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下沒有無緣由的好心,他是要我替表妹嫁入皇家。
然而,見到太子那日,我恨不得遁地逃走。
他們不知道,數月前,我剛見過太子。
不僅撞見他S人,還打了他一頓。
1
「一會兒見了太子,千萬記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臨出門前,姨夫皺著眉頭,又叮囑了我一遍。
姨母則握著我的手,帶著幾分哭腔:
「好孩子,都拜託你了。你的祖母,我們會替你照顧好的,你放心。」
我沒言語,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娘和姨母是孪生姐妹,當初各自嫁了一個讀書人。
不同的是,我娘嫁的是布衣舉子,而姨母嫁的則是頗有些家世的公子。
然而福禍無常,我爹雖然中第,但性格不善交際,一直漂泊底層,後來在賑災時遇了意外,撒手人寰。
沒過幾年,我又失了娘,成了一介孤女。
我爹生前既無摯友,又無兄弟,當官幾年,也沒有什麼財產,隻留下我和年邁的祖母,在鄉野相依為命。
相比之下,姨夫則官運亨通,步步高升,後來便舉家搬到京城,從此斷了音信。
本該從此陌路殊途,誰知祖母生了重病,我想帶她去京城延請名醫,但是勢單力薄,不知道怎麼把祖母帶到京城去。
躊躇之時,姨母突然來信,派人將我和祖母接到了京城。
近十年沒見,姨夫已經一躍成為朝中三品大員,門庭富貴,看我的眼神也是居高臨下,滿是審視。
審訊似地問了我幾個問題,緊皺的眉頭從未展開過。
姨母倒是親近得很,剛吃過午飯,就拉著我到房中說話。
可說著說著,她卻淚如雨下,甚至要給我跪下。
我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沒想到,他們竟然要我替嫁!
還是嫁給當朝太子。
我就算不懂宮廷之事,也知道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
姨夫籌劃半生,既要自己步步高升,又想把女兒送上鳳位,為自己的權力添磚加瓦。
誰知功敗垂成,表妹一病不起,驟然暴斃。
姨夫不願自己的籌劃落了空,就想到了我。
從姨母的哭訴中,我大概明白,頂著尚書夫人頭銜的她,過得卻沒有表面上那麼風光。
她無母家依傍,又年歲漸長,兒子平庸,女兒暴斃,個中心酸,隻有自己知道。
「我知道這樣對不住你,茲事體大,
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你的祖母我們一定會好好照料,就像我的公婆一樣侍奉。」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他們接我,是為了替嫁;
接我祖母,是做我的人質。
從我進門以來,姨夫姨母兩個人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實際從未給我其他選擇。
就算我堅決不從,難道他們會讓我這個知道秘密的人,活著離開京城嗎?
替嫁,或者和祖母一起S。
從姨母看似示弱地把我拉進房裡開始,我已經別無選擇。
我憤怒、惱火、無力,覺得他們膽大包天、手段卑鄙。
但是對上那張和我娘極為相似的臉,我就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來了。
2
車輪轆轆,把我送入宮中。
皇帝已經下了明旨,
我和太子是板上釘釘的未婚夫妻。
今日皇帝特地安排了宮宴,讓我和太子熟悉熟悉。
快到皇宮時,姨夫突然讓車馬停下,遞給我一個錦盒。
打開一看,我勃然變色:
「你什麼意思!」
姨夫沒有多說,下令車駕繼續前行。
可盒中放著的一縷白發,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在威脅我,入宮之前,最後一次給我敲響警鍾。
然而,在看到皇帝身側的太子時,腦海中連日的訓練與叮囑驟然破碎,化為一片空白。
——太子見過我。
就在數月前,我不僅破壞了他的計劃,還趁著四下無人,打了他一頓。
我把同情的目光投向正在裝謙遜恭謹的姨夫。
嗯,您恐怕要出師未捷身先S了。
數月前,我正在河邊洗衣服,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救命」。
接著,一個中年男人狼狽地跑了過來,他頭發散亂,衣著髒汙,後背被豁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不一會,幾個衣著不凡的人緊追過來,在眼前的岔道口站住了腳。
其中一個下屬模樣的人走過來,問道:
「小姑娘,可曾看到什麼人跑過去了?從哪裡跑的?」
我搖搖頭:「忙著洗衣服,沒看見。」
中間站著的應該是他們的頭頭,那人微微使了個眼色,眼前這人立刻會意,從袖子中掏出一塊銀子:
「姑娘,此人是我們府中家賊,偷竊逃走,竊走之物非同小可,還請姑娘仔細回憶回憶。」
我滿意地掂了掂手裡的銀子,說道:
「您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印象,
他從這條路跑了。」
我指了一條相反的路。
也許是我臉上市侩的表情太過逼真,也可能是他們覺得我沒必要騙他們,幾人見我指了路,就連忙往那條路去追。
我面上不顯,心中冷笑。
什麼家賊,什麼偷竊,我一個字都不信。
看他們的衣服樣式,一看就是勳貴人家,而被追的那個人則粗布麻衣,狼狽不堪。
若真是偷竊,為何不報官,反而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追人行兇?
權貴之家,何等猖獗!
可能受我爹影響,我從小便嫉惡如仇、愛憎分明,成為孤女後,祖母怕我受欺辱,求了個練武的師傅,教我武藝。
師傅知我身世悽苦、家中貧困,不僅不要我的錢,時而還叫我去他家中加餐。
我雖學藝未精,但起碼知是非、明善惡,
厭惡以權勢壓人,更厭惡權貴之家的陰私勾當。
眼見著他們朝著錯誤的路追去了,我微微放松。
然而這口氣還沒放下來,就聽到那個人向為首的男人道:
「公子一路辛苦,在此地稍作休息,一會兒屬下回來復命。」
???
怎麼還有人留下來啊?
我心中一驚。
我雖然會些三腳貓的功夫,但是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萬一一會沒有抓到人,他們豈不是要當即找我算賬。
眼前那一批人跑遠,我趕緊抱起衣盆,打算跑路。
「等等。」
越怕什麼越來什麼,商予期突然開口,叫住了我。
他隨侍身邊的手下立刻攔在我面前。
他走過來,看向我的衣盆:
「剛剛見姑娘盆中的衣物,
僅僅洗了不到一半,這麼快,就都洗完了?」
該S的,反派怎麼還這麼聰明?
我下意識地把衣盆往後護了護。
結果這個下意識的動作暴露了我。
商予期臉色一變:「追!走那條路!」
「今天,必須讓他S在這裡。」
他趕剩下的手下朝另一條路追去,自己則向我步步緊逼。
「你是誰的人?」
我心跳如鼓,驚覺自己好像卷進了不得了的紛爭。
還被對方當成了奸細。
天地良心,我隻是見不得有人在我眼前S人而已。
「交代你背後的人,我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他以為他是誰啊?!
也感謝他太過輕敵,真以為我手無縛雞之力?
在他抽出劍的同時,
我把一盆衣服揚了過去。
兜頭的涼水和湿衣服纏在他的頭上,一時難以解開。
誰知道商予期竟然還有暗衛,幾個人從樹上飛了下來。
我抬腿就是一腳,把商予期踢向他們,撒腿就跑。
仗著對附近熟悉的優勢,這才撿回一條命。
3
可見,我不僅疑似是奸細,還踢了他屁股一腳。
現在送到他眼前,商予期要是不把我抽筋剝皮,我都會懷疑他是不是不行。
我忐忑不安地朝他望去,生怕他下一秒就揭穿我,把我掛在城牆上示眾。
誰知,商予期的目光竟然就輕輕掠過我,好像什麼都沒注意一樣,投向他處。
我在心中敲鑼打鼓放鞭炮。
蒼天有眼啊!!
我們大臨王朝什麼都好的太子,竟然是個眼瞎的!
!
要不是在大殿上,我非踮著腳跳上幾圈不可。
然而,我還沒高興完,就聽到商予期緩緩開口:
「父皇,我與湯小姐雖然訂下婚約,但畢竟此前並不相識,若是可以,兒臣想讓未來的太子妃先入東宮一段時間,彼此多了解一二。」
我瞪大了眼睛。
他他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會是要把我騙入東宮,嚴刑拷打吧?
「不行!」
我急了。
對上幾人投過來的眼神,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找補道:
「臣女隻是覺得,這樣不太合禮數。」
姨夫狠狠瞪了我一眼,卻道:
「臣教女無方,還請陛下見諒。」
「臣以為,太子與太子妃的姻緣締結,不同於普通夫妻,太子殿下有所考量,
也是理所應當。」
我「爹」和太子都開了口,皇帝自然應允下來。
臨走之時,商予期意味深長:
「久聞湯小姐才貌雙全,孤很期待和湯小姐相處。」
他認出我了吧?認出我了吧?
我在大殿上,一顆心懸上來掉下去。
偏偏自以為掌握一切的姨夫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心情,還不斷地把我往商予期那裡推。
商予期好像打定主意讓我懸著心,把我接進府後,一連幾日,什麼行動都沒有。
不過時而派人送些吃食玩物,好像一副真的和我聯絡感情的樣子。
我猜測,商予期也許隻是懷疑我,但是並不確定。
我決定夾著尾巴做人。
隻要我不承認,商予期能奈我何?
姨夫敢來讓我假冒,肯定做好了善後工作,
畢竟他這是在提著九族作假啊。
東躲西藏了幾天,我逛花園時撞見了在涼亭看書的商予期。
我暗叫一聲不好,轉身欲走。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湯小姐。」
我隻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商予期手握一本書,笑意深深:
「久聞湯小姐飽讀詩書,不知是否讀過《莊子》?」
莊子?哪裡的莊子?種田的莊子嗎?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商予期的下一句已經抵了過來: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湯小姐做何解?」
4
啥玩意?
他說啥?
我爹尚在世時,倒是給我讀過一些典籍,問題是我早就忘了!
後來跟著祖母,
家境貧寒,祖母倒是教我識字,但是典籍類的書從來沒讀過,也根本讀不懂。
那玩意連斷句都沒有,我眼前全是之乎者也,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
正當我冥思苦想怎麼搪塞的時候,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皇兄,沒想到你這麼有情致啊。你這問題問的,皇嫂怎麼好意思說?」
他「嘿嘿」一笑:
「我好意思說。」
「相濡以沫就是你的津液混上他的津液。」
來人是商予期的異母弟弟,最不著調的宣王,商予澄。
他說完這句話,一閃身躲過商予期丟過去的書,跑到我面前道:
「皇嫂,不怪我打擾你們如膠似漆吧。」
「放心,你們就當我是個柱子,隨便親隨便抱,我什麼都看不見。」
難怪都說商予澄不著調,
這麼一小會,已經挨了商予期三下了。
眼見著在商予期那裡討不到好,他又眼巴巴地貼到我旁邊來:
「皇嫂,下棋嗎?」
怎麼又來?
考完讀書考下棋,我是來加深感情,還是來參加科舉的?
商予期正愁沒機會試我,這下倒是正中下懷:
「好啊,讓你皇嫂陪你下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