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依舊是劍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
但數月沙場磨礪,他褪去了少年意氣,隻餘下沉穩內斂的威儀。
沈安轉過頭,看見我,眼中掠過一絲驚豔,隨即揚起一抹熟悉的的笑意。
他抱拳一禮,朗聲道:「韫韫妹妹,別來無恙啊!」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笑容更深,帶著點故友重逢的戲謔。
「幾月不見,院裡那朵頂頂漂亮的海棠花,竟已成了別人家的小娘子了?陳緒那小子,真是好福氣啊!」
聽到「陳緒」二字,我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也黯了黯。
沈安心思很敏銳,立刻察覺到。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問我:「怎麼?我瞧著…有心事?」
他頓了頓:「可是與陳緒…鬧了別扭?
搬回娘家來住了?」
我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答,眼神復雜地看著他。
這個他口中「好福氣」的陳緒,心心念念的…
可不就是眼前這位威風凜凜的將軍,你麼?
沈安見我不說話,心中猜測更是坐實了幾分。
他思考了一會兒,臉上重新掛起笑,話語間帶著一種兄長般的關懷。
「小夫妻鬧點別扭再尋常不過!隻是這樣僵著總不是辦法。」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依我看,有什麼誤會,還是當面說開了好!藏著掖著,隻會越結越深!」
「這樣吧!」
沈安一拍手,下定了決心。
ƭũ̂¹「過幾日,正好我休沐。我做東,在府上設個小宴,把陳緒也叫上!大家伙兒坐下來,喝杯酒,聊聊天,
有什麼話,攤開了講!如何?」
我突然想到陳緒那茫然受傷的眼神…
心頭那團亂麻似乎被沈安這直來直去的提議撬開了一絲縫隙。
也許…也許真該有個機會?
哪怕是為了…
徹底做個了斷?
我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好。有勞沈安哥哥了。」
19
沈安府上的小宴,就我們三人。
美酒佳餚,絲竹悅耳。
許是心中依舊不爽,又或許是沈安勸酒太過熱情,我與陳緒,竟都喝得有些過了頭。
酒酣耳熱之際,連日來積壓的情緒如同開閘的洪水,再也按捺不住。
借著那股衝天的酒勁,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對面同樣眼神迷離、雙頰酡紅的陳緒,
舌頭都有些打結:「陳…陳緒!你…你個沒良心的!裝!還給我裝!」
陳緒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一臉委屈和不解,聲音含混。
「韫…韫韫?我裝…裝什麼了?是你…不理我…」
我帶著哭腔和滿腹的辛酸接著吼他:「你…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天天…天天給沈安寫…寫那些信!畫豬頭!還…還問他…問他那種事!你…你是不是男人!喜歡男人…還…還娶我幹什麼!我明明已經喜歡你了!」
「信?豬頭?問…問事?」
陳緒被我的這番指控砸懵了。
他眼睛倏地瞪大,仿佛終於明白了什麼。
「你…你偷看我給沈安的信?你是不是還在掛念他啊!竟然以為我…我跟他…?」
陳緒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難道不是嗎?」
我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指著旁邊端著酒杯、早已目瞪口呆的沈安。
「你心心念念的…不…不就是他嗎?現在他回來了…你…你們…」
就在這雞同鴨講,各說各話混亂的時候。
我搖搖晃晃地繞過桌子,一把抓住陳緒那隻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
隨後用盡全身力氣,將陳緒的手「啪」地一聲,重重按在了沈安那隻還端著酒杯的手背上。
酒杯裡的酒液劇烈晃蕩,潑灑出來,淋湿了三人交疊的手。
「沈…沈安哥哥!」
我淚眼婆娑,結結巴巴:「我…我把陳緒…交…交給你了!祝你們幸福!」
沈安渾身一僵:「等…等等!韫韫你…」
我完全不理他,自顧自地繼續「囑託」著。
「你…你可要好好對他!陳緒這小子看著人模狗樣…其實身子骨弱得很!經不起…經不起折騰!藥膳…藥膳要常備著!別…別讓他太累著了!」
這時,陳緒也猛地抬起頭來。
「韫韫!你…你…」
陳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下一秒,他非但沒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隻手一把也抓住了我的手。
然後將我的手也狠狠地按在了沈安那隻已經承受了太多的手背上。
「啪」!
陳緒眼眶通紅,聲音破碎絕望。
「沈安!你贏了!你…你贏了行了吧!我嫉妒你!嫉妒得發瘋了!你得到了韫韫的身子,也得到了她的心!你可真他媽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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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沈安都沒有說話。
最後,他看了看我們,無語道:「你倆有病?喝假酒了?老子的手是特麼手銬嗎?!都給我撒開!!」
20
幾碗醒酒湯下肚,我和陳緒總算緩過了神。
我倆局促地耷拉著腦袋,誰也不敢看旁邊正用冰塊敷手的沈安。
「所以。
」
沈安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火氣。
「陳緒,你覺得是我那晚欺負了韫韫?」
陳緒沒吭聲,隻忙不迭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
「所以你就認定我是個偽君子,這才天天追著想揍我?」沈安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陳緒的頭點得更快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很好!怪不得天天往我那兒塞信!我隻是在教韫韫學騎馬!」
沈安咬著牙,幾乎是氣笑了。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般又射向我:「所以,韫韫,你覺得這家伙喜歡的人…是我?」
我也立刻乖巧地點頭,嘴裡還配合地「嗯嗯」了兩聲。
沈安正頭,嘆氣:「幹得漂亮。」
21
誤會解除,我當夜便搬回了陳府。
陳緒耷拉著腦袋,身子緊緊蜷在榻邊,依舊不敢抬頭看我。
我瞥了他一眼,故意嗔怪道:「還杵在那兒幹什麼?不想我回來?」
話音未落,陳緒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像頭受傷的小獸般衝過來,一把將我SS箍進懷裡。
那力道大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想!想得快瘋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滾燙的呼吸噴在我頸窩。
「這幾日我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總想著,你若真喜歡別人,我……我便是再痛,也得狠心成全了你。」
心尖驀地一軟,我踮起腳尖,學著我娘安撫爹爹的樣子,抬手輕輕揉著他毛茸茸的後腦勺。
「傻子!」我嘆了口氣,又心疼又好笑。
「我回去問過娘親了,
她說……女兒家頭一回,是會見紅的。你這笨蛋,怎麼就不知道來問問你娘親?」
陳緒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十足的委屈。
「我哪裡懂這些…隻當是自己莽撞,傷著你了…」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隨即斂了笑意,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嗯,所以…之後是真要小心了。不然…」
我故意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小腹,抬眼望進他懵懂的眼睛裡:「不然,你兒子可能真會受傷了呢。」
「什麼?!」
陳緒整個人像被定住,隨即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盛著委屈或怒氣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如同驟然落入了星子。
「韫韫!!你是說……你、你……!
」
未等他說完那燙人的話語,我已踮起腳,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吻住了他。
還好,都不晚,一切都還來得及。
(正文完)
番外:
1
晨光熹微,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過陳府後院的河面,映著岸邊相依的人影。
陳緒小心翼翼地環著我。
我舒服地眯起眼,靠在懷裡。
「還疼嗎?」
陳緒低聲問我,手指摩挲著披在我肩上的薄毯。
我笑著搖頭,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早就不疼啦。倒是你,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抬手撫上他眼下的淡青。
小家伙夜裡精力旺盛,哭鬧起來驚天動地的。
陳緒比我這個當娘的還緊張,總是第一個衝過去。
「我沒事。
」
陳緒捉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看著你和孩子,再累也高興。」
我被他蹭得很痒,笑著躲閃:「別鬧,大白天的…」
「白天怎麼了?」
陳緒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手臂忽然收得更緊了,溫熱的唇試探著,從我的額角滑到鬢邊,又慢慢遊到耳朵。
「河邊就我們倆…沒人看見。」
他含住小巧的耳垂,輕輕吮了一下。
我身體一顫,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嗔怪地推他:「陳緒!你兒子還在屋裡呢!」
「有沈安在。」
陳緒回答得理直氣壯。
他的吻終於如願落在我的唇上。
氣息交纏,纏綿悱惻。
微風拂過,
柳條輕擺,河水潺潺。
2
與此同時,陳府主屋。
沈安正抱著襁褓裡那個軟乎乎、隻會咿咿呀呀的小肉團子。
小家伙剛吃飽,精神頭十足,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眼前這個抱著他的人。
沈安試圖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結果面部肌肉過於緊繃,顯得有些猙獰。
小團子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
「別!別哭!」
沈安瞬間慌了神,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地開始搖晃,試圖模仿奶娘的動作。
「哦…哦…乖…乖…」
動作僵硬得像是在舉鐵。
「哇——!」
小團子才不吃這套,響亮地哭嚎起來,
小臉憋得通紅。
沈安額頭瞬間冒汗。
他笨拙地檢查襁褓:「是尿了?還是餓了?剛吃過啊…」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襁褓一角。
一股溫熱的尿柱毫無預兆地噴射而出,直接噴在沈安的臉上。
沈安:!!!
沈安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涵養才沒把那句「小兔崽子」罵出口。
他認命地去拿旁邊備好的幹淨尿布和溫水。
「行,算你厲害。」
沈安一邊動作生疏地給小團子換尿布,一邊對著完全聽不懂的小嬰兒低聲「控訴」。
「你爹娘倒好,跑去河邊風花雪月,把你這小祖宗丟給我這個孤家寡人!你爹陳緒就是個重色輕友的混蛋!你娘韫韫……唉,被你爹那個傻子帶壞了!」
小團子似乎被擺弄得不舒服,
又哼唧起來。
「好好好,祖宗,我錯了,不罵你爹娘了行不行?」
沈安立刻投降,手忙腳亂安撫,結果差點把尿布系成S結。
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照在沈安那張寫滿生無可戀卻又無可奈何的俊臉上。
他低頭看著懷裡終於安靜下來,含著手指開始打瞌睡的小團子,眼神復雜。
有嫌棄,有疲憊。
但最終,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悄悄爬上了眼底。
3
河邊。
我慵懶地躺在陳緒腿上,指尖繞著他垂下的發絲:「夫君,我們是不是…出來太久了?小團該找我們了。」
陳緒聞言頭也不抬,滿足地喟嘆:「沒事,有沈安呢。他帶孩子…嗯,經驗豐富。」
語氣裡充滿了信任。
我忍俊不禁:「你確定?我怎麼覺得沈安快被你兒子折磨瘋了?」
「那正好。」
陳緒低頭親了親我的鼻尖,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讓他提前體會下當爹的樂趣,省得他總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
這時,陳緒低下頭,又想吻我。
突然一個涼飕飕、帶著怨念的聲音,如同鬼Ṭű₀魅般在身後響起。
「兩位,膩歪夠了沒?你們兒子餓了、哭了、尿了、拉了一輪了,現在終於睡著了。我得回軍營了,能不能過來接手一下?」
我和陳緒雙雙回頭。
隻見沈安抱著襁褓,站在幾步開外,活脫脫一個被生活蹂躪過的怨夫。
懷裡的小團子倒是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
我和陳緒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同時笑了出來。
沈安氣鼓鼓走過來,把睡得正香的小團子往前一遞,咬牙切齒地總結陳詞。
「這個家,沒我真不行!」
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血淚教訓。
三人不禁一起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