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實在是太倒胃口了。
不僅長得五光十色的,還都是他們的裙帶姻親。
怕是這些叔伯見從我這裡撈不到好處,便從嶽父家找些適齡的兒郎,若能得到我的青眼,在曾家謀個管事的差事,他們也可順藤摸瓜,從中獲利。
算盤珠子都快蹦到我臉上了。
我眼皮都沒抬:「我不嫁人,也不招贅。」
「爹爹剛走不過百日,各位叔伯就算想給侄女物色好的,也要等我過了孝期才是,難不成各位叔伯覺得侄女是那沉迷男色,不忠不孝之人嗎?」
大伯二伯四叔齊刷刷指著悶頭吃蘋果的阿蠻:
「既如此,這小番奴是?」
我咳了咳:「貼身護衛,在幫我試試這蘋果有沒有毒。」
「家主與這番奴沒有私情?
」
「沒有」
「也不打算與這番奴成親?」
「是」
大伯二伯四叔笑了:「想來也是,我堂堂曾家家主,怎會與一個呆頭呆腦的番奴攪在一起。」
話音剛落,阿蠻忽然湊過來,用嘴把蘋果喂給我。
大伯二伯四叔:???
我愣了半晌,隻感覺心跳如擂,從耳朵到脖頸唰一下紅了,等反應過來,連忙用書卷遮住發燙的臉頰。
「……差事當得不錯,這蘋果挺甜的,確實沒毒。」
催婚這事雖然糊弄了過去,可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阿蠻生氣了。
以往到了傍晚,阿蠻總會取下掛在屋檐的風幹牛肉,撒上些鹽巴,再從井裡吊上一個大西瓜,切成小牙兒,一齊擺在石桌上,留著和我晚上納涼看星星的時候吃。
現在星星已經爬滿了庭院,可阿蠻卻無心觀賞。
他低垂著長長的睫毛,抿著唇,瞧著好像有什麼天大的心事。
我悄聲問織雲:「我該怎麼辦。」
織雲撂下一句「哄」,毫不留情地離開了。
13
以往都是阿蠻逗我開心的。
他可以在屏風上給我變皮影戲,為我捉滿滿一陶罐的螢火蟲,摘來香氣撲鼻的栀子花。
我隻需要站在原地,阿蠻就能為我出生入S,上天入地。
可現在我和阿蠻,一個坐在棗樹的左邊,一個坐在棗樹的右邊,背對著背,誰也不瞧誰,像是兩個不願敞開心扉的幼稚鬼。
也許我該更勇敢些。
我轉過身,坐到他身邊:「阿蠻,你是不是在怨我在叔伯面前那樣說?」
見我和他說話,
阿蠻的眼睛忽然一亮,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垂下眼簾。
「我沒有怨阿月,我是在怨我自己。」
「我怨我自己看不懂中原的字,讀不懂中原的詩,聽不懂中原人的之乎者也,彎彎繞繞。明明我在西域是王帳中最好的勇士,可以三箭連發,射中最兇的白眼狼王,也可以騎上馬兒和天地與風沙賽跑,可我的這些好,似乎在中原統統失靈了。」
「阿月,你是唯一不討厭我的中原人。」
他抬起頭,睫毛湿漉,挺翹的鼻尖上掛滿淚珠。
「可我實在太笨啦,得不到你的喜歡,也是應該的。」
酸澀的感覺從心底湧出,我心疼到哽咽:
「誰說我不喜歡阿蠻?我最最最喜歡阿蠻啦。」
「真的?可我呆頭呆腦的,什麼都做不好。」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
「阿蠻會幫我打人出氣,
會為我探查情報,會陪著我看星星,能做好這些事已經很厲害啦,隻是阿蠻,我不會嫁給你。」
我實在是怕了。
怕所有檀郎謝女,一見鍾情的纏綿愛情,彈指一揮間,都會如我娘那般承蒙背棄,飛蛾撲火。
還不如索性不嫁人。
沒有名分,沒有那層輕薄的承諾,隻需要寬衣解帶,盡歡享樂,情緣而起,情散而離,倒也各自幹淨。
夜裡的霧像雲那樣輕。
阿蠻看著我,破涕為笑。
「我哪有那麼貪心,有阿月的喜歡就足夠啦,還要你嫁給我做什麼。」
「在我們西域,男女之間,隻圖真心,不求名分。我阿姐十六歲時,就已經是大漠裡最動人的格桑花,許多勇士為了博得她的芳心,在她的帳篷外燃起篝火,徹夜不眠的跳胡旋舞。」
「我們西域有一句話,
人活一世,喜憂歡樂,皆為佛的一念。」
「既然人生短如烈馬飛馳,阿蠻不圖名分,隻願為阿月跳一生的胡旋舞。」
月影婆娑,阿蠻的眉眼卻赤熱如日。
我不知為何,竟有些感動。
世事易變,人心難測,我被仇恨推著向前走,摒棄親情,滿身利刺,歸來滿身風霜。
唯有阿蠻依舊純澈如初。
我說,阿蠻,有你真好。
14
半個月後,順天府尹升堂定谳。
曾承昌和林三娘監守自盜倉庫,以次充好意圖蒙混御用貢品,被判杖八十,流三千裡。
林三娘不堪重刑,直接在獄中咬舌自盡了。
身嬌肉貴的曾承昌在流放途中染了重病,還沒到瓊州,就一命嗚呼,被小兵刨個坑隨便埋了。
阿蠻過來遞消息時,
我正在一品居吃甜水,忽然聽見窗外一陣吵鬧,接著就是兩記響亮的巴掌聲。
烈日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捂著臉,正抽抽搭搭地掉眼淚,身邊的漢子像瘋了一般地撲過去,一邊打,一邊罵。
「芬兒,我已經把你賣給了王員外,你就算吊S在這,你也是王家的鬼!
「你心比天高,不願意做妾,也得看看伺候的是誰,有多少人想伺候王員外還伺候不上呢。」
芬兒嗚咽道:「可這王員外已經六十歲了,女兒實在不願..」
漢子橫眉豎眼:「咱家窮,你哥要娶媳婦,你弟等著吃肉,一家老小都指望著你呢,這就是你的命,你得認。再說了女兒本就是給別人上炕的貨,與其便宜了別人,還不如便宜了王員外。」
說罷,他一把拽住芬兒的胳膊,說什麼都要將她拖到員外府,卻被阿蠻拽住衣襟,
丟了出去。
我將十兩銀子砸在他身上:「賣身契給我。」
見到錢,漢子當即變了副嘴臉,也不問我姓甚名誰,就痛痛快快地將賣身契交給我,轉身進了家賭場。
芬兒顫顫巍巍,整個人都在抖,直到我把她的賣身契撕成了兩半,她那顆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了地,撲到我的懷裡,稱我恩公。
我把芬兒帶回繡坊,讓她做了繡娘。
再見時,她已經能繡下一整幅鴻雁南歸圖。
芬兒用賺來的銀子請我喝了壺桂花醉,盡興之餘,她跟我說她不想嫁人了。
「小姐掌管曾家,有權勢有錢財,性子不管不顧不肯吃虧,尚且不敢踏足婚姻,何談普通女子呢?」
「若不是遇到小姐,我早就就嫁進王家,蹉跎地不成人樣。後半生就困於那四方天地,算計著自己得寵,算計著別人失寵,
爭鬥半生,不過是為了男人胯下那二兩肉,實在無趣。」
「不如自己學一門手藝,攢一些銀子,不靠男人,也可以把自己養的很好。」
後來,芬兒救下了一個被賣進窯子的姑娘,眼睛裡的倔強,與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再後來,有個被丈夫休棄的女子,站在繡坊門前,想要怯生生地想要尋個出路。
世道對女子不公。
我想像保護我娘那般,為她們做些什麼。
我買通了說書的,唱戲的,碎嘴的,三日之內,全京城都知道我曾家仁善,不僅收留弱質女子,還教她們織布繡花,傳授女子安身立命的本事。
美談之外,嘲笑聲也接踵而至。
女子婚前從父,婚後從夫,天經地義,亙古不變,就算是皇帝老兒也不敢反對。
但這些質疑,蓋不過那些被父兄輕視,
被夫家磋磨,被兒孫嫌惡的女子。系下圍裙,抹幹眼淚,從四四方方的小院走了出來,看ţṻₘ到天地廣闊,方知自我。
芬兒成了曾家第一位女管事。
長公主也向聖上稟奏了我的義舉。
聖上大手一揮,不僅搬來了一塊「第一女商」的金匾,更在京中設立了婦孺所,為流離失所的女子提供一隅安息之地。
這塊金匾,代替了父親的第一儒商,牢牢掛在繡坊的正堂。
每天都會有穿著襦裙的繡娘,挽著竹籃,捻著針線,匆匆經過匾下,著急去過屬於她們自己的,紅紅火火的日子。
遇到我的繡娘,都會眉飛色舞地對我說:「繡坊真好,不僅有白花花的饅頭,還有白花花的銀子,下雨有屋頂,幹活有工錢,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去處了。」
可她們不知道。
繡坊有了她們,
才是有了真正的意義。
15
日子酸甜苦辣的過,某一天,我挽著阿蠻,走在清浩浩的長街上。
黃昏將至,太陽似紅又似黃,像顆剔透的櫻桃,留下碎金子般的光影,三五孩童滾著鐵圈,笑著鬧著,向遠處跑去。
真漂亮啊。
我抬起頭,對上阿蠻永遠清澈的眼睛,鼻子一酸,掉起了眼淚。
從沒見過女孩哭的阿蠻瞬間慌了神。
他手足無措,翻遍全身都找不出一張帕子,隻好作勢要把衣裳脫了。
我嚇地眼淚倒流:「這,這,這是做什麼。」
阿蠻歪著頭朝我笑:
「我知道自己是個笨蛋,配不上阿月的好。」
「可每次我脫的光溜溜的,阿月就笑的很漂亮,像沙漠裡的月牙,我不想讓阿月難過,我想讓阿月天天開心呢。
」
我一愣,他怎麼會這麼想?
轉念一想,也許是我太過自私,既想把他拴在身邊,又不願意給他一個真正的家。
雖然成親是不可能成親的。
可我的身邊,再也不會出現如阿蠻般晶瑩剔透的傻瓜了。
我叉著腰:「阿蠻是我最最喜歡的人!誰說你是笨蛋!我去打他!」
阿蠻皺著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阿月流眼淚了!」
「我流眼淚不是因為難過。」
「嗯?」
「是我許久不曾見過這樣好的春光了。」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這是阿月教我背的詩,我背了一百多遍才記牢呢。」
阿蠻彎著笑眼,將我摟在懷中。
「明天我帶阿月去郊外踏青,摘一背簍的栀子花好不好?
」
「好」
「好的話就親親嘴!」
「好」
阿蠻不懂阿蠻的好。
可我知道。
情之一字,不過如此。
落日桐陰轉,微風栀子香。
簡簡單單,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