一聲輕響。
沈砚之猛地回頭。
我費勁地解下身上的包袱,正蹲在地上,把懷裡幾個粗布包兜底倒過來。
白面饅頭、蔥油餅子,還有我臨走時抓上的幾串紅亮亮的臘腸骨碌碌滾了一地。
沈砚之的呼吸瞬間停了,眼睛瞪得滾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手還保持著摟妹妹的姿勢,
僵在原地。
沈玉瑤原本已經快閉緊的眼睛,被這響動驚得掀開條縫。
眼睛落在那堆吃食上時,突然劇烈地眨了眨,幹裂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個氣音:「……吃的?」
沈砚之這才回過神,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你……你竟然有糧?」
他不是沒見過飢荒裡的人,為了半塊餅子能紅著眼拼命,誰會把救命的糧食平白拿出來?
我沒說話,隻是把那堆糧食往他們那邊推了推。
沈玉瑤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滾燙的淚珠砸在沈砚之手背上。
她想撐著坐起來,卻沒力氣,隻能仰著頭看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真的……給我們吃?
」
剛才對我的嫌棄早飛到九霄雲外。
隻剩下滿眼的不可置信。
沈砚之輕輕把妹妹放在地上,膝蓋一彎就想往下跪。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連忙伸手攔住。
他紅著眼圈,聲音裡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多謝……多謝姑娘……大恩大德……我們兄妹……」
話沒說完,就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一個饅頭,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
趕緊掰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遞到沈玉瑤嘴邊。
沈玉瑤含著饅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卻狼吞虎咽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哼唧著,像是吃到了這輩子最好吃的東西。
沈砚之看著她吞咽的樣子,
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來,背對著我抹了把臉。
再轉過來時,眼裡的慌亂全變成了滾燙的感激。
他望著我,一字一句道:「今日之恩,沈某記一輩子。」
我慌忙擺手。
沈砚之目光柔和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妹妹:
「這麼多吃食,夠我們撐到叛軍過去了。」
他明明聲音還帶著落寞,卻硬是擠出點笑意,「等找到母親,我讓她賞你……」
沈玉瑤嘴裡還塞著半口餅,腮幫子鼓鼓的,聽見哥哥的話,偷偷抬眼瞟我。
等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語氣還帶著嬌縱勁兒:
「算……算你有點良心。」
頓了頓,又像是怕我覺得她不知好歹,聲音放軟了些,
卻還是梗著脖子:
「我娘最疼我了,到時候讓她賞你,賞你好多好東西!」
說著,她又小聲補了句:「剛才……剛才是我不對,不該罵你。」
我咧嘴笑了笑。
4
破廟牆角堆著爛草,蛛網從梁上垂到供桌,地上滿是泥腳印。
我折了根粗樹枝,薅把幹草捆成掃把,先掃淨供桌積灰,再踮腳夠著梁上蛛網。
掃帚一揮,灰絮撲簌簌落下來。
沈砚之看著我踮腳的樣子,垂下眼睛:「辛苦你了。」
「這有啥。」
我嘿嘿一笑,蹲下身掃地,把碎瓦片、枯樹葉堆成小堆。
剛要往外清,沈玉瑤突然跳起來,指著牆角團成球的蛛網:
「那、那東西!我昨夜就靠著那堆草睡的!
」她攥著帕子直跺腳,「這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話沒說完,見我彎腰將蛛網掃進灰堆,動作利落地像在廚房打理灶臺,聲音忽然低了:
「你這丫頭倒不嫌髒。」
我沒接話,轉身往廟後走,撿回幾塊火石,又在草堆裡翻出幾個裂了口的瓦罐,到山泉邊洗了三遍。
沈砚之把火石敲出火星時,沈玉瑤正在看我用幹草編墊子。
幹草在指間翻飛,不過一炷香時間,已經顯出個草墊的模樣。
等瓦罐裡的水咕嘟嘟冒起熱氣,她竟主動湊過來,一臉新奇:
「這水能喝了?」
火光在她粉嘟嘟臉頰上晃,映得那嫌棄淡了,添了小女兒的嬌俏。
不過幾個時辰,破廟煥然一新。
地面掃得幹幹淨淨,地上還多了幾個邊角齊齊整整的草墊。
熱水在火堆上咕嘟嘟冒著熱氣。
熱氣裹著煙火氣,把牆角的霉味都壓下去了許多。
沈砚之笑道:「鐵勺手真巧,這破廟竟有了人氣。」
沈玉瑤撇了撇嘴,沒接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了下去。
天不亮我就起身,去附近林子拾柴火、找泉水,回來時偶然能捎些野果或能吃的野菜。
沈砚之也幫我撿些生火的樹枝,生疏地劈柴。他養尊處優的手劃破了口子,卻從不吭聲。
沈玉瑤起初還端著架子,後來興許是無聊,竟會主動幫我摘菜。
隻是摘完總要反復洗手,嘴裡念叨著「這葉子上的毛真扎人」,卻再沒說過「髒」字。
每日飯點,我將幹糧烤得熱熱的,然後用撿來的瓦罐煮野菜湯。
沈玉瑤呵著氣小口小口喝著,
會忽然說「這饅頭烤了竟香得很」,或是「這野菜煮軟了倒不難吃」。
沈砚之看著我,眼裡全是說不盡的感激。
夜裡圍著火堆,沈砚之會給我們講些書裡的故事。
沈玉瑤依偎著哥哥的腿聽得入迷,偶爾插句嘴問東問西。
5
這天竟下起了暴雨。
雨滴砸得破廟噼啪響,沈玉瑤縮在草堆裡發抖,唇色發青。
我摸了摸小姐的額頭,燙得嚇人。
沈砚之手都抖了:「鐵勺,這可怎麼辦?」
這荒郊野嶺哪有郎中?
我解下外衫裹住她:
「少爺您照看小姐,我去後山找找柴胡葉,鄉下的土方子,治風寒管用。」
沈砚之剛抬起手要阻攔,我轉身扎進雨幕。
我渾身湿淋淋地攥著一把帶泥的藥草回來時,
少爺正笨拙地給沈玉瑤順氣。
小姐燒得滿臉通紅,胡亂抓著身下的草堆,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
「娘……娘你別走……你說過要教我疊金絲帕的……帕子我都繡好了一半……」
她忽然翻了個身,指尖在空中虛抓,聲音發飄像片羽毛:
「娘,好冷……你那件銀鼠披風呢?我冷……」
我心下一酸,嘆了口氣。
也不知夫人在何處,現在還好嗎?
我把藥草一擱,用瓦罐接了雨水煮,綠瑩瑩的藥汁冒泡時,小姐也被少爺輕輕拍醒了。
沈玉瑤有氣無力地皺著眉別過臉:「這什麼東西?
聞著就苦。」
沈砚之哭笑不得:「病成這樣了,就老實點。這是鐵勺冒著大雨給你採的草藥。」
沈玉瑤虛弱地看我一眼,臉色有點別扭。
可下一刻,她就哼了聲:「草根子也能治病?我才不喝。」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臉漲得通紅。
「苦才管用呢。」我舀了一勺吹涼,「去年冬天下人染了風寒,都是靠這個好的。您要是不吃,可要燒傻了,還怎麼見夫人?」
她聽了這話,猶豫著張嘴喝了一口,立馬皺緊眉頭:「呸!這比黃連還苦!」
「良藥苦口嘛。」我無奈。
她瞪了我一眼,卻還是乖乖把藥汁喝了。
過了陣再摸她額頭,總算不那麼燙了。
夜裡她睡得迷迷糊糊,我守在旁邊給她換額頭上的湿布。
少爺靠在一邊靜靜地看著我們,
火光映著他清瘦的側臉。
「鐵勺,」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那些叛軍真的以為燒S搶掠就能換來太平嗎?」
我往火堆裡添了根柴:「我不知道什麼太平,隻知道小時候鬧飢荒,我爹娘都餓S了,是夫人把我撿回來,給了我一口飯吃。不然我早沒命了。」
小姐不知何時醒了,睜著眼睛望著房梁:「我以前總嫌娘心善過頭,收留那麼多叫花子,弄得侯府沒有一點侯府的樣子,我總被那些閨秀笑話。」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可現在才知道,能有口飯吃,有多不容易。」
我笑了笑:「夫人是活菩薩轉世。夫人常說,人活著,總得給別人留條活路。」
沈砚之苦笑一聲:「可我呢?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到頭來連自個妹妹都護不住。
叛軍進府時,我除了拉著妹妹跑,
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著從小看我長大的護院S在我眼前。」
他一拳砸在地上,眼圈紅了,「我爹是名震天下的武將,可我小時體弱,長大後又學了文。
沒能習武,成了他一輩子的憾事。」
「少爺別這麼說。」我連忙道,「我雖然不識字,可心裡亮堂著呢。
這天下,再沒有比讀書人更金貴的了。
那些學問人,捧著本書就能說盡古今道理,幾筆寫下的字能讓人信服。
不像我們,一輩子就困在灶房、田埂這點地方。
讀書人識得天地規矩,辨得是非曲直,往那一站,不用高聲說話,自有股讓人敬服的底氣。
我雖然隻會燒火做飯,可也知道,這世道能往前走,靠的就是這些把書讀到骨頭裡的人。」
小姐歪著頭,一臉理所當然:「哥,
就憑你這學問,你要是上不了榜,那才奇怪呢!等你中了,我可要天天跟別人顯擺!」
少爺望著跳動的火苗,沒有說話。
第二天清晨,沈玉瑤起來時,居然破天荒地主動幫我拾了些幹柴。
雖然動作笨拙,還被樹枝劃破了手,卻沒像往常那樣哭鬧,隻是皺著眉把血擦了擦。
我給她包扎傷口時,她忽然問:「鐵勺,等叛亂平息了,你想做什麼?」
「還回府裡伺候夫人啊。」我理所當然地說,「要是府裡沒了,就找個地方種幾畝地,自己養活自己。」
沈砚之在一旁聽著,忽然站起身:「我要去投軍。」
我和小姐都愣住了。
他望著遠方,眼神堅定:「這亂世讓我看清了,百無一用是書生。
等戰亂平息,我定要參軍,哪怕在帳下做個文書,
也不能再這樣束手無策。」
沈玉瑤眼圈發紅,拉著他的袖子:「哥,我信你。」
6
我把最後半袋幹糧倒在兜布上,數了數剩下的八個饅頭,三張硬得硌人的蔥油餅子。
「少爺,」我把幹糧擺成三堆,「糧食撐不過三日了。」
沈玉瑤往草堆裡縮了縮,鼻尖皺起來:「那怎麼辦?總不能真吃廟裡的觀音土吧?」
前幾日她隨口抱怨餅子剌嗓子,被沈砚之瞪了一眼。
這會兒抱怨的聲音小了許多,卻還是忍不住往我這邊瞟。
沈玉瑤道:「再等等?或許官兵快打過來了。」
「等不得。」我抓起個餅子塞進懷裡,「我出去探探,看看叛軍打到哪了,順便找找有沒有能填肚子的東西。」
沈砚之猛地抬頭,溫和的眉眼擰成一團:「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要去一起去,哪有讓你一個人涉險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