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吼她:「要滾就滾。」
哥哥罵她:「不識好歹。」
我穿過一地狼藉,拉起她的手說:
「媽媽,我帶你走。」
1
我到家的時候,客廳裡滿滿當當地坐了一屋子人。
我爸、我哥、我嫂子和我嫂子李清清的一大家子。
我媽一個人在廚房洗碗。
見到我,我爸將煙頭往煙灰缸裡一摁,不耐煩地說:
「趕緊去勸勸你那個昏頭的媽,親家都還在家裡住著呢,她鬧哪門子鬧?」
我掃視一圈,問:「他們為什麼要過來住?」
嫂子的媽笑著解釋:「清清的外婆生病住院了,要人照顧,這不是想著這裡離市中心醫院比較近嘛……」
她話沒說完,
我哥打斷道:「行了,媽,你跟她一個外人解釋什麼?」
他看向我:「也不知道你媽抽哪門子風,一大把年紀了還好意思提離婚,也不嫌丟人。」
「我媽?」
我冷笑了一聲,「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你......」
我哥沒想到我會懟他,一時語塞。
嫂子李清清打圓場道:「珍愛啊,你哥也是一時嘴瓢,叫你回來是想讓你勸勸咱媽,她這樣鬧下去對大家都不好。」
「行,我勸。」
我徑直朝廚房走去,端走我媽還沒來得及洗的那一大摞碗。
砰地一聲,砸到了客廳的地上。
2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有兩個認知。
我是家裡最不討人喜歡的人。
我媽是家裡幹活最多的人。
在爺爺奶奶家裡時,我永遠不能上桌吃飯。
我媽把辛辛苦苦做好的飯菜端上桌後,爺爺總會假裝客套地說:
「小惠啊,位置不夠坐,你帶小男去廚房吃吧。」
出生時,家裡給我取的名字叫趙勝男。
後來我媽覺得難聽,偷偷摸摸帶我去派出所改名字。
我媽沒讀過什麼書,工作人員問她想改個什麼名字時,她隻想出個「珍愛」。
她說我值得所有人珍惜、愛護。
於是,我就從趙勝男變成了趙珍愛。
其實在廚房吃飯我也很開心,因為媽媽總會偷偷為我藏幾塊肉。
外面一大家子人吃得熱火朝天。
我們兩個在廚房也吃得其樂融融。
上學後,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
但初三那年,
我爸就不讓我繼續讀書了。
他說他有關系能把我弄進廠裡,一個月至少能掙一千五。
我每個月給家裡轉一千,加上家裡的積蓄,就可以給我哥在城裡買一套房子,我哥就能順利娶上媳婦兒了。
我媽不願意,我爸打了她一頓,她也沒松口。
她頂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臉去跟我班主任求情,說我的學費她一定能補上,能不能讓學校寬容幾天。
她去磚廠裡搬磚,一分錢一塊磚,沒日沒夜,搬得手指頭血肉模糊,終於給我湊齊了學費。
然後在給我續上學費的那天,她又被我爸打了一頓。
3
為了帶我媽逃出這個家,我拼了命地學習。
考上重點大學後,我沒少撺掇我媽讓她離婚。
但那時我哥正和別人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我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得留在家裡替他操辦操辦。
我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她很會愛別人。
獨獨不會愛自己。
嫂子李清清嫁進來後,更是仗著我爸和我哥撐腰狠狠拿捏著我媽。
每頓飯不能少於四個菜,不然就是不重視她。
她家裡人生病,我媽必須天天煲營養湯去探望,不然就是不重視她。
我媽必須天天給她手洗貼身衣物,不然就是不重視她。
......
我哥對此毫無意見。
甚至覺得我媽應該做得再好一點。
我爸也沒有意見。
招待親家時他覺得倍兒有面。
他們兩個都是愛極了面子的人。
所以我將那一摞碗碟摔在客廳時,
他們兩個都氣得吹胡子瞪眼。
「趙珍愛,你他媽在這裡撒什麼瘋?」
我哥恨不得衝上來給我一拳,被他丈母娘攔住了。
我勾唇笑道:「我在勸我媽呀,都要離婚了,就沒必要給你們這群蛀蟲做飯洗碗了吧。哪怕是條狗,喂了幾頓飯都知道搖個尾巴示好,比你們這群人通人性多了。」
聞言,客廳的人都變了臉色。
李清清更是直接和我撕破了臉,吵了起來。
我媽聽見動靜從廚房趕了過來。
我爸一看到她,瞬間就破口大罵道:「馮惠,你看你生了個什麼東西。」
我媽脾氣很好,這輩子沒罵過什麼人。
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什麼反駁的話。
到最後,也隻是小聲說了句:「趙鐵柱,我說了,我要和你離婚。」
我爸加大了音量:「你現在去收拾你的東西,
你他媽要滾就滾,給你臉了是吧!」
客廳裡的人假模假樣地勸了勸。
我本想一頓輸出,我媽拍了拍我的手背,衝我搖了搖頭。
我隻好跟著我媽進了房間。
關上門前,聽見我哥罵了句:「兩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4
前段時間我在香港出差,業務繁忙,沒怎麼和家裡人聯系。
在我媽收拾東西的間隙,我從外面的情形和她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大概的始末。
嫂子李清清的外婆因腦溢血住進了市中心醫院。
打著照顧老人的旗號,李清清她爸媽和弟弟全搬到了我家裡。
說是照看病人,但其實送病號飯的人是我媽,喂飯的人是我媽,倒排泄物的是我媽,給病人擦身體的還是我媽。
我媽除了照顧病人外,
還要照顧家裡一大家子人的吃食。
李清清說她爸媽難得來一趟,必須頓頓都要招待好。
除此之外,我媽還要照顧李清清的弟弟。
她弟走路不長眼睛摔了一跤,身上疼。
我那缺心眼的哥為了討好我嫂子的娘家人,說他小時候也摔過,我媽每天晚上給他按摩,他很快就好起來了。
在他們所有人的要求下,我媽每天晚上都得花半個小時給李清清的弟弟按摩。
我媽說其實這些倒無所謂,照顧誰不是照顧呢,隻要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令她心寒的是,她前段時間病倒了,躺在床上起ŧû¹不來。
她讓我哥開車帶她去醫院看看,但我哥說他要開車帶我嫂子他們一家出去逛逛。
他讓我媽在床上躺躺,要是好點了,就去醫院看看我嫂子的外婆。
他們幾個人加上我爸,剛好坐滿一整車人。
他們出去了一天都沒回來。
我媽在床上躺了一天。
餓了一天。
最後是自己打的 120,醫護人員讓物業幫忙開鎖,然後用救護車將我媽送去了醫院。
我爸他們回去後,從鄰居的口中知道了這個消息。
然後他們去醫院把我媽罵了一頓。
我爸說我媽就知道作怪,屁大點事也要打 120,要花錢不說,還平白無故讓別人看了笑話。
我哥說我媽病得不是時候,本來我嫂子的外婆就病了,現在要照顧的人又多了一個。
李清清說我媽肯定是見不得我哥帶他們出去玩,自己氣出病的,說我媽太小心眼。
我聽到這,氣得渾身發抖。
我媽是一個很摳門的人,
平時能自己扛就絕不會吃藥,實在受不了了才會去小診所拿點藥。
她得疼到什麼地步才會選擇自己打 120?
我看著我媽瘦小的、充斥著骨骼感的背影,不動聲色地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擦掉。
擦不完。
我媽說我嫂子怕病氣過人,在病房待了一會兒就拉著所有人回去了。
同病房的一個阿姨見她可憐,特意讓家裡人多送點飯過來,分了我媽一半。
就是在那時候我媽意識到,她在我爸他們眼裡,連一個陌生人都不如。
她才終於有了離婚的念頭。
5
我媽的行李很少。
為這個家操勞了大半輩子,一個行李袋就能裝走她所有的東西。
我媽提著行李袋走出房門時,我嫂子的媽假情假意地過來搶她手裡的行李袋。
「哎呀,親家,你這是做什麼?」
「都是我們的不是,我們就不應該住進來,害你們兩口子鬧成這個樣子,我們真是造了大孽喲!」
李清清的媽長得膘肥體壯,沒和我媽拉扯兩下,就哎喲一聲說她閃到了腰。
李清清的爸一個箭步過來,將我媽往牆上一推,被我攔了下來。
我爸和我哥揣著手在一旁看熱鬧。
仿佛被欺負的人不是他老婆和他的媽媽一樣。
我媽沒再看家裡任何一個人,我護著她,徑直走向門口。
在我媽換鞋的時候,我爸終於開了口。
「馮惠,你但凡今天走出這個門,我們老趙家就不認你們母女兩個了!」
「不認就不認,你以為誰稀罕?」
我再也壓抑ťũ̂³不住心裡的憤懑,
對著所有人一頓輸出。
我指著我爸:「你不過是一個窩裡橫的懦夫,自私自利,在外人面前都不敢大聲說話,就隻敢逮著我媽一個人欺負。」
指著我哥:「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一天天胳膊肘勁往外拐,沒點自己的主見,隻知道舔著臉討好媳婦娘家人,廢物一個。」
指著李清清:「每頓飯不能少於四個菜,你是在家裡沒吃過飯,來我家要飯了嗎?」
指著李清清的媽:「你媽生病,你要我媽給她煲湯,守夜,擦身子,你家裡人是都S光了嗎?」
指著李清清的弟:「自己眼瞎摔了一跤,要我媽給你捶背按摩,怎麼?你是摔成殘廢了?」
指著李清清的爸:「還有你,我媽好吃好喝地供著你們,你怎麼還有臉推她?狼心狗肺的東西!」
「趙珍愛,你他媽找打是吧!」
我哥撸著袖子就要衝過來。
我掏出藏在兜裡的水果刀,冷聲說:「你不怕S就動我一下試試。」
「趙珍愛,你瘋了嗎?」
李清清連忙過來將我哥往後拖。
我掃了一眼屋裡的人:「我會找律師起草離婚協議送過來,以後你們是S是活,都和我們母女倆沒關系!」
說完,我一手提起我媽的行李袋,一手拉著她走了出去。
「媽,我帶你回家。」
6
去年,我買了個很小的兩室一廳,沒給任何人說。
我媽將她的東西統一歸置好後,仍然心有餘悸。