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我知道於錦山對這個東西很是在意。
送我那日,他曾說,他將自己的真心都放在這裡交給了我,他不在的時候,這個東西會代替他陪著我。
小美人也看出了我的不舍,善解人意地把金袋子還給了我。
沉默了一會兒,小美人兒突然抬頭說:「姐姐,我想為自己的孩子搏一搏。」
「我想跑。」
想跑,那便跑。
都是可憐人,就別再互相為難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似有不舍:「姐姐,時候不早了,你睡吧。我……想悄悄地離開。」
聽到她的話,我才驚覺自己確實困得厲害。
我雖很想送她最後一程,但也知道,她此去前路漫漫,兇險無比,能少一個人知道去處,她就多一分安全。
昏昏沉沉的,我便倚著車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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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挑開簾子一看,外面還是黑沉沉的天。
小隊人馬還是緩慢地往前走著,並沒有要停下來扎寨的意思。
估計沒過太長時間。
我自己也從馬車裡下來,去找於錦山,盡我所能地不讓他發現馬車裡少了一個人,為她爭取些時間。
「終於想起來我了?」於錦山坐在馬上,低頭看著我。
他的右臂被層層紗布包裹住,上面還綁了木板。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我竟不知他何時受了傷。
我仰頭,細細的雨絲打在我的臉上,有些微的痒,「你明明受了傷,為什麼不養好了再出徵?左右一個和談,倒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半刻。」
他淡漠地轉開眼,
「你明明怕高,為什麼要去那麼高的地方?」
我語塞。
總不能讓我向他承認我是佔了原主的身子,原主沒告訴我她本人有恐高症吧?
況且,我也不知道那天我怎麼會那麼衝動。
他嗤笑一聲,「不回答?是沒編圓謊話不敢開口?還是懶得騙我不想開口?」
「我替你想一個吧,去賞月,如何?七月十五的月亮,又圓又漂亮!」
我不知自己到底哪裡惹了他,不想面對他的冷語傷人,於是轉身要走。
他利落地從馬背上翻了下來,扯住我的手臂,「別走啊,今天的月亮也好看,我們一同賞賞月吧。」
他站在我的身邊,眉目深沉。
「今夜的月色甚美,最關鍵的是,亮得驚人。」
「這有什麼好處,你知道嗎?」
於錦山微微低頭,
在我的耳邊低聲道。
他的語氣中有種不顧一切的瘋狂,讓我覺得心驚。
他扳著我的肩膀,引著我向遠處看去,同時語氣輕柔地自問自答,「好處就是,能更清楚地看到你闖出了多大的禍。」
我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他便用力扯住我的胳膊,將我扯得更近了一點。
遠遠看過去,那幾乎可以算作是一個擁抱了。
如果忽略我們兩個人別扭的表情的話。
過了沒一會兒,有清脆的馬蹄聲傳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馬上的人影也漸漸清晰。
坐在前面的,赫然是被我偷偷放走的美人兒,而坐在她後面半擁著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安元。
於錦山如影隨形的,宛如分身的,安元。
安元的目光極亮。
在此時,我真的相信了這位將軍親衛的實力。
於錦山的聲音有如一柄尖刀,刺進我的心口。
「淋著雨,在荒山野地裡跑了大半個時辰,又騎著馬一路顛簸著回來,正趕上沒到三個月,胎像還不穩的時候……夫人,你猜猜看,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有沒有命在?」
「她自己,還能不能有命在?」
怒氣讓我頭腦發脹。
我豁地抬頭,一把拂開他的手臂,「於錦山!你瘋了嗎!」
「市井潑賴互毆尚不及妻兒老母,你堂堂一個侯爺將軍!天潢貴胄!居然對婦孺下手!」
「你無恥!」
於錦山目眦欲裂。
「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放她逃走的人分明是你!」
「還是你認為!她孤身一人在荒山野嶺裡跑上一夜還有命可活!
」
頓了頓,於錦山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放柔了些許,但說出來的話,更我膽寒。
他眉頭微皺,語氣輕緩。
「或者是,她瘋了。」
「夫人,你猜猜她為什麼要跑?」
「能讓一個剛剛懷有身孕的人,冒著一屍兩命的風險,深夜逃進山林……這理由,一定非比尋常,不然你也同我說說?比如……江湖上脾頗為盛行的,『穿越』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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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盯著於錦山過分冷肅的臉,心思急轉。
我摸不準於錦山知道了多少,以及,他到底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他是否已然知道我也是穿越而來的?
若如此,他突然於我冷淡、禁我的足,是否與此有關?
他對穿越一事到底抱持著怎樣的態度?
把這女人帶回來,他到底是什麼想法?
現在,又為何帶我二人一同去和談?
若隻是我與他的對峙,我便幹脆將所有真相全盤託出,問個明明白白。
長著張嘴,又不是隻用來吃飯的。
有話就說是個好品質。
但現在,我們中間隔著一個懷了孕的美人兒。
我擔心一句失言,便讓人落了個一屍兩命的下場。
於錦山的手上沾染Ţūₐ了太多鮮血,我不敢賭他的仁慈與悲憫。
沉默拉長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於錦山翻身上馬,頭也不回,「送夫人回馬車。」
我的胳膊被人託住,耳邊似乎聽到一聲嘆息。
一扭頭,竟是安元。
安雲半推半扶地把我送回馬車上——但那美人兒,
似乎被於錦山帶走了。
我擔心於錦山會對她不利。
於是我試圖去追,但被安元SS攔住。
我無法,隻得大吼大叫,大吵大嚷,險些把馬車推翻。
宛如一個市井潑婦。
但安元又變得呆呆的,宛如一個木頭人,隻顧著控制住我,別的一概不管。
似乎是過了許久,安元突然松開我,垂首站在一邊,「將軍。」
於錦山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下去吧。」
緊接著,一股大力襲來,我隻感覺衣領處一緊,隨之而來的就是急速的天旋地轉。
我竟是被於錦山單手提到了馬車上。
於錦山面沉似水,大步一跨,跟ŧṻₕ著上了馬車。
大馬金刀地坐在我的對面,「繼續鬧。」
我喘息了一下,反倒安靜了。
於錦山此人,最煩聒噪。
我耐心等了許久,也隻等到了一句,「你放心,她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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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錦山從不說假話。
他說母子平安,那便是安然無恙。
但經此一事,我知曉了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宛如雲泥之別。
離開這件事,一直都在我的生活中,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偽命題。
如今來看,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以往,我總在尋一個機會,能和於錦山好好告個別。
現在看來,大可不必。
但我一直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因為此後於錦山一直隨我坐在馬車上。
極偶爾的,我的視線能對上他的,然而總是一觸即分。
我是在刻意地回避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念頭。
他似乎是新添了個習慣,夜夜掌燈而眠。
起初我總皺著眉頭,睡得不踏實,後來在馬車上找到了個舒服的位置,漸漸也能睡得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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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景色從重重山巒變成了茫茫草原。
我知道,目的地就快到了。
在馬車上待了幾天,於錦山反倒清減了一圈,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色。
自上次以後,這還是於錦山第一次主動挑起話題,「和談一事勢在必行,若此番成事,兩國十餘年內不會再起幹戈,百姓必能安居樂業,互通商貿。」
「有幾成把握?」
「九成,甚至更多。」
於錦山露出了一個向往的表情,「到時,麾什騎的好男兒也不必再出生入S。本將……本侯,也可安心做個富貴闲人,
守著一家老小。」
「但你上沒老下沒小的。」我忍不住跟了一句。
於錦山被我說得一臉無奈,隻得笑著搖搖頭,「夫人這張利嘴,想來以後到何處都不會吃虧。」
我總覺得於錦山這兩句話中有未盡之意。
許是我已下定決心要離開,於是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道別。
馬車停下,於錦山先一步下車,回身替我擋開了簾子,伸出手接我。
我遲疑了一瞬,他便稍側了一下身子。
我看清了對面站著的莽莽大軍。
麾什騎是自家親兵,是以當著他們的面怎麼鬧都行。
但在別人面前,我總不能下了他的面子。
我緩緩伸手,搭在他的手掌心裡。
他立刻握緊我的手,Ţű⁰扶我走下馬車。
兩個人錯身的時候,
我聽見他小聲說,「父母已為國捐軀,往日固不可追。未來若想下有小,可還得仰仗夫人你。」
我驚訝抬眼,正撞進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我的心髒驟然縮緊。
於錦山捏了捏我的手,「不知夫人可願?」
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於錦山隻騷了這一句曖昧不清的話,就豁的轉身,去做他要去和談的主帥了。
一身戎裝的他像是無往不利的戰神,不是那種會被兒女私情絆住腿的人。
我於是也沒有機會,哪怕追問一句,「你到底是如何想我的?如何想我們之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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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錦山不止有將才,那張嘴也不是白長的。
一連三天的和談,我們佔盡了便宜。
但卡洛爾好脾氣得讓人難以置信。
從和談開始,
小美人兒就被他安置在身邊,毫無芥蒂。
面對於錦山的咄咄逼人,卡洛爾也不急ẗṻₔ不惱,盡力爭取後坦然讓利。
三天的和談告一段落,卡洛爾提議賓主盡歡,大醉一場。
於錦山自然應允,隻是提出想要在窺雲樓一聚。
窺雲樓顯然已經被精心裝飾過,張燈結彩的。
饒是如此,也依舊掩飾不了破敗的味道。
於錦山突然主動提議屏退下人,隻留我們四人。
我有預感,有大事發生。
小美人兒引著我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距離樓頂隻有一步之遙的閣樓。
她微微側頭,小聲道:「窺雲樓頂,可乘風而去,穿越古今。姐姐,你該走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不知為什麼,下意識便順著她的話道:「是啊,我該走了。」
閣樓上寒風獵獵,
我卻沒膽子往外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