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之後的行程中他都顯得心不在焉。
駕駛座向大貨車方向飛出去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為了保護自己的愛人，我在 ICU 裡躺了整整一個星期。
醒來時，他卻對我說：
「微微，我們分手吧，我忘不掉她。」
至此我得知，原來是他的初戀要訂婚了。
1.
早春天色微亮，倒春寒。
我睜開眼，路昀坐在我病床邊上。
望著他蒼白瘦削的臉，我欣喜地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眼神晦澀不明。
良久才開口：
「對不起微微，我還是做不到，原來我最愛的人一直是她。」
「我們分手吧。
」
無需解釋我也知道，這個她代表的是誰。
林淺，白富美中的優績生，也是路昀的青梅。
十七歲時家裡破產，少女被迫出國。
兩人被老天爺棒打鴛鴦。
病房窗外綠枝丫隨風搖曳，這樣的春光落在我臉上卻隻剩涼意。
2.
我並不是南州人，為了讓我在省城讀書，父母託了不少關系。
我也不是天資聰慧的人，為了留在實驗班，隻能天天起早貪黑。
午飯也大多是在班裡啃個面包。
校內幾個愛惹事的看不慣我這種隻會S讀書的鄉下人。
他們常常欺負我，藏我的作業，撕我的本子。
我沒有鬧大，想要息事寧人。
他們卻不肯。
放學後，他們把我堵在巷子的角落裡。
為首的大姐大捏著我的下巴，眼神陰狠。
我疼得叫出聲來。
「你個鄉巴佬每天在裝什……啊！誰啊？」
一個籃球砸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朝巷子口望去，我抬頭，隻看見少年的臉半隱在背光裡。
明昧不定，我看不清。
我的心髒像是漏了一拍，然後猛烈地跳動起來。
籃球滾到我腳邊。
大姐大在看清來人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算你走運。」
我並沒有看清是誰救了我，隻是聽說那天在操場打籃球的人是路昀。
我們年級裡大名鼎鼎的校草。
他會給學校裡的流浪貓準備貓糧，向學生會提議把女生的校服裙子改成褲子。
我總是一閉上眼就想起少年融在疏離光線中的清俊五官。
無端端的心跳震耳欲聾。
3.
月考放榜時，少年被一群人團團圍在第一排。
「你輸啦！這次年級第一是我啊！」
風華正茂的少女盈盈一笑。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林淺。
他們是大名鼎鼎的年級風雲 cp，不僅是門當戶對的青梅竹馬，更是成績常年霸榜一二名的競爭對手。
所有人都默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望著少女，路昀眉眼間染上了溫潤的笑意。
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
我的心髒像是狠狠被人握住，腦子裡隻剩下四個字。
一對璧人。
4.
老天真是個好編劇。
年級的學校小組，我機緣巧合地和他們倆分到了一起。
我們三個也漸漸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
那時我才知道，他們並沒有在一起。
是林淺始終沒有答應他的告白。
而我和路昀是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在一起的，在他的成人禮上。
少年一身高定西裝，手中香檳噴開的瞬間像是煙花在綻放。
數不清的銀色彩帶從空中急速墜落。
在那樣盛大恢弘。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朝我遞上一捧鈴蘭花。
「徐微，我的十八歲願望是和你在一起。」
如果我沒有看見他漂亮的桃花眼裡的那片淚光。
如果我沒有看見林淺快拍裡發的 MIT 錄取通知書「從夢校到母校」。
如果我不知道鈴蘭花的花語是我等你歸來。
我想我一定能夠說服自己。
掌心裡的彩帶折射出微光。
這場虛無的盛大裡，
這是我唯一可以握住的東西。
但我還是擺出所有新娘看到求婚戒指那樣欣喜的笑臉。
「我願意。」
5.
少女的心事是藏不住的。
林淺一直知道我喜歡路昀。
高中的時候她也總是會明裡暗裡撮合我們。
我過生日那一天，她大方地把路昀拉到我面前。
「這小子給你買了禮物，不好意思送給你呢。」
那是一個小小的水晶球，看得出是價值不菲的定制款。
雪花從透明的穹頂上一片一片落下，正中間華麗的城堡頂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白色。
這是路昀第一次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
我心跳漏了一拍，微微側頭望向他。
少年垂著眼，漆黑的睫毛輕輕顫動。
我看不出他的情緒。
我轉動手中的水晶球。
角落裡突然出現一隻小小的西高地，像是咆哮而來撕碎我美夢的野獸。
因為我知道那是林淺從小養到大的小狗。
我捧著水晶球，指節握得微微發白。
沉默的潮水就像這漫天飛舞的雪花落在我們頭頂。
各懷心事。
我就這樣欺騙了自己很多年。
6.
路昀的朋友圈什麼也沒發過。
隻有成人禮那一捧鈴蘭花的背景圖。
我們沒有官宣朋友圈，隻有一個朋友發了大合照。
照片裡路昀摟著我的肩，他喝了點酒，難得笑得咧開了一排牙。
林淺並沒有點贊，隻是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要幸福呀，要長長久久～」
摁滅了手機，
漆黑的屏幕映照出我疲憊的臉。
我遠比不上林淺漂亮。
高中時也隻是白天鵝和醜小鴨同臺演出的戲碼。
成人禮的後半段，隻剩我們兩個人。
他酒喝多了。
把頭靠到了我肩上。
我聞到他身上飄來淡淡的水生調香氣。
「我們好好在一起。」
他睜開不甚清明的眼，小拇指鉤住我的小拇指。
7.
路昀是很紳士的人。
從他對我告白後，一直盡職盡責地扮演著好男友的角色。
甚至每個中午都會陪我一起吃飯。
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中午。
熟悉的電話鈴聲突然猛烈地響起。
我知道，那是路昀給她單獨設置的鈴聲。
我感受到身邊人輕輕顫抖了一下，
不動聲色地望了我一眼。
緊接著走出了嘈雜的食堂。
我魂不守舍地過了一天。
「你不知道嗎？林淺家破產了，所以才逃到美國去的。」
晚上和高中同學聚餐時，其中一個女生突然提到她。
帶著不懷好意的語氣，又意味深長地盯著我看。
「波士頓有人看不慣她找人報復她，最後還是你男朋友擺平的。」
女生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底，泛起小小的漣漪。
怪不得他最近總是那麼忙，沒時間陪我。
但我還是裝作關心的態度。
「真的嗎，人沒事吧？」
對面的人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真的假的啊，對情敵這麼大度，你難道不知道你男朋友手腕上紋的是誰的名字嗎？」
頃刻間天旋地轉。
那枚想象中的華美鑽戒，閃耀得我一片暈眩。
8.
林淺家裡的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一點。
她父親入獄，母親為了躲避仇家報復不得不帶她遠走美國。
她曾經得罪過的人見虎落平陽，一個個也開始找她麻煩。
當然這些事都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我們三個對這個話題保持著默契的閉口不談，維持著詭異的平衡。
直到我生日那一天。
路昀一直是二十四孝好男友，保持著無可挑剔的態度。
給我在全市最貴的 KTV 訂了包廂慶祝，很多我們的朋友都來了。
酒過三巡，場子熱起來了。
便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當朋友問被轉盤指中的路昀「是否有愛而不得的人」之後。
男人右手食指輕輕撫摸著手中裝著威士忌的 rock 杯。
沒有猶豫地一飲而盡。
連撒謊都不願意嗎？
我不想再保持體面，隻想要逃離瞬間沸騰的包間。
有男生起哄「那你還愛她嗎」的聲音隨著大門的關上而消失。
我不想。
也不敢面對那個答案。
長廊盡頭，窗戶洞開，玻璃上映照出的我的眼裡一片S水。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我永遠也不會聽錯的聲音。
是林淺。
8.
「我很想你。」
是路昀靠在牆上打電話，昏暗的燈光斜著打下來。
他的臉部輪廓被光影切割得分明而深刻。
「我馬上去找你。」
我從來沒有這樣任性過，
走上前去拽住他。
「如果我不讓你去呢？」
他像是酒醒了幾分，下意識地掛斷了電話。
他想掰開我的手，而我隻是轉過他的手腕。
藍紫色的燈光下，青色的紋身更加顯眼。
用花體紋著的「linsea」，是林淺的英文名。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我。
他最終還是輕輕地掰開了我的手。
「抱歉，你一會直接刷我的卡買單就可以。」
一牆之隔的 KTV 包廂內燈紅酒綠，聲色犬馬，我蹲在走廊盡頭閉上了眼。
十五歲盛夏少年逆著光的身影再一次浮現在我眼前。
當年猛烈跳動的心髒此刻卻像沉入水底的月亮。
逐漸平靜。
9.
林淺的小號發了快拍，
是查爾斯河邊分享同一隻 gelato 的兩隻手。
配文：「還是當年的味道。」
那隻手上還帶著我的黑色皮筋。
路昀說別人都會給自己男朋友帶橡皮筋來宣誓主權。
我表面嫌棄他事多，卻還是暗喜地把皮筋套在他的手腕上。
我記得他當時漾著笑意的眼睛。
和現在那雙冰冷的眼睛截然相反。
下個周末我在食堂吃飯時，路昀又出現在我桌子的對面。
他那雙桃花眼下帶著明顯的青色，唇周有一圈淡淡的胡渣。
他握住我的手，我們彼此無言。
10.
他回國之後的這段時間，也許是補償我。
我們相處得比以前更像伴侶。
無論是工作日每天一起吃飯。
還是周末帶我去見他不同的朋友。
帶我去不同的地方玩。
院裡有個糾纏我好幾個星期的追求者突然在課後堵住我。
水泄不通地圍了一圈人。
正當我左右為難不知所措時，路昀隻是穿過人群握住我的手，擋在我前面。
「別怕，有我在。」
恍惚間我真的以為我們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眷侶。
但我知道我們的關系就像搖搖欲墜的繭。
維持的一切隻是表面的風平浪靜。
這樣惴惴不安的感覺隨著林淺生日一天一天地靠近變得更加強烈。
林淺出生在冬天。
她給人的感覺也像是帶著透明的平和的雪。
她生日當天，路昀陪著我在圖書館趕作業。
我們默契地都沒有開口提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很奸詐地覺得自己贏了，
直到從廁所回來後看到路昀鏡片後面紅紅的淚眼。
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見過他哭。
11.
「林淺也是泡到陳少爺了。」
「什麼啊，和林淺在一起是他陳斐的福氣。」
我們高中幾個朋友公共的小群飄過幾句調侃。
陳斐，我們高中出了名的紈绔富二代。
高中他和我們這群人並沒有什麼交集。
但我總是聽各種人說他的故事，逃課、頂撞老師。
圍繞他展開的好像永遠是這樣負面的話題。
可伴隨著討論展開的訴說者的語氣卻又總帶著羨慕。
在隔壁教學樓尖銳刺耳的上課鈴中，路昀打翻了我給他買的咖啡。
我潔白的半身裙立刻濺滿了汙漬。
他拿著衛生紙的手在靠近我雙腿的那瞬間收回。
「對不起，徐微。」
我記不清這半年來他和我說了多少句對不起了。
我搖了搖頭，轉過身去自己抽紙，臉上擺出虛偽的笑容。
徐微，虛偽。
12.
當天晚上，我輾轉難眠。
第二天他還是照常地帶我去見他的父母。
當車輛控制不住向大貨車飛去時，我毫不猶豫地擋在駕駛座前面。
老天爺，我為他流了那麼多眼淚。
就算他看不見，難道你也看不見嗎？
劇烈的疼痛一瞬間擊碎了我。
我閉上了眼。
13.
在我們感情最好的日子裡，我還記得是在一棵開得燦爛的櫻花樹下。
他牽住我的手。
笑起來臉上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們這樣永遠在一起也不錯。」
是「也不錯」而不是「就好了」。
那天漫天盈動的櫻花隻像是我盛大虛無的夢。
就像成人禮那天我握住的彩帶，早就隨著風飄走了。
望著他虛弱的、白得透明的臉。
我隻是點頭。
「好，那就分手吧。」
路昀是因為林淺才情緒失控撞上大貨車。
兩百碼的速度讓安全系數極高的跑車都劇烈變形。
醫生說，我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