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邊唯一的嬤嬤說,隻要聽話懂事,娘親會來看我。
可日盼夜盼,沒有等來娘親,卻遇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我將那少年帶回家,悉心照料。
夜深人靜時,他將我抱在懷中。
說一生一世都不會把我丟下。
可後來,也是他,紅著眼哀求:
「念念,幫幫我。」
他親手將我送上了別的男人的床榻。
站在門外,聽著我哭啞了嗓子。
1
娘因為生得太美,在街上讓入城的將軍多看了幾眼。
當晚就被新婚不久的夫君送到了將軍府上。
那時,她已有了身孕。
灌了兩碗湯藥,血流了一床,胎兒還是沒落下來。
將軍心疼不已,將第三碗藥摔了個粉碎。
後來,娘生下了那個孩子。
就是我。
許是被藥傷到了,我從小就痴痴傻傻,惹人厭棄。
娘將我丟到偏僻的莊子裡,隻有一個老嬤嬤陪著。
自記事起,我每天坐在門口,等娘親來接我。
可嬤嬤說,夫人嫁給將軍,又生了麟兒,一家三口幸福美滿,誰還會在意你這個傻子。
一年復一年,我慢慢長大。
嬤嬤又說:「小姐這張臉倒是跟夫人一樣,越來越美了。興許再過兩年,夫人就能記起你。」
我開心得不得了,日盼夜盼,娘親沒有盼到,卻遇到個遍體鱗傷的少年。
他躺在門口,衣衫被血浸湿,臉色慘白。
唯有那雙眼睛亮若明星。
我過去碰了碰他冰涼的手,
輕聲問:
「疼嗎?我家裡有藥,可以給你塗藥。」
他彎翹的睫毛微閃,像是扇動的蝶翼。
靜靜看了我一會兒,輕輕點頭。
「謝謝。」
我扶他回屋,一點一點給他清理傷口,上藥。
過了許久,他身上的傷終於都包扎好了。
我不由拍手歡笑:「你真厲害,一點都不怕疼。」
他眸光流轉,映著皎潔月色,也緩緩笑了。
「在下李南星,請問姑娘芳名?」
「我叫林念,念念不忘的念。」
2
嬤嬤看到留下養傷的李南星,有些不高興。
說人心叵測,不應該隨意收留外人。
我連忙搖搖頭:「他才不是壞人。」
李南星不僅不是壞人,還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他會陪我坐在院子裡數天上的飛鳥。
會將我圈在懷中,一筆一筆教我寫字。
還會彈琴哄我睡覺。
曲聲婉轉悠揚。
他說,這是小時候他的娘親哄他睡覺時彈的曲子。
這天晚上,我在琴聲中入睡。
迷迷糊糊中,聽到李南星在屋外說話:
「不枉孤每夜彈琴,你終於找來了。」
一個ṭŭ̀²陌生的男聲響起:「屬下來遲,殿下恕罪。」
之後,兩個人絮絮說著什麼。
夾雜著「二皇子」「皇後」「暗S」這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我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又聽到陌生男人說:
「殿下是否想要滅口?」
「不必。」李南星的嗓音很低,「孤已探問清楚,
她繼父是手握重兵的徵北將軍,留著還有用處。」
「屬下明白了,殿下可要離開?」
李南星要走了?
我瞬間沒了瞌睡,從床上爬起來。
「南星哥哥,你要走了嗎?」
外面頓時一片安靜。
沒多久,李南星走了進來,摸了摸我的頭。
「念念乖乖睡覺,我不走。」
我又躺了回去,還是不放心,拉住他的衣角。
「你想回家的話就走吧,但以後……能不能回來看看我?」
他笑了起來,好看的眉眼間全是溫柔。
「好,我會來看念念。」
「一言為定!」
我抓起他骨節分明的手,拉了鉤。
才安心地又閉上眼睛。
從今往後,
終於有一個人能在意我,記得來看我了。
3
三天後,來了許多人,都對著李南星跪地行禮,叫他太子殿下。
我被遠遠擠開,眼巴巴望著他,不敢說話。
他在登車前,回身對我招了招手。
「念念,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我救了太子殿下的事很快傳遍了京城。
皇帝下旨,宣娘和我進宮赴宴。
我終於又見娘親了,高興地想去拉她的手。
可她蹙著眉,冷冷地躲開了。
宮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娘親。
皇帝更是看直了眼睛,酒灑了一地也沒察覺。
宴會結束後,皇後將娘親叫到寢宮說話。
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一直等到月上枝頭,也不見娘親出來。
漆黑的宮道上寒風陣陣。
就在冷得瑟瑟發抖時,遠處有一盞亮光。
兩個人影越走越近。
身量修長,腰間系著明黃緞帶的是李南星。
他旁邊是一個穿緋色衣裙的姑娘。
「南星哥哥!」
我喜出望外,跑了過去。
可剛一靠近,那姑娘就抬手甩來一個耳光。
「哪裡來的阿貓阿狗,亂叫什麼?」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捂著火辣辣的臉。
李南星卻好像不認識我一般,徑直走了。
還將那姑娘的手捧在掌心,疼惜地吹著。
「說了多少次,教訓人的事讓奴才做就好。」
我看著他們走遠,眼淚簌簌而落。
原來,他和娘親一樣,也不要我了。
四周再次黑暗。
我越來越冷,
瑟縮在牆角,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將我抱了起來。
那人身上暖暖的,是熟悉的氣息。
「南……太子殿下。」
我打了個哆嗦,再不敢叫他哥哥。
他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頰。
「還疼嗎?」
潤白的手指像玉一樣,帶著絲絲涼意。
我搖了搖頭。
「不……不疼了。」
「剛剛打你的是昭月公主,皇後唯一的孩子,性子一向驕縱,你不要惹她不高興,好嗎?」
他邊說邊解下大氅裹在我身上,將我整個人圈在懷裡。
見我懵懵懂懂,嘆了口氣,又說了許多。
他母妃卻早逝,兄弟們個個虎視眈眈,儲君當得如履薄冰。
皇後出身顯貴但沒有皇子,他唯有討好她和昭月公主,才能坐得穩太子之位。
今夜的他和往常不一樣。
眉宇間籠著一股細雨綿綿的霧氣,像是化不開的哀愁。
我看得很是心疼,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一定不再惹昭月公主生氣。」
他笑了起來,「念念真乖,我送你出宮。」
「不行,」我連忙擺手,「我還要等我娘呢。」
「不用等了,你娘今晚不會回去了。」
他抱著我緩緩走向宮門口。
月涼如水。
地上映著我們的影子,交錯著,分不出彼此。
4
娘沒有再從宮裡出來。
幾天後,傳來一道通敵叛國的旨意傳了出來。
偌大的將軍府被S得隻剩下我一個人。
天黑時,一輛馬車將我接進一座華麗的宮殿。
娘親正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的衣服比那天宮宴上的娘娘們的都要好看。
人卻木著一雙眼睛,S氣沉沉的。
我戰戰兢兢地湊過去,剛要說話,就被一把掐住了喉嚨。
她的眼中湧起了滔天恨意。
「你這個孽障,當初為什麼沒有被藥墮下來?為什麼S的不是你?為什麼?」
我害怕極了,想告訴她,念念聽話,念念不惹禍。
別恨念念,別不要念念。
可喉嚨劇痛,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時,有個老太監推門而入,尖著嗓子說:
「貴妃娘娘,這是做什麼?陛下召您呢,趕緊去見駕吧。」
娘愣愣地松開了手,沒再看我一眼,起身走向門口。
我大口大口喘著氣,透過朦朧淚眼,看到娘像是木偶一樣,被一群人簇擁著慢慢走遠。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當晚,傳出貴妃侍寢時行刺皇帝,被侍衛萬箭穿心的消息。
皇後帶著慎刑司的人來了,陰惻惻地盯著我。
「拖到院子裡,杖斃。」
刑杖落在身上好疼好疼,五髒六腑似乎都要被打碎。
意識逐漸模糊時,耳畔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
「母後,手下留情。」
是李南星來了。
他託起我的下巴,撥開我被冷汗浸透的長發。
「求母後看看她這張臉,留她一命。」
皇後極其厭惡地掃了我一眼,冷笑出聲:
「太子莫不是被這個妖精迷惑住了?連自己什麼身份都忘了?
」
「兒臣不敢。」
李南星誠惶誠恐地磕了個頭。
「再過兩年,突厥定會派人來求親,而父皇膝下隻有昭月妹妹一人適齡。兒臣留下她,全是為了昭月妹妹考慮。」
皇後愣了下,神色若有所思。
良久,她躬身將李南星扶起。
「還是你孝順,能為本宮分憂。既如此,就留她一條賤命。」
說完,甩了甩長袖,轉身離開。
等所有人都走了,李南星將渾身是血的我抱了起來。
「沒事了,念念,我帶你去找太醫。」
我疼得全身發抖,用盡最後的力氣拉住他的衣衫。
「南星哥哥,別……不要念念。」
他將臉貼上我冰冷的臉頰,輕輕蹭了蹭,聲音哽咽。
「念念不怕,
我永遠都不會丟下你。」
5
我住進了東宮。
李南星給我請了許多先生,傷養好之後,我每天跟著先生學琴棋書畫。
三年一晃而過。
身邊的人看我的目光越來越驚豔,總在背後竊竊私語:
「殿下對她那麼好,不會真看上這張妖孽似的臉了吧?」
「不可能,殿下怎麼會喜歡一個傻子?」
「陛下就要賜婚了,太子妃是皇後娘娘的親侄女。這個傻子將來要去突厥和親。」
「聽說突厥人父子兄弟之間分享女人,她還不得被活活糟蹋S。」
賜婚、和親、糟蹋……
這些事李南星從沒跟我提起過。
我心中害怕,想去找他問個明白。
剛走到前院,
就聽到陣陣琴聲。
不遠處,李南星正坐在涼亭裡,笑意盈盈地看著一位彈琴的小姐。
那曲音熟悉。
他曾經教過我,我努力學了很久,手指被琴弦割得傷痕累累,還是比不上這位小姐彈得萬分之一。
一曲終了。
那小姐含情脈脈地看著李南星一眼,嬌羞一笑。
「臣女獻醜了,請太子殿下指教。」
李南星眼中似溢著春水,笑得溫和動人。
「父皇就要給我們賜婚了,怎麼還如此見外?」
那小姐羞紅了臉,將頭埋到他胸前。
我傻愣愣地看著他們,心口突然疼得喘不過氣來。
想默默離開,卻見昭月公主迎面而來。
這些年,我始終牢記李南星的話,從不敢惹昭月公主生氣。
任由她撕爛我的畫,
剪碎我的刺繡。
寒冬臘月去池塘裡給她撈發釵,跪在她的寢宮,侍奉她喝茶吃飯。
此時,她徑直走來,鄙夷地撇了撇嘴。
「看到了?皇兄和我表姐才是一對,你這傻子就別再痴心妄想了。」
我小聲解釋:「我從沒有……」
「還敢狡辯!」
她厲聲呵斥,抬手就打來。
我不敢躲,隻能瑟縮著低下頭。
可並沒有疼痛。
李南星不知何時來了,握住了昭月公主的手腕。
瞥了我一眼,像在看小狗小貓一般。
「再過兩天,突厥的王子就要率使團入京了,她臉上身上都不能帶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